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深夜十一点，林野撬开了民俗局三楼卫生间的窗户。
这七天，周雯教了他很多东西——如何感知异物能量波动、如何识别常见的非人存在、还有关于“代价”的基础理论。
“代价分三种：可逆的、不可逆的、还有转移的。”周雯在白板上画着示意图，“可逆的比如暂时失去某种感官，时间到了会恢复。不可逆的就是永久失去。转移的最麻烦——你可以把代价转嫁给别人，但需要对方自愿，或者你有强制手段。”
她顿了顿：“你第一次交易付出的，属于不可逆代价。记忆这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林野没有告诉她自己想起了关于父亲的记忆。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碎片：父亲书房里那些奇怪的书，深夜回家时身上沾着的香灰味，还有他偶尔会盯着自己的手腕看——林野左手腕有个胎记，青色的，像一片叶子。
“我父亲到底是什么人？”林野问过。
“最好的调查员之一，也是最固执的。”周雯说，“十年前他认为影门在策划一件大事，但拿不出证据。上面让他放弃调查，他不听，最后失踪了。”
“什么大事？”
周雯沉默了很久：“开门。”
现在，林野蹲在窗台上，看着下面三层楼的高度。胸口的印记在发热，像在催促他。他知道这一跳可能会摔断腿，但他有预感——如果今晚不去城隍庙，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因为他开始做梦了。
连续三晚，同一个梦：他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门是青铜铸造的，上面刻着七颗星辰。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声音熟悉又陌生。每次他想推开门，胸口就会剧痛，然后惊醒。
醒来时，总能看到印记在黑暗里发光，那些人脸纹路的位置变了——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像在指引。
城隍庙的方向。
林野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落地时双腿一软，差点摔倒。但一股奇怪的力量从胸口涌出，托了他一把，让他稳稳站住。他回头看了眼那扇窗户，然后转身跑进夜色。
城南的城隍庙在一条老街尽头，周围都是等待拆迁的老房子。林野到的时候，正好是午夜十一点半。
庙很小，单间，青瓦白墙，门匾上的金字早已剥落。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不是电灯，是烛光。
林野走到门前，抬手想敲，门却自己开了。
“进来吧，等你半天了。”
声音苍老得像磨砂纸擦过石头。
庙里只有一盏油灯，摆在供桌上。供桌后是城隍爷的神像，金身斑驳，但眼睛很有神，像是活的。供桌前坐着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在剥花生。
“坐。”老头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林野坐下，警惕地看着他。
“别紧张，我叫陈老四，这里的庙祝。”老头把剥好的花生米推过来，“吃吧，专门给你准备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父亲说的。”陈老四喝了口茶，“十年前他来找我，说如果他儿子有一天带着秤来，就让我把东西给他。”
他从供桌底下拿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七枚铜钱，锈迹斑斑，但排列得很整齐，每枚铜钱上都刻着不同的字：喜怒哀惧爱恶欲。
“七情钱。”陈老四说，“你父亲留下的。他说如果你来，就用这些钱，进行一次正式的‘问卦’。”
“问什么？”
“问你想知道的事。”陈老四把铜钱倒在桌上，“但我要提醒你——用七情钱问卦，代价很重。上次你父亲问卦，付出的代价是‘失去关于你母亲的全部记忆’。”
林野心脏一紧。
父亲也忘记了母亲？
“他问了什么？”
“他问的是：‘开门仪式还能阻止吗？’”陈老四的声音低沉下去，“答案是‘不能’。从那天起，他就开始准备后路——把你送走，改名换姓，希望你能逃过一劫。”
林野盯着那些铜钱。它们在油灯下泛着幽光，像七只眼睛。
“现在，轮到你了。”陈老四说，“想问什么？问父亲的下落？问如何摆脱秤？还是问……你自己到底是什么？”
林野沉默了。
他想问的太多了。但七情钱只能用一次。
“我想知道，”他最终说，“我父亲还活着吗？”
“确定？”陈老四看着他，“这个问题可能只需要一枚铜钱就能算出来。确定要用全套七情钱？”
“确定。”
陈老四叹了口气：“好。但你记住，七情钱问卦的代价，会根据答案的重要性变化。答案越重要，代价越重。”
他把七枚铜钱拢在一起，递给林野：“握在手里，默念问题，然后撒在桌上。”
林野握住铜钱。入手冰凉，但很快就变得温热。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重复那个问题。
然后松手。
铜钱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老四凑过去看。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七枚铜钱，全部竖了起来——不是平躺，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扶着，立在桌面上。每枚铜钱都在缓慢旋转，越转越快。
油灯的火焰开始摇曳。
