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引九重

传闻中凡人的一生皆是会注入九重天司命府的司命星君那本命薄中，可显少有人晓得，其实那本命薄，原是两份，一份载生生世世祸福旦夕，一份载天命地劫因缘善果，而那本注满坎坷的命薄，此时正在地府，为地府判官所掌管，或许，在那里能寻到些什么。

我尚且在思索之时，倏然间便听见了园子外有丫鬟的嘈杂声，我撂下书册，出门望去，倒是被送呈茶水的丫鬟给挡住了去路，“姑娘且先勿要出门去，外面不大安分。”

嘈杂之中我好似听见有人在大声嚷嚷，有人则在不停的安抚：“夫人，夫人，大少奶奶已经不在了，夫人，那不是真的，夫人，咱们回去好不好。”

妇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携着哭声道：“不要，她还没有走呢，我看见了，穆浅歌，我看见你了，你是回来报仇的么，穆浅歌，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已经输了，你斗不过我，斗不过我的！”

她口口声声唤着穆浅歌，我大约已经才猜到了她的身份，顺道儿问婢女：“门外的是夫人么？”

秋娘闻声赶了过来，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我的身畔，淡淡道：“是她，每隔几日便要来这里闹一闹，也不晓得，是真的撞了鬼，还是心中有鬼，做了亏心事，良心不得安生。”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了有人惊诧道：“快来人啊，夫人，夫人晕了。”

晕倒了，我未顾得上想旁的，只想着出门看一看她究竟是怎么回事，顺道，能不能在她的口中寻到什么蛛丝马迹。丫鬟簇拥在了一处，我凝声道：“让我来看看。”

秋娘见我出了门，亦是跟了过来，侍奉夫人的丫鬟看起来同秋娘年岁大差不差，扶着夫人来不及抬头，大声嚷道：“来人啊，快去医馆，快去啊！”蓦然抬头，清澈的眸中瞬息眸仁放大，脸色白了大半，“少奶……”

秋娘赶在了她前头打断道：“这位是少爷的新师父，流云，我记得老爷曾经吩咐过，不允许任何人进木兰院，亦是不允许夫人再来这里，夫人身患重病，你怎么什么都由着她。”

我蹲下身子，抬指搭在她的经脉上试探，“不用担心，只是受了惊吓，情绪激动晕了过去罢了。”

流云松了口气，委屈道：“我拦不住啊，秋娘姐姐你也晓得，夫人的病不是一日两日了，病发起来便要往这园子中闯，甚至还几次要放火烧了这座园子，好不容易拦下了，如今又晕倒了，夫人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老爷定然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指尖传入她体中少许灵力，她紧闭的双眸眼皮动了动，流云见她有了苏醒之意欣喜道：“真的醒了，夫人，夫人，你怎么样了，夫人。”

秋娘俯身玉指搭在了我的胳膊上，一边拉我起身，一边道：“既然已经醒了，那就快些命人将夫人带回去吧，孟姑娘还有私事未了，不便再继续照顾夫人了。”

流云闻声抬起头，意味深长的扫了我一眼，点头道：“好，奴婢多谢孟姑娘了。”

我起了身，浅浅笑道：“无事，举手之劳罢了。”

看来，我上一世和这位夫人的恩怨，倒是不少，秋娘有意让我避开夫人，怕的约莫便是我的这一张脸。

木兰院中梧桐秋意浓，秋娘随在我的身后，抬头看着院子中的光景，蓦然一笑，也不晓得是在笑些什么：“以前大少爷在的时候，这里还没有木兰院和凝香院，之后大少爷走了之后，二少爷成了一家之主，这里便成了木兰院，东边的那个院子，唤作凝香院，老爷和夫人便住在凝香院，木兰院，只剩下了我和几个丫鬟守着空荡荡的这里。十六年前，这里也是如此安静，但至少这个家中，还有温暖，还有人情。”她叹了一声，扬起唇角道：“孟姑娘可别笑话，这些年来，府中发生了太多意外，老爷常年在外经商，夫人又痴痴傻傻，疯疯癫癫，好在这里还有小少爷。”

“夫人，她是如何疯癫成这样的？”我小心的试探道，她倒也不避讳，讽刺笑道：“报应。”

孟家的小少爷自幼痴迷术法，原本我以为他只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同俗人一般追求仙道，却不想，他费心思拜师，寻仙人，其实是为了给自己的母亲治病。

“十六年前，她害了大少奶奶失去双生子，大少奶奶死后，她便疯了，时常说能够见到大少奶奶的魂魄，怕大少奶奶缠着她。”秋娘止步回首看我，眸中深邃，难以看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孟姑娘的容颜，诚然和我家大少奶奶，一颦一笑，皆是相似。”

相似，我与她之间的种种又岂是一个相似可说的清楚，我淡笑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夫人会惊吓过度，晕了过去。”

秋娘低声道：“孟家的事情太过繁琐，还请孟姑娘，置身事外好些，若不然，恐是招引杀身之祸，奴婢知晓孟姑娘并非世俗凡人，但有些时候，人心比妖魔鬼怪，还要狠毒。”

她是在提醒我，大少奶奶的事情，已经容不下任何人去调查，大少奶奶的死，或许和夫人有关系。

我的情魄自我苏醒的那日便未回归本体，多半真的是在这孟府之中，我在府中暂且还感受不到情魄的气息，现下之法，也只有去夫人的住处查一查，或许能有结果。

府中燃起了烛火，两树海棠花开似点缀在夜色中的锦绣山河，梧桐叶落，丫鬟们纷纷回了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我偷偷出了木兰院，一路悄然摸索到了凝香院，她的气息越发浓郁，我抬头看了眼诸天星辰，魂魄在夜中的气息会格外强一些，若非如今这天色，也未必能够寻到她。

外人都传孟府的夫人得了失心疯，秋娘说，是因为她杀了穆浅歌的双生子才会变成如此模样，穆浅歌的死，是否又和她真的有关系……

我在厢房外站了许久，斟酌一番才横下心推开厢房之门，情魄不同往常的魂魄，比之要虚弱不止一两分，若非是受了什么刺激，是不会轻易出现在人前。

房内还有烛火摇曳，帘幔深处的人已经睡的沉重，我步步走近，风吹开窗子，拂起堇色帘幔，露出女人的面容来，我闭上眼睛，抬起凝起灵力的掌心，罩在她的灵台上，她本是安静的睡着，可灵力透过她额头那瞬息，她狠狠地皱眉，记忆也如流水般流过我眼前——

“你不是一直怀疑我和穆浅歌有私情么？拿着这包药，去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