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的北京清晨,高音喇叭里的《东方红》刺破黎明。
父亲秦卫国在院子里漱口,咳嗽声沉而有力,透着一家之主的威严。母亲周桂兰在厨房忙碌,锅碗瓢盆的轻响,织就出寻常人家的晨景,却让秦建设心底泛起刺骨的疏离。
他坐起身穿衣,灰蓝色棉布外套的领口、袖口已磨出毛边,军绿色裤子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这身不起眼的行头,恰是“秦家老三”的真实写照——在家里,他永远是最没存在感的那个。
刚推房门,便与一人撞了个正着。是大哥秦建业,一身旧军装洗熨得笔挺,虽无领章帽徽,却难掩军营淬炼出的刻板与严肃。他手里提着半旧的军绿色帆布提包,显然是要归队了。
“醒了?”秦建业的声音不高,公事公办的语气里没半分兄弟温情,“我归队时间到了,直接回部队。”顿了顿,他像是完成任务般补了句:“你的事,爸昨晚说了。去西北,安分点,别给家里惹麻烦。”
话音落,他没等秦建设回应,径直越过他走向院门。晨光中,那挺拔的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仿佛这个家不过是他军旅生涯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补给点。
秦建设站在原地,原主记忆里对大哥的敬畏与疏离翻涌而上。秦建业是秦家的旗帜,是父亲的骄傲与权力延伸,他的世界,早已和即将被放逐的自己隔着万水千山。那句“别惹麻烦”,哪里是叮嘱,分明是居高临下的警告——认清自己的牺牲者身份,别耽误他的前程。
“你大哥……部队纪律严,耽误不得。”张桂芬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勉强的解释,手里还攥着沾着水珠的搪瓷盆。
秦建设“嗯”了一声,走进厨房。玉米面粥的淡香弥漫开来,张桂芬看着他,眼神复杂,张了张嘴终究只低声道:“粥快好了,去坐着等吧。”
这时,二哥秦建华打着哈欠走进来,与大哥的严谨截然不同。他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身着时髦的的确良白衬衫,袖口刻意挽起,露出腕间闪着光的上海牌手表,浑身透着精明活络。
“哟,老三起来了?”他语调轻快,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老大走了?也真是,回来几天跟紧急集合似的。”凑到灶台边掀锅盖瞥了眼粥,他撇撇嘴,转而看向秦建设,脸上堆起掺着同情的优越感。
“听说你要去西北了?嗐,想开点!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嘛!”他说得轻飘飘的,“那边虽苦,却没城里多规矩,自由!比我天天在厂里看领导脸色、勾心斗角强多了。”
秦建设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没接话。这种基于无知与自私的安慰,比嘲讽更刺耳。秦建华眼里只有自己的得失,哪里懂时代洪流下,个人命运的沉重与身不由己?在他眼里,自己的下乡,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冒险。
秦建华讨了个没趣,耸耸肩对周桂兰说:“妈,我上班去了,今天跟领导去区里,中午不回来吃。”他仔细理了理衬衫领口,确保手表露在最显眼的地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晃悠着出了门。
早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秦卫国坐在主位,面前是一碗稠厚的玉米面粥,旁边摆着一个单独煎的鸡蛋——这是家里独一份的特权。大哥的位置空着,可那份专属的优待仍在,无声地彰显着餐桌上的等级。
秦建设捧着自己碗里清澈见底的稀粥,啃着粗糙刺嗓子的窝头。咸菜碟传到他和母亲面前时,只剩一点咸涩的汁水。这份无处不在的区别对待,像细针般扎在心上,密密麻麻地疼。
“建设。”秦卫国吃完鸡蛋,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打破沉默,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下乡的被褥、衣服,让你妈准备。脸盆、牙膏这些,有旧的用旧的,该买新的就买,别穿得穷酸,丢秦家的脸。”
“嗯。”秦建设低低应了一声。
“到了那边,收起你那些没用的心思。”秦卫国的目光愈发严厉,训诫声掷地有声,“老老实实干活,踏踏实实改造。你是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当少爷。家里的情况你清楚,你大哥二哥将来要用钱,你妹妹读书也要花销。自己能挣工分了,就别往家里伸手,懂点事,为家里分担。”
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锉刀,磨掉“家庭”二字最后一点温情,露出赤裸裸的利益算计。他被推去西北,不仅是为大哥二哥腾位置,更是要彻底摆脱这个“负担”,最好还能自己挣工分,不再拖累家里。
秦建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那张威严的脸:“我知道了,爸。”
这份顺从让秦卫国满意点头,以为这个儿子终于认清现实,变得“懂事”。可只有秦建设自己清楚,这份平静之下,是冰封的决绝。原主灵魂里对父权的畏惧、对认可的渴望,早已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早饭后,秦卫国拎起公文包去了部里,周桂兰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却始终回避着他的目光。秦建设回到自己狭小冰冷的房间,窗外是灰扑扑的胡同,灰扑扑的天。这个家,像个等级森严的小王国,而他,是即将被流放的无足轻重的子民。
温暖?或许原主记忆里有过零星片段,可在偏心与利益面前,早已碎得不成样子。

他的目光穿过小窗望向远方,眼神渐渐锐利坚定。在父兄眼里,去西北是放逐、是牺牲,可在他眼里,这是挣脱桎梏的唯一机会。远离这令人窒息的家,去更广阔也更残酷的天地,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而知识,是他唯一的武器。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灯塔,骤然亮起。他清晰记得,历史的车轮即将转向,恢复高考的消息不远后便会如惊雷般响彻神州。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在变革到来前,武装好自己。
他依稀记得前世从一位老教师那里听闻过的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此刻,这套书在他心中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一堆普通的书本,而是恢复高考后最为稀缺的参考资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金钥匙”,更是他改写命运的珍贵利器。有了这套书,他就能在下乡的日子里偷偷自学,为将来的高考铺路,改写被注定的人生。
想到这里,秦建设不再犹豫。他转身打开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旧木箱,从原主小心翼翼攒下的零花钱里,数出一叠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这是原主藏在心底的微薄希望,如今,成了他购买未来的第一笔资本——他要再去新华书店看看,能不能配齐丛书剩下的几本,把这把“钥匙”攥紧。
揣好钱,他深吸一口屋里冰冷的空气,毅然拉开房门。
厨房门口,张桂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无声叹了口气,没说一句话。
秦建设没回头,径直走出院门。这个家给了他冰冷的放逐和沉重的包袱,那他的未来,就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去开创。
第一步,就从配齐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开始。他要去王府井的新华书店,要把属于自己的希望,一一攥在手里。前路或许艰险,可他心中已有方向,再也不会像原主那样,在秦家的偏心与漠视里,活得卑微又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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