林野胸口骤然剧痛！他低头看见，印记中的七张人脸同时睁开了眼睛。它们的嘴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铜钱突然停止旋转，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东北方。
“长白山……”陈老四喃喃道，“他还活着，在长白山。”
话音落下的瞬间，七枚铜钱同时碎裂，化为齑粉。
林野脑子里炸开一行字：
“代价：关于母亲的‘全部记忆’。”
和父亲一样的代价。
他想拒绝，但已经晚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从他记忆里抽取东西——温暖的怀抱、哼唱的儿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葬礼上白菊花的香气……
一点一点，像用橡皮擦掉铅笔字。
最后只剩下一个概念：曾经有个人，很爱他，现在不在了。
仅此而已。
林野瘫坐在蒲团上，浑身冷汗。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比上次更强烈，心里缺了一大块，永远补不上的那种。
“值得吗？”陈老四问。
林野没回答。他只是在想，父亲当年坐在这里，付出同样代价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还有。”陈老四又说，“七情钱不只给出了方向，还给出了另一个信息——你父亲不是被囚禁，是自愿留在那里的。”
“为什么？”
“为了镇住什么东西。”陈老四站起来，走到神像后面，推开一块活动的木板。里面是个暗格，放着一个卷轴。
他拿出卷轴，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张地图。手绘的，线条很粗糙，但标注得很详细。地图上有七个红点，分布在整个城市，像北斗七星的形状。
“七星锚点。”陈老四指着那些红点，“城隍爷六十年前陨落前，把自己的力量分封在七个地方，用七件异物镇守。这六十年来，影门一直在收集这些异物——他们需要七把钥匙，才能完全打开那扇门。”
林野看向地图。七个红点旁边都写着小字：护城河·沉水玉、老电厂·雷击木、城北土地庙·石敢当、老剧院·铜镜、医学院·解剖台、西山古墓·玉琮、码头货仓·西洋钟。
“你父亲当年保护了其中三件。”陈老四说，“但他失踪后，有两件被影门拿走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护城河的沉水玉，还在原处。”
他指着地图上护城河的位置：“你父亲自愿留在长白山，是为了牵制影门主力。只要他还活着，门主就不敢全力搜寻沉水玉。这是他的筹码，也是他的牢笼。”
林野看着地图，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轮廓——消瘦，憔悴，但眼神应该还是坚定的。
“那我该怎么做？”
“找到沉水玉，别让它落在影门手里。”陈老四卷起地图，塞给林野，“然后去长白山，把你父亲救出来。这是唯一的办法。”
“可你刚才说，开门仪式已经不能阻止了……”
“是不能阻止，但可以延缓。”陈老四的眼神变得锐利，“七星锚点的异物是钥匙，但不是唯一的钥匙。如果你能集齐七件，你就能掌握主动权——选择何时开门，如何开门，甚至……谁来开门。”
林野明白了。这是一场赛跑。影门在找钥匙，他也得找。
“我怎么找到沉水玉？”
“秤会指引你。”陈老四说，“你已经和它建立了连接，它能感知到同类异物的存在。靠近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他顿了顿：“但你要小心。不止影门在找，还有其他势力——‘幽冥商会’那些走私异物的贩子，‘民俗局’里想利用异物的激进派，还有那些被异物污染后变成的‘伥’。你现在是块唐僧肉，谁都想咬一口。”
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了十二点。
子时到了。
陈老四突然脸色一变：“快走！”
“怎么了？”
“有人来了。”陈老四拉起林野，把他推到后门，“从这边走，沿着小路一直跑，别回头！”
林野刚踏出后门，就听见前门传来踹门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四已经关上了暗格，坐回蒲团上，恢复成那个普通的庙祝。
“跑！”陈老四用口型说。
林野转身就跑。小巷很窄，两侧是破败的老墙。他听见身后传来打斗声和咒骂声，但不敢回头。
跑了大概五分钟，他冲出小巷，来到一条河边——护城河。
胸口突然剧烈发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河里呼应他。
林野低头看去，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底深处，有一点青色的微光在闪烁，一闪，又一闪，像在呼吸。
沉水玉。
就在这里。
但他现在不能拿——身后还有追兵，而且他需要准备。下水取物不是简单的事，护城河这种地方，下面不知道埋着多少脏东西。
他沿着河岸继续跑，准备找个地方躲起来。他看见前方桥上站着一个人。
红裙。
夏嫣。她背对着他，站在桥栏杆上，像随时会跳下去。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及腰长发，在月光下勾勒出单薄而决绝的轮廓，美得诡异而不真实。林野停下脚步。
夏嫣转过头。她的眼睛还是纯黑的，但今晚那纯粹的黑暗里，似乎映着月光，多了一些破碎的、近乎悲伤的微光。 她的脸色比上次见时更苍白了，唇上的血色也淡了些，带着一种消耗过度的疲惫。
“你还是来了。”她说。
“你在等我？”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夏嫣从栏杆上跳下来，轻盈得像片叶子，“我知道你会来取沉水玉，也知道你会遇到麻烦。”
