林卫东最后的记忆,是冬日街头刺骨的寒意和心脏骤停的剧痛。
他曾是安江市政府里最不起眼的科员,辛辛苦苦三十年,熬白了头发,熬驼了背,却始终在副科的位置上打转。同事们一个个升迁调任,只有他像一颗生了锈的钉子,牢牢钉在那个靠窗的、冬冷夏热的座位上。
2023年那个飘雪的冬夜,五十二岁的林卫东加班赶完最后一份报表,刚走出市政大楼,突然胸口一紧,眼前发黑。他踉跄着倒在人行道上,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凉的。
周围有人经过,脚步匆匆,却无人停留。
“救……命……”
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视线逐渐模糊,意识涣散前,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甘心!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
“老天爷,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他用尽最后力气无声呐喊。
然后,他真的睁开了眼睛。
不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斑驳泛黄的墙面,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五讲四美三热爱”宣传画。阳光透过老式木格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林卫东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桌上堆满了高中课本和练习册。墙角的木架上,搪瓷脸盆里搭着一条发黄的毛巾。最醒目的是墙上那张1986年的挂历,上面印着女排姑娘们夺冠的合影。
1986年?他重生到了三十七年前?
林卫东跌跌撞撞扑到桌前,抓起一面边缘破损的小圆镜。镜中是一张年轻的脸——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清秀,只是头发油腻,胡茬凌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衫,整个人透着一种颓废的邋遢。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年,他十八岁,安江市第三中学高三(四)班的学生。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成绩在班里排中下游,数学尤其差,上次模拟考只得了61分。父亲林建国是安江机械厂的六级钳工,母亲王淑芬在街道纺织厂做女工,家里还有一个读初中的妹妹林晓梅。
前世的他,高考落榜,进了厂子顶替父亲的名额,当了二十年工人,后来国企改制下岗,托关系进了市政做临时工,一干就是三十年……
“卫东!还不起来?要迟到了!”门外传来母亲熟悉又年轻许多的声音。
林卫东眼眶一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迅速套上裤子——是一条军绿色的确良裤子,膝盖处已经磨得发白。从床底下翻出那双帆布球鞋,鞋头已经开胶。
“来了!”
推开房门,家的气息扑面而来。狭窄的客厅兼餐厅里,父亲正坐在小方桌边看《人民日报》,桌上摆着稀饭、馒头和一碟咸菜。母亲端着刚煮好的鸡蛋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便唠叨:“你看看你,头发也不梳梳,像个什么样子。”
“孩子学习累,你就少说两句。”父亲头也不抬,继续看报。
林卫东看着父母年轻了三十岁的面孔,鼻子发酸。前世的父母,为他操劳一辈子,父亲因工伤提前退休,母亲常年患病,晚年过得并不好……
“爸,妈。”他声音有些哽咽。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母亲放下鸡蛋,伸手探他额头。

“没、没事。”林卫东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却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是的,他回来了。回到了1986年,高考前两个月。
这一次,一切都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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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江市第三中学的教学楼是一栋四层红砖建筑,墙上用红色油漆刷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大字。校园里,学生们穿着清一色的蓝白校服或军绿色衣服,三三两两走向教室。
高三(四)班在二楼最东头。林卫东走进教室时,早自习已经开始。教室里弥漫着油墨和旧书的味道,黑板上方贴着“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横幅。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典型的差生专区。同桌是个叫刘大强的男生,此刻正趴在桌上补觉,口水浸湿了摊开的英语课本。
“哟,林大学霸来了?”前桌的赵小军转过头,嬉皮笑脸地说,“昨晚又熬夜用功了吧?我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周围几个同学低声笑起来。
林卫东没理他,默默坐下,翻开书包。书包是军用挎包改的,里面装着几本教材、两个笔记本和一支英雄牌钢笔。他抽出数学课本——人民教育出版社《高中数学(下册)》,翻开到三角函数章节。
前世的他,数学一直是弱项,尤其是函数和几何,怎么也弄不明白。但现在,当他重新看着那些公式和例题时,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发现自己能清晰地回忆起这本书的每一页内容,不仅是数学,连语文课本里鲁迅文章的注释、英语单词表的顺序、历史大事年表的具体日期……所有记忆都清晰得像是刚刚看过。
难道重生还带来了超凡的记忆力?
