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咳嗽声,像是从一口风干的棺材里发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死亡的锈迹。
楚辰推门的手僵在半空,全身的寒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
他缓缓将门推开。
庭院比想象中更大,也更荒芜。齐腰的杂草疯长,将原本的青石板路吞噬得只剩下斑驳的痕迹。一座孤零零的宫殿矗立在庭院尽头,殿门紧闭,窗棂破损,像一只沉默巨兽的骷髅。
在那殿前廊下的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一条破旧的板凳上,背对着宫门,缓缓地、机械地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
他就是咳嗽声的来源。
仿佛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那身影的动作停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沙哑到极致的嗓音问道:“新来的?”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在楚辰的耳膜上慢慢刮过。
“是。”楚辰压下心中的悸动,垂下头,将怀里的文书捧在胸前,恭敬地应道。
“叫什么?”
“回公公,小的……叫楚辰。”
那身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这个名字。
随即,他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比哭声更难听。
“魏忠那老狗,又送了什么倒霉玩意儿过来?”
楚辰的心猛地一跳。
这老太监,竟敢直呼魏忠为“老狗”?
他不敢接话,头埋得更低了。
“过来。”
那身影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缓缓转过身。
楚辰这才看清他的全貌。
这是一个真正的“老”太监。
年纪恐怕已经过了七十,脸上布满了刀刻斧凿般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他的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灰白色,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几乎看不到眼白,只有两个灰蒙蒙的圆点在眼眶里转动。
他没有表情。
或者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已经承载不了任何多余的表情。
剩下的,只有岁月和绝望沉淀下来的麻木。
他就是海富,海公公。
楚辰内心警铃大作。
这老鬼,比魏忠更难对付。
魏忠是刀,是看得见的锋芒与杀意;而这海公公,是毒,是渗入骨髓、无声无息的腐朽。
他迈着小碎步,战战兢兢地走到海公公面前,将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海公公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接过文书。他的目光在纸上扫过,那两个灰蒙蒙的眼珠似乎亮了一瞬。
“天阉?”他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楚辰,声音里带着一丝古怪的腔调,“咱家在这宫里待了五十年,还是头一回见着活的。”
楚辰身体一颤,将那副羞愤欲死的表情再度挂上脸。
“有意思。”海公公将文书随手一扔,那张薄薄的纸片飘落在杂草丛中,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魏忠那老狗,是觉得你这‘天阉’之身,污了他的净身房,碍了他的眼,才把你扔到咱家这垃圾堆里来的吧。”
他一语道破了魏忠的心思。
楚辰不敢言语,只是瑟瑟发抖。
“行了,别在这儿装可怜了。”海公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进了这冷宫,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以后,你就是咱家手底下的一条狗。”
他站起身,佝偻的背让他看起来比楚辰矮了半个头,但那股阴冷的气场,却如山一般压了过来。
“这冷宫里,算上咱家,一共二十三个太监。算上你,二十四。”
“死一个,就再补一个。不多,也不少。”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让楚辰的后心窜起一股凉气。
海公公指了指远处几间低矮破败的偏房,“他们几个太监都住那儿,你自己找个空铺。”
楚辰连忙点头称是。
“你每日的工作,有些特殊,专心做好有关那个主子所在的清心殿的事务就行了,砍柴、挑水、打扫、倒夜香……有什么活,干什么活。冷宫其他额外的事情不用管。”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庭院最深处,那座死寂的主殿。
“每日三餐,由你,给里面的主子送过去。”
楚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不由自主地一缩。
“记住,”海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致命的秘密,“只管送饭。把食盒放在门口就行。别多看,别多问,更别多说。”
“她要是跟你说话,你就当自己是个哑巴。”
“她要是砸东西,你就站着让她砸,砸完了收拾干净。”
“她要是……想死,”海公公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你就要管,她若是死了,你也要死。”
楚辰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尼玛的,玩我呢?
“里面的主子……是……”他终究没忍住,用蚊子般的声音问道。
海公公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嘲弄。
“瑾妃,慕容瑾。曾经威震西北的大将军,慕容雄武的独女。”
“一年前,慕容雄武谋逆,满门抄斩。陛下‘仁慈’,念她有几分姿色,本想收入后宫。可惜啊,这丫头性子太烈,宁死不从,当着陛下的面,拿簪子要自尽。”
“陛下大怒,便将她打入这冷宫,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海公公说完,便不再理会楚辰,转身坐回板凳,重新拿起那块木头和刻刀,一下一下地削着,仿佛楚辰已经不存在了。
楚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一个谋逆将军的女儿,一个宁死不从的烈女,被困在这活死人墓里三年……
她死,我得陪葬?
这哪里是伺候主子,这分明是看守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然而,在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庞之下,内心的念头却在疯狂翻涌。
“咦,妙啊!”
“一个被皇帝厌弃、被世界遗忘的妃子,一个性情刚烈、无人敢惹的主子……这不就意味着,根本不会有外人来这地方串门吗?”
“我只需要每天送三次饭,剩下的时间,都是我自己的!”
“然后,随时看着点,别让那瑾妃死了就行了。”
楚辰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对着海公公的背影深深一躬,然后默默退下,走向那片破败的偏房。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汗臭、霉味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大通铺上,躺着、坐着七八个太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看到楚辰这个生面孔,他们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又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消耗掉他们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楚辰没说话,在最角落找到了一个空着的草铺,躺了上去。

……
黄昏时分,楚辰领到了他的第一份“差事”。
一个木质的食盒,里面是简单的三菜一汤,已经冷了。
他提着食盒,按照海公公的指示,穿过荒芜的庭院,走向那座名为“静心殿”的冷宫主殿。
越是靠近,空气就越是阴冷。
这里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将所有的声音、光亮和生气都隔绝在外。
楚辰站在那扇紧闭的朱漆殿门前,门上的铜环已经锈成了一团模糊的绿疙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跳,学着那些老太监的样子,用一种平直、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不高不低地喊道:
“瑾主子,用膳了。”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
楚辰不敢造次,就那么提着食盒,静静地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像。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就在楚辰以为今天就要这么一直站下去的时候。
殿内,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并非他想象中的暴躁、癫狂,或是哀怨。
而是……清冷,平静,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玉,敲在人的心上,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你身上的味道……”
“和他们,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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