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吃好了吧?”秦卫国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干部腔,字字落地:“开个家庭会,说说你们往后的安排。”
他先瞅向秦建业,语气透着满意:“建业在部队表现不赖,首长器重,提干的事儿基本定了。接着严格要求自己,好好干,给家里争点光。”
秦建业胸膛一挺,脸上满是郑重,沉声应:“爸,我一定努力!”
秦建设心里嗤笑,“争光”不过是场面话,大哥的前途本就是父亲最上心的政治投资,撑起这个家的面子罢了。
跟着,秦卫国的目光扫向秦建华,语气软了些:“建华,你转正的事儿,厂里领导点了头。进了厂守规矩,眼明手快,跟老师傅、领导处好关系。机会给你搭好了,能不能抓住看自己。”
秦建华立马堆起笑,连连点头:“爸您放心!我指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那股子喜悦藏都藏不住,透着挤进体制、端上铁饭碗的踏实——对他来说,能留在城里,比啥都强。
再到秦秀英,秦卫国语气明显温和,带着宠溺:“秀英还小,当下就安心读书。你成绩不错,保持住,过两年看看能不能推荐上工农兵学员。女孩子有文化,总没亏吃。”
秦秀英乖巧地“嗯”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一副被偏爱惯了的样子。
一圈说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到了秦建设身上,桌上的空气像凝住了似的。张桂芬停下手里的活,站在厨房门口,紧张地望着这边,手紧紧攥着围裙。
秦卫国身子往后一靠,目光落在秦建设耷拉的眼皮上,语气又沉了下来,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建设,你高中毕了业,也算个知识分子。国家号召知青到农村、到边疆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是思想改造,也是必要的锻炼。”
他顿了顿,没留半点商量的余地:“家里跟组织合计好了,你得积极响应,对你成长有好处。”
来了。
秦建设心猛地一沉。早有心理准备,可亲耳听见这粉饰后的“通知”,原主的绝望和自己的火气还是窜了上来,一股寒意瞬间裹住四肢。
“地点初步定了,”秦卫国的声音跟念文件似的平稳,“去西北,甘肃那边。条件是苦点,但越苦的地方越能锻炼革命意志,你下去好好体会。”
西北!甘肃!
这俩词跟冰锥似的扎进秦建设心里。七十年代的西北啥样,他门儿清——交通不便,物资缺得厉害,风沙漫天,想回城比登天还难。所谓“锻炼”,不过是把他这个多余的老三清出去,给大哥二哥铺路,省家里的资源罢了。
他听见母亲倒抽一口凉气,攥着围裙的手更紧了。大哥秦建业眉头皱了下,很快又舒展开,低头盯着桌面。二哥秦建华挑了挑眉,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妹妹秦秀英睁大眼,好奇地看着他,像是纳闷他咋不立马答应。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连假意的征询都没有,只有不容反驳的命令。
秦建设一股子火往上冲,想质问,想掀了这张不公的八仙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吵闹没用,父亲的话在这个家就是规矩,反抗只会遭更严的打压,说不定还会被提前送走,连最后准备的时间都没了。
他需要这半个月,得把旧木箱里的课本吃透,尤其是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还得准备物资。
秦建设死死咬着牙,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指尖掐进掌心,痛感让他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缓缓抬头,声音因克制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楚:“爸,我知道了。啥时候走?”
饭桌上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秦建设清楚看见,父亲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大概没料到他这么“顺从”,一句质问都没有。母亲明显松了口气,眼里却涌起点复杂的情绪。大哥二哥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打量陌生人。
秦卫国对他的“懂事”显然满意,脸色缓和些,语气竟带了点难得的温和:“手续还在办,半个月后出发。这几天好好准备,需要啥跟你妈说。”
需要啥?
秦建设心里冷笑。这个家给不了他公平,更给不了啥亲情。他的未来,只能靠自己拼。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
家庭会就这么在沉默中结束了。秦建业和秦建华起身离开,脚步轻快,像是卸了包袱。秦秀英蹦蹦跳跳回了自己房间,还哼着不成调的歌。张桂芬默默收拾碗筷,动作迟缓,时不时偷偷抹眼泪。秦卫国拿起桌上的报纸,转身走向书房,背影依旧挺拔,透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秦建设也站起身,脚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小房间。推开门,反手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房间里挺暗,他点亮昏黄的小台灯,光晕不大,却够照亮书桌。他打开旧木箱,把里面的课本一一拿出来,整齐摆桌上。
课本纸页已经泛黄,有些地方沾着污渍,边角也磨破了,但字迹依旧清晰。原主的笔记不算工整,却能看出当时用心学了,只是性格怯懦,没把知识变成底气。
秦建设不一样,他带着二十一世纪的思维和认知,这些高中知识对他来说,不过是重新梳理巩固的基础。前世当工程师,天天跟数理化打交道,这些东西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他拿出纸笔,制定简单的复习计划。先从数理化入手,这是他的强项,也是未来高考的核心。每天上午复习数学,下午啃物理和化学,晚上留两个小时背语文和政治。时间紧任务重,得争分夺秒。
除了复习,物资也得准备。得想办法攒点钱,大西北物资匮乏,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东西,但多一分钱就多一分保障。衣物得备几件耐穿的,最好能防风沙。常用药也不能少,感冒药、消炎药、外伤药都得有,那边医疗条件肯定好不了。
秦建设一边写计划,一边盘算。原主的压岁钱和平时攒的零钱,加起来大概十几块,都藏在木箱夹层里,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积蓄。衣物方面,家里肯定不会给买新的,只能找原主以前的旧衣服,让母亲帮忙补补。药品的话,只能跟母亲开口要,或者用攒的钱去药店买点。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建设,你睡了吗?”是母亲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
秦建设放下笔,起身开门:“妈,还没。”
张桂芬端着个碗走进来,碗里是两个窝头、一小块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刚给你留的,快吃了吧。”她把碗放桌上,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到秦建设手里,“这是妈偷偷攒的,你拿着,到了那边省着点花。”
秦建设捏着那五块钱,纸币皱巴巴的,还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他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和泛红的眼眶,心里没太多波澜。母亲的关心是真的,但她的懦弱和顺从,也是把原主推上绝路的原因之一。他不怪她,却也不会再对这份脆弱的亲情抱太多期待。
“谢谢妈。”他收下钱,语气平静,“我会省着用的。”
张桂芬还想说点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需要缝补衣服,跟妈说。”
“嗯。”
张桂芬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秦建设看着桌上的碗和手里的钱,沉默了片刻,拿起煮鸡蛋,剥了壳慢慢吃起来。鸡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这是他穿越过来后,吃到的最香的东西。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照亮了他眼底的坚定。半个月时间,看似很短,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半个月里拼尽全力,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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