林卫东心脏狂跳,他迅速验证: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物理课本第87页的内容——关于牛顿第二定律的例题详解,一字不差;再试化学,元素周期表前二十个元素的原子序数、符号、名称、原子量……
全部记得!
“叮铃铃——”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李建国走进教室。他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腋下夹着教案和三角板。
“把上次模拟考的卷子拿出来。”李老师声音严肃,“这次考试,我们班的平均分在全年级排倒数第二,我很失望。”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翻试卷的沙沙声。
林卫东从课桌里找出那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鲜红的61分格外刺目。选择题错了七道,填空题只对了一半,大题更是惨不忍睹。
“这次考试,函数部分丢分最多。”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我们来看这道压轴题,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对。”
题目是:已知函数f(x)=x^2-2ax+3在区间[1,3]上的最小值为2,求实数a的取值范围。
林卫东盯着题目,前世的知识和今生超凡的记忆在脑中碰撞融合。他突然意识到,这道题其实有更简洁的解法,不需要像标准答案那样分三种情况讨论。
“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试试?”李老师扫视全班。
无人举手。这道题在模拟考中难倒了大批学生。
林卫东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了手。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惊讶、怀疑、嘲讽。
“林卫东?”李老师也愣了一下,“你……确定?”
“我试试。”林卫东站起身,走向讲台。
经过赵小军身边时,听见他低声嗤笑:“装什么装,等着出丑吧。”
林卫东面不改色,接过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解题过程。
他没有采用传统的分类讨论,而是直接利用二次函数的对称轴性质,结合区间端点和顶点关系,简洁地推导出a的取值范围。
写完最后一步,林卫东放下粉笔:“老师,我认为用这种方法更直观。”
教室里一片寂静。
李老师盯着黑板,眼镜后的眼睛逐渐睁大。他推了推眼镜,仔细检查每一步推导,然后猛地转身:“你这方法……是哪里学来的?”
“我自己想的。”林卫东平静地说,“标准答案太繁琐,其实抓住二次函数的对称性和最值点的位置关系,可以简化很多。”
“思路清晰,逻辑严谨,完全正确!”李老师声音有些激动,“而且确实比参考答案的方法更巧妙!林卫东同学,你能给大家讲解一下思路吗?”
接下来的十分钟,林卫东站在讲台上,用简洁明了的语言剖析了这道题的解题关键。他不仅讲清了方法,还引申到类似题型的通用解法。
教室里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到鸦雀无声,再到最后的恍然大悟。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下课时,李老师特意把林卫东叫到办公室。
“林卫东,你最近是不是在数学上下了苦功?”李老师难得露出笑容,“刚才的解题思路,已经超过了一般高中生的水平。”
“我……找到了一些学习方法。”林卫东含糊其辞。
“很好,保持这个势头,高考有希望!”李老师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不要骄傲,离高考只剩两个月了,要稳扎稳打。”
回到教室,林卫东成了焦点。
“行啊林卫东,深藏不露!”刘大强凑过来,“那题你怎么想出来的?教教我呗。”
连一向高傲的学习委员周晓梅也转过头:“你刚才讲的方法,能再给我详细说说吗?”
