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城乡之间
郑城的九月,暑气还未散尽。
李磐石站在H省工业大学门口,看着那座水泥砌的拱形校门。门楣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校牌,字迹已经有些褪色。进出的学生骑着自行车,车铃声响成一片。女生们穿着碎花裙子,男生多是白衬衫配蓝裤子,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牛仔服的,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裤子,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背包在肩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全部家当。
“同学,新生报到吗?”
一个戴红袖章的学生走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袖章上写着“迎新志愿者”。
“嗯。”李磐石点点头。
“哪个系的?”
“机械系。”
“跟我来!”志愿者接过他手里的行李条——其实就一张破纸片,上面写着名字和系别,“机械系报到点在第三教学楼前面。”
校园比李磐石想象的大。水泥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枝叶茂密,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过篮球场时,几个男生正在打球,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场边围着几个女生,笑着指指点点。
第三教学楼是栋四层红砖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楼前空地上摆了几张课桌,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老师或学生。桌子前面挂着系名牌:机械系、电气系、化工系、土木系……
机械系的桌子前排着十几个人。李磐石站到队尾,这才注意到前面那些新生——他们大多穿着新衣服,有的甚至穿着皮鞋。一个男生正和父母说话,手里拿着瓶橘子汽水。母亲用手帕给他擦汗,父亲在旁边扇扇子。
李磐石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队伍挪得很慢。前面有个女生在哭,因为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和身份证对不上,老师让她去招生办核实。女生急得直跺脚,她父亲在一旁赔着笑脸给老师递烟,老师摆摆手没接。
轮到李磐石时,已经是半小时后。
“通知书。”桌子后面的女老师头也不抬。
李磐石从背包最里层掏出那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通知书。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
女老师接过,对照花名册,用红笔画了个勾。然后领各种材料,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有人咳嗽,有人跺脚。
女老师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女老师开了一张条子。“宿舍在7号楼,302房间。
李磐石收好东西,转身离开时,听见后面有人说:“农村来的吧。”
他没回头,只是把背包带子又攥紧了些。
7号楼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窗户上的绿漆已经斑驳。楼道里很暗,堆着杂物,空气里有股霉味和剩饭菜混合的气味。水房在楼道尽头,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
302房间在走廊最里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李磐石推开门。
房间大约十五平米,摆着四张双层铁床,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了。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在铺床单,床单是新的,印着小碎花。他旁边站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母亲,正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饼干桶、麦乳精、毛巾、香皂盒,一样样摆在床头的小柜子上。
靠门的床位上坐着另一个男生,正低头看一本《无线电》杂志。他戴眼镜,穿蓝色运动服,脚上是白色回力鞋。
还有一张上铺空着。
“新来的?”铺床的男生转过头,很热情,“我叫周卫国,家是洛城的。这是我妈。”
中年女人朝李磐石笑了笑:“同学你好。”
“李磐石。”他说,声音有点干。
“我叫王志文。”看杂志的男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郑城本地的。”
李磐石点点头,走到那张空床前。上铺,他得踩着铁梯子爬上去。床板上铺着草席,已经发黄,边缘破了几个洞。他把背包放上去,开始铺被褥。
被子是母亲用旧棉花弹的,被面是红底牡丹花的土布,在宿舍里显得格外扎眼。周卫国的母亲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帮儿子整理床铺。
“李磐石,你家是哪的?”周卫国问。
“南边山里的。”
“哦。”周卫国应了一声,没再问下去。
铺好床,李磐石爬下来。宿舍里很热,窗户开着,但没什么风。楼下有人在喊:“卖冰棍!冰水、饮料!”
周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妈,我想吃冰棍。”
“刚来就乱花钱。”他母亲说,但还是掏出钱包,“再给你点钱,买几根回来,分给同学吃。”
周卫国高兴地跑了出去。
王志文放下杂志,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热水瓶:“我去打水。”
房间里只剩下李磐石和周卫国的母亲。女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同学,你被褥够厚吗?冬天这里可冷了。”
“够。”李磐石说。
“那……就好。”
周卫国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四根冰棍,已经有些化了。“给!奶油冰棍!”
