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命人偶完结版全文_阿嬷陈望番外

大巴在山脚停下时，雾正浓。

陈望踏上了七年未走的青石板路。手机里是父亲最后的信息：“阿嬷怕是不行了，速回。”

村子静得诡异。午后的阳光穿不透山雾，几栋老屋窗破门歪，野草疯长。村口老槐树撞进视线时，陈望顿住了脚步，树上系满了红布条，新旧交织，在风里飘得像惨白的指骨。

“阿望？”

七叔公拄着拐杖从雾里走来，背驼得几乎对折，眼睛却亮得瘆人。

“七叔公。”

“回来得倒是快。”老人没寒暄，枯瘦的手指指向槐树，“一个月，三根新布条。福婶九十二，李爷八十七，你三堂伯公九十。都走了。”

远处有唢呐声，凄厉短促。

“喜丧？”七叔公嗤笑，“你去看看他们怎么走的再说。”他转身，丢下一句：“问问你阿嬷，欠的债打算怎么还。”

债。陈望心里一沉。

老宅在山坡上，院子干净得反常，没有落叶，石缝里的草都被拔净。堂屋门虚掩着，药味混着霉味涌出来。

阿嬷躺在床上，被子下的身体薄得像纸。但陈望第一眼看见的，是床头那碗清水。

三粒生米浮在水面，白得刺眼。

“阿嬷。”

床上的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盯了他好久，突然涌出泪：“阿望……阿嬷以为见不到你了……”

“我送您去医院”

“不去！”她的手猛然攥紧，力气大得不合常理，“医院救不了……这是命数……但我不能走……债没还清……”

又是债。

陈望看向那碗水：“这是什么？”

阿嬷沉默了几秒：“祈福的老法子……添寿的。”

灶台上有供果，苹果底下压着黄纸。陈望瞥见朱砂写的字迹，像是生辰，还有个“借”字。

“别动！”阿嬷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气喘吁吁地夺过黄纸，“不敬……”

她攥紧纸团，岔开话：“去买点盐吧。”

支开我。陈望接过零钱，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昏暗里，阿嬷展开纸团，盯着上面的字，一动不动。

去买盐的路上，陈望拐进了办丧事的巷子。李爷的棺材停在堂屋，他瞥见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皮肤紧贴骨头，干瘪如骷髅，指甲发黑。

根本不是自然死亡的样子。

“看什么看！”死者儿子粗声喝道，“外人别杵这儿！”

陈望退出来，听见里面压低的议论：

“……第三个了。”

“借寿人又出来了……”

“活太久的，该还寿了……”

借寿人。陈望后背发凉。

天擦黑时他往家赶，山风呜咽。院门外站着个孩子，穿红棉袄，背对他。

“小朋友？”

孩子转身，脸苍白如纸，眼睛黑得没有光。他指了指陈家大门，转身跑进黑暗，脚步轻得像没沾地。

堂屋里，阿嬷在煤油灯下缝补。听陈望说起红袄孩子，她手一抖，针扎破手指。

“小梅……”她喃喃，“二十年前淹死在后山塘的。”

陈望头皮发麻。

“阿望。”阿嬷放下针线，火光在脸上跳动，“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别应，别开门，别看。尤其是穿红的。”

“为什么？”

“他们在找替身。”她剧烈咳嗽起来，摊开手，掌心一抹暗红，“咱们家现在……不太平。”

她喘匀气，紧紧抓住陈望的手：“明天，去阁楼搬最里面的樟木箱。钥匙在灶台第三块砖下。”

“箱子里有什么？”

“能救阿嬷命的东西。”她眼神里有种疯狂的求生欲，“别问，照做。阿嬷不会害你。”

那晚陈望没睡踏实。半夜，院子里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光脚踩石板的声音。

停在堂屋门口。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门缝钻进来：“婆婆……我来取我的东西……”

阿嬷的回应冷得陌生：“时候没到……回去……”

“水里好冷……”

“回去！”

寂静重新降临。

陈望睁眼到天亮。晨光透进来时，他听见堂屋有动静，阿嬷正对着那碗清水低语。

他透过门缝看见，水面的一粒生米，沉到了碗底。

而她手里，握着一个没刻名字的粗糙木偶。

“快了……”她摸着木偶，声音轻柔得可怕，“很快就暖和了……”

窗外，雾更浓了。

天刚亮，陈望就搬开了灶台第三块砖。

钥匙锈迹斑斑，握在手里冰凉。他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梯，阁楼里灰尘弥漫，蛛网层层叠叠。最深处，樟木箱静静待在阴影里。

箱子比想象中沉。陈望费劲地搬下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气味扑出来。

最上面是几件旧衣服，下面压着一本线装书。书页泛黄发脆，封面上没有字。陈望小心翻开，心脏骤然收紧。

是用毛笔手抄的，字迹工整得诡异。标题只有两个字：

《借寿》

他快速翻看，呼吸越来越急促。书里记载着一种古老的仪式，步骤详尽得可怕：

“……至亲以血为引，生辰为契，可向天借寿三年。借一还三，此乃天道。”

“需取至亲指尖血七滴，滴于清水。”

“以黄纸书被借者生辰八字，子时于祖坟前焚之。”

“三日内，家中需有孩童笑声，以冲喜引福。”

陈望的手在抖。借一还三，用自己九年寿命，换阿嬷三年？这代价太大，但……

堂屋传来咳嗽声，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