林卫东点点头,耐心地又讲了一遍。他注意到,周晓梅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眼中闪着光。
前世的周晓梅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后来成为安江市教育局副局长。林卫东下岗后四处找工作,曾托关系找过她,但那时她已经不太记得这个高中同学了。
“谢谢你,讲得很清楚。”周晓梅难得对他露出笑容,“以后有问题,可以一起讨论。”
“好。”林卫东简单回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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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林卫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的图书室。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书架上的书大多陈旧,但种类齐全。
他找到了1980年至1985年的《人民日报》合订本,开始快速翻阅。
重生带来的不仅是超凡记忆力,还有对信息的快速处理能力。他像扫描仪一样,一页页翻过,将重要的政策动向、时事新闻、经济数据印入脑海。
1986年,改革开放进入第八年。这一年,国务院发布了《关于进一步推动横向经济联合若干问题的规定》;中国正式提出恢复关贸总协定缔约国地位的申请;第一辆国产桑塔纳轿车在上海下线;《义务教育法》颁布……
更重要的是,林卫东知道未来几十年的历史走向:价格双轨制的弊端、国企改革的阵痛、沿海地区的飞速发展、房地产市场的崛起、互联网革命的到来……
这些先知先觉,将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资本。
“同学,要关门了。”图书管理员提醒道。
林卫东抬起头,发现已经下午一点半。他谢过管理员,匆匆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林卫东开始规划未来两个月的计划:
第一,全力备战高考,目标至少是重点大学。前世的遗憾,今生必须弥补。
第二,改善家庭经济状况。父母微薄的工资要供养两个孩子上学,家里一直过得紧巴巴。他得想办法在政策允许范围内,赚到第一桶金。
第三,建立人脉。前世他埋头苦干却不懂交际,吃了大亏。这一世,他要从高中同学开始,编织自己的关系网。
正想着,突然听到前面巷子里传来争吵声。
“赵小军,你凭什么抢我的复习资料?”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
“王丽,别这么小气嘛,借我看两天怎么了?”是赵小军油腔滑调的声音,“再说了,你成绩那么好,少一本资料又不会怎么样。”
林卫东走过去,看见赵小军和两个跟班围着同班的王丽。王丽手里紧紧抱着一本复习资料,眼睛通红。
前世的王丽考上了医学院,后来成了安江市医院的主任医师。林卫东母亲晚年住院时,他曾求到王丽那里,她倒是很念旧情,帮忙安排了床位。
“赵小军,把资料还给她。”林卫东平静地说。
几人转过头,赵小军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新晋的数学天才啊。怎么,想英雄救美?”
“我说,把资料还给她。”林卫东重复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那是前世三十年体制生涯磨炼出的气势,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竟让赵小军心里一悸。
“你、你少管闲事!”赵小军色厉内荏。
林卫东上前一步,直视他的眼睛:“李老师让我下午去办公室帮忙整理试卷,你说,我要不要顺便提一下你抢同学复习资料的事?”
赵小军脸色变了。他父亲是厂里的车间主任,最看重面子,要是知道他在学校惹事,非扒他一层皮不可。
“算你狠!”赵小军把资料扔给王丽,带着跟班悻悻离开。
王丽抱着资料,泪眼汪汪地看着林卫东:“谢、谢谢你。”
“没事,快回家吧,下午还有课。”林卫东温和地说。
王丽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林卫东,你今天在数学课上的表现,真厉害。”
林卫东笑了笑,转身往家走。他知道,今天的举动会在班里传开,这将是他重建形象的开始。
晚饭时,林卫东向父母宣布:“爸,妈,我要考大学,而且要考重点大学。”
父亲林建国放下筷子,严肃地看着他:“卫东,你说真的?离高考只剩两个月了。”
“我知道,但我有把握。”林卫东语气坚定,“我想好了,我要报经济学或者法律专业。”
母亲王淑芬担忧地说:“可是你的成绩……”
“妈,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林卫东扒了一口饭,“从今天开始,我每天学习到十二点。”
父母对视一眼,父亲最终点头:“好,有志气!爸支持你。厂里最近有夜班补贴,我去申请多上几个夜班,给你攒学费。”
“爸,不用……”林卫东心中一酸。
“别说这个,吃饭。”父亲打断他,但眼中闪着欣慰的光。
夜深人静,林卫东坐在书桌前,台灯昏黄的光照亮摊开的课本。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他提笔在笔记本扉页写下:
“重生1986,此生不负。”
又一行小字:
“先知先觉,步步为营。高考只是起点,仕途方为战场。”
合上笔记本,林卫东开始制定详细的学习计划。凭借超凡记忆力,他可以在短时间内掌握所有知识点,但高考不仅是记忆,更是理解和运用。
他决定采用“倒推法”:先研究历年高考真题,分析考点分布和命题规律,再有针对性地复习。同时,他要开始关注时事政治,为未来的道路做准备。
时针指向午夜十二点,林卫东依然精神抖擞。重生带来的不仅是记忆,似乎还有用不完的精力。
他翻开政治课本,开始背诵“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那些前世觉得枯燥的理论,此刻在他眼中呈现出全新的意义——这是一个时代的蓝图,而他,将是这个蓝图的参与者,甚至是改写者。
远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林卫东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1986年的中国,正处在大变革的前夜。而他,这个重生归来的先知者,将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走出完全不同的人生。
高考,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征程,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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