李磐石接过,冰棍纸粘在上面。他小心地剥开,咬了一小口。很甜,奶香味。他想起村里孩子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吃到的糖块,也是这个甜法。
下午,他们去教材科领书。
机械系的教材很重,《高等数学》《画法几何》《机械原理》《金属工艺学》……厚厚一摞,抱在怀里几乎看不到路。李磐石分两次才搬回宿舍,肩膀被书角硌得生疼。
晚上,第四位室友来了。叫张建军,家是郑城郊县的,话不多,行李也简单,一个帆布包,一卷铺盖。
宿舍楼晚上十点熄灯。灯灭的那一刻,黑暗瞬间吞没了房间。李磐石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其他三人的呼吸声。周卫国在轻声打鼾,王志文翻了个身,床架发出吱呀声。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
他睡不着。
这一天接收了太多信息:宽阔的校园、穿裙子的女生、橘子汽水、奶油冰棍、碎花床单、麦乳精……所有这些都和他过去十八年的生活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他在这边,他们在那边。
还有那些书。下午他翻了翻《机械原理》,里面全是看不懂的公式和图纸。高中的物理老师说过,大学课程不一样,但他没想到会这么不一样。
黑暗中,他伸手摸向枕头边。那块鹅卵石还在,冰凉,坚硬。他又想起父亲的话:“城里人精,别露怯。”
以及另一句:“你骨头硬,比他们强。”
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开学典礼。
全校新生聚集在大礼堂。礼堂很大,能坐上千人,屋顶挂着八盏大吊灯,红色幕布上挂着毛主席像。校领导在台上讲话,话筒偶尔发出刺耳的啸叫。
“……同学们,你们是时代的骄子!国家建设需要你们!四化需要你们!……”
李磐石坐在后排,努力想听清每一个字,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他旁边坐着周卫国,正无聊地摆弄手里的钢笔。前排有几个女生在小声说话,发出咯咯的笑声。
典礼持续了两个小时。散会后,人群涌出礼堂,像开闸的洪水。李磐石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忽然有人拍他肩膀。
“李磐石!”
他回头,是火车上那个刘秀兰。她穿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比在火车上精神多了。
““真是你啊!”刘秀兰笑着说,“我的好姐妹在你们这个学校的机械系,我今天过来找她看开学典礼,我刚才在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还以为是重名呢。你也在机械系?”
“嗯。”
“我在隔壁师范学校中文系。宿舍在女生3号楼。”她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宿舍楼传达室的电话,有事可以找我。周末有空来我们学校玩啊,师范学校食堂的包子特别好吃。”
她说完就被人群挤走了,像一片蓝色的叶子漂进河流。
李磐石捏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小心地把它夹进笔记本里。
心里有点忐忑.........
正式上课第一天,李磐石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
教室是阶梯式的,能坐一百多人。他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课本和笔记本整齐地摆好。陆陆续续有学生进来,大多睡眼惺忪,有的手里还拿着馒头边吃边走。
八点整,老师进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头发花白,戴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走到讲台前,放下教案,目光扫过全班。
“我叫陈树理,教你们《机械原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门课难。但我希望你们记住——机械不是冷冰冰的钢铁,它是力的传递,是运动的转换,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他在黑板上写下“绪论”两个字,转身时,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
李磐石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1985年9月4日,机械原理第一课。
陈老师开始讲课。从机器的定义,到机构的组成,再到运动简图的画法。李磐石努力跟着听,但很多概念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看周围的同学,有人认真记笔记,有人打哈欠,有人偷偷看小说。
课间休息时,他去讲台前问问题。
“陈老师,这个‘自由度’的概念,我没太听懂……”
陈老师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本明显是旧书的教材。“你是新生?”