她走近，林野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陈旧的纸张和檀香混合的味道，和城隍庙里的味道很像。
“刚才追你的是影门的人。”夏嫣说，“他们发现你在民俗局，就派人跟着。不过已经被我处理了。”
她指了指桥下。
林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河滩上躺着几个人影，一动不动。
“你杀了他们？”
“没死，只是睡着了。”夏嫣说，“但明天醒来，他们会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
她走到林野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林野，你父亲让我保护你。但这十年，我发现了一件事——你不是需要保护的孩子，你是‘守门人’最后的血脉。有些责任，你必须自己承担。”
“守门人到底是什么？”
“世代守护那扇门的家族。”夏嫣轻声说，“林家、陈家、还有其他五家。但六十年前，其他家族要么灭绝，要么背叛，只剩下林家还在坚持。你父亲是上一代守门人，你是下一代。”
她伸出手，想碰林野胸口的印记，但停在半空：“这杆秤，本来就是守门人的信物。它选中你，不是偶然，是必然。”
林野想起那段记忆碎片——西装男人跪地献上布包，口型说着“献给守门人”。
“那影门……”
“是背叛者。”夏嫣的声音冷了下来，“三百年前，七家守门人中有三家认为门应该打开，他们认为门后是‘真实世界’，是我们该去的地方。他们叛变了，成立了影门，世世代代想打开那扇门。”
她看向河面：“但门后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打开门的代价，也没人知道。你父亲认为不能冒险，所以他一直阻止。”
林野消化着这些信息。三百年的恩怨，七大家族的宿命，一扇不知通向何方的门。
“那你呢？”他问，“你是什么人？”
夏嫣沉默了很久。
“我是‘钥匙’的一部分。”她最终说，“或者说，我曾经是。”
她拉起左手的袖子。手腕上，有一个和林野胸口印记一模一样的图案，只是更淡，像是褪色的纹身。
“十五年前，影门选我做‘门引’——开门仪式的祭品。是你父亲救了我，但代价是，我的魂魄和秤绑定在了一起。我现在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只是……一个困在中间的影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野听出了深藏的痛楚。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报答我父亲？”
“不止。”夏嫣放下袖子，“还因为，如果你失败了，门打开了，我也会消失。门不需要两个‘钥匙’。”
林野明白了。他们是绑在一条船上的。
“接下来该怎么做？”他问。
“先拿到沉水玉。”夏嫣说，“然后去找其他钥匙。但在此之前，你需要学两件事：第一，如何控制秤；第二，如何不让自己被它吃掉。”
她看向远处：“天亮之前，你得回民俗局。他们现在还没发现你逃跑，但天亮后一定会找。在那之前，我教你第一课。”
“什么课？”
“讨价还价。”
夏嫣伸出手，掌心向上：“给我一件你的东西，随便什么。”
林野摸了摸口袋，只有那把折叠刀。他拿出来，放在夏嫣手心。
夏嫣握住刀，闭上眼睛。几秒后，刀身上浮现出淡淡的青铜色光晕。
“现在，”她说，“试着跟秤交易——用这把刀，换你‘今晚的疲惫’。”
林野疑惑，但还是照做。他沉入意识，感应到胸口那个“器官”，发出请求。
“交易：用这把刀，换取消除今晚的疲惫。”
“等价不足。”秤的回应冰冷，“需额外支付：一小时视力。”
一小时看不见？林野犹豫了。
“拒绝。”夏嫣突然开口，“告诉它，这把刀上有‘我的气息’，价值足够。”
林野照做。秤沉默了几秒。
“交易成立。代价已接收。”
瞬间，林野感觉到身上的疲惫消失了，像睡了个好觉。而夏嫣手里的刀，刀身上的光晕消失了，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刀。
“这就是讨价还价。”夏嫣把刀还给他，“秤有自己的价值观，但它不是全知全能。你可以用信息差、用隐藏价值，来降低代价。但记住——不能骗它。骗它的代价，比任何交易都大。”
林野握紧刀，感受着重新充盈的体力。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夏嫣看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是学会分辨，谁在帮你，谁在害你。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三天后的子时，护城河这里，我教你取沉水玉的方法。在这之前，小心民俗局里的人——不是所有人，都像周雯那样想帮你。”
夏嫣后退一步，身影开始变淡，如同被雨水稀释的墨迹，唯有那双纯黑的眼睛深深看了林野一眼，然后彻底消失了。
林野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刀，胸口印记微微发热。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她靠近时带来的、那股特有的陈年檀香与冰冷气息混合的味道。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桥面。手里握着那把刀，胸口印记微微发热。
天快亮了。
他得回去了。
回到那个充满秘密和危险的地方。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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