“嗯。”
“哪里人?”
“山里。”
陈老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手写笔记:“这是我以前整理的入门资料,你先拿去看。有不懂的,每周二下午我都在教研室。”
李磐石接过笔记,纸张已经发黄,但字迹工整,还有手绘的示意图。“谢谢老师。”
“不用谢。”陈老师说,“能主动问问题的学生不多。好好学。”
回到座位时,周卫国凑过来:“可以啊,第一天就跟老师套近乎。”
“没有,就是问问题。”
“问问题也要看时机。”周卫国压低声音,“我听学长说,这个陈老师特别严,挂科率全系最高。你小心点。”
李磐石没说话,只是把笔记小心地放进书包。
大学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早晨六点,李磐石准时起床。周卫国和王志文还在睡,张建军已经去操场跑步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去水房打一壶开水,就着开水吃一个冷馒头——那是前天晚上从食堂买好的,一分钱一个。
七点去图书馆占座。图书馆八点开门,但七点半门口就排起了队。他喜欢二楼靠窗的位置,光线好,安静。在那里预习当天的课程,或者看陈老师给的笔记。
八点上课,一天四到六节。中午休息两小时,他在食堂买最便宜的菜——白菜炖豆腐五分钱,米饭二两粮票。有时加一个鸡蛋,一毛钱。
下午没课的时候,他就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晚上回宿舍,在走廊的灯光下继续看书。十点熄灯后,他有时会去水房,那里灯是长明的,但冬天很冷,待不了太久。
第一个月,他几乎没出过校门。郑城很大,但他不知道能去哪,也没钱去。周卫国周末常和同学去市区看电影,回来讲《庐山恋》里的情节,讲公园里跳舞的年轻人。王志文参加了无线电社团,整天摆弄电路板。张建军话少,但成绩很好,总是在看书。
李磐石很少参与他们的谈话。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们说的电影、音乐、舞会,对他来说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唯一和他有联系的,是每个月给家里写信。
信纸是从学校小卖部买的,三分钱一张。他写得很短,报平安,说一切都好,学习跟得上。父亲不识字,信是母亲托村里小学老师念的。回信也是老师代笔,说家里都好,猪卖了,钱够用,让他安心读书。
每次收到信,他都要反复看很多遍,好像能从那些工整的字迹里,看到母亲在煤油灯下听老师念信的样子,看到父亲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
十月底,天气转凉。

李磐石还穿着单衣,早晚有些冷。母亲做的被子不够厚,他晚上睡觉要蜷着身子。周卫国的母亲来送过一次厚被褥,还有毛衣毛裤。王志文家里也寄来了包裹。
一天晚上,李磐石在图书馆看书时,忽然觉得鼻子发痒。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是清的。他没在意,继续看书。
但鼻涕越来越多,头也开始发晕。他摸摸额头,有点烫。
坚持到闭馆,他收拾东西回宿舍。上楼梯时腿发软,差点摔倒。回到房间,其他三人正在聊天,看他脸色不对,周卫国问:“你怎么了?”
“没事,可能感冒了。”
王志文走过来,用手试了试他额头:“这么烫!发烧了!”
张建军从柜子里拿出体温计——他父亲是医生,给他准备了个小药箱。一量,三十八度五。
“得去校医院。”王志文说。
“不用,睡一觉就好。”李磐石说。他知道去医院要花钱。
“不行,烧这么高,万一转肺炎怎么办?”周卫国已经穿上外套,“我陪你去。”
校医院在校园最西边,是一栋两层小楼。晚上只有一个值班医生,是个中年女大夫。她给李磐石量了体温,听了听肺音。
“扁桃体发炎,发烧。打一针吧。”
“打针……多少钱?”李磐石问。
“学生有公费医疗,自己出很少的药费就行。”
李磐石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打针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出声。针头刺进肌肉的瞬间,他想起了小时候生病,母亲用土方子给他退烧,用酒擦身子,用生姜煮水。
回宿舍的路上,周卫国问:“你是不是没厚衣服?”
“有。”
“有什么有,我看你就那两件单衣。”周卫国说,“明天我去找我表哥,他去年毕业了,有些旧衣服,我给你要几件。”
“不用……”
“什么不用,冻病了更耽误学习。”周卫国说,“你别不好意思,旧衣服,放着也是放着。”
第二天,周卫国真的拿回来几件衣服——一件半旧的军大衣,一件毛衣,还有一条绒裤。虽然有些褪色,但很厚实。
李磐石接过时,手有些抖。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
“谢啥。”周卫国摆摆手,“对了,下周我生日,在宿舍搞个小聚会,你也来啊。”
李磐石点点头。那天晚上,他穿着那件毛衣躺在床上,觉得很暖和。不是衣服厚,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角落。
十一月初,下了第一场雪。
郑城的雪和山里不一样,山里的雪干净,静静地落;城里的雪混着煤灰,落地就脏了。李磐石站在图书馆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粘在玻璃上,又慢慢融化。
他的手掌在裤兜里,摸着那块鹅卵石。石头已经被他摸得光滑温润,像一块玉。
来郑城两个多月了,他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教室里的粉笔灰,习惯了食堂白菜豆腐的味道,习惯了图书馆闭馆的铃声。也习惯了和室友们相处——周卫国的热情,王志文的木讷,张建军的沉默。
但他知道,自己骨子里还是那个从山里来的孩子。当周卫国谈论家里新买的彩电时,当王志文说暑假要去北京旅游时,当张建军轻描淡写地说他父亲又发表了一篇论文时——他只能听着,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
唯一让他觉得踏实的,是成绩。
期中考试,《机械原理》他考了全班第一。陈老师在课堂上表扬了他,说:“有些同学虽然基础差,但肯下功夫,一样能学好。”
下课后,陈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李磐石,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磐石愣了愣:“打算……好好读书,毕业分配个好工作。”
“就这些?”
“嗯。”
陈老师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目光很锐利:“我看了你的档案,家里条件不好吧?”
李磐石低下头:“嗯。”
“想改变吗?”
“想。”
“那就不能只盯着课本。”陈老师说,“你知道现在最缺什么人才吗?”
李磐石摇摇头。
“既懂技术,又懂市场的人才。”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指着上面一篇报道,“你看,深圳特区现在发展多快。那边缺的不是工人,是能把技术变成产品、把产品变成钱的人。”
李磐石看着报纸,标题是《特区速度:一天一层楼》。
“你学机械,不能只学怎么画图、怎么计算。”陈老师说,“要想想,这些技术能用在哪里,怎么用。比如医疗器械——现在医院缺设备,但国产的质量不行,进口的又贵。如果有人能改进技术,降低成本……”
医疗器械。
这个词再次出现。像一根线,把赵金彪、火车上那个卫生厅干部、陈老师的话串了起来。
“我明白了,老师。”李磐石说。
“明白就好。”陈老师拍拍他肩膀,“好好学。知识改变命运,不是一句空话。”
走出办公楼时,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李磐石眯起眼,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
他忽然想起录取通知书上那句话:“欢迎你成为H省工业大学的一员。”
成为一员。他曾经以为,只要踏进这个校门,就成了。现在才知道,要真正成为这里的一员,要学的还有很多。
不仅仅是课本知识。
还有如何在这个城市里立足,如何理解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规则,如何把学到的东西,变成改变命运的力量。
他握紧口袋里的石头。
石头冰凉,但掌心温热。
远处,图书馆的钟敲响了。下午四点,该去上自习了。
李磐石迈开步子,踩在未化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很踏实,像某种承诺,也像某种开始。
他知道,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已经站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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