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晚尚在脑中盘桓着幽冥三载与重生的惊悸，思绪未定时——
哐当！
一声脆响炸开！铜盆坠地，水花四溅。
紧接着，一道几乎撕裂耳膜的尖叫冲天而起，震得她魂儿都要飞出窍：
“大——夫——！！！快——来——人——呐——！！！”
“小姐醒了！我家小姐醒过来了啊啊啊——！！！”
崔晚被这穿脑魔音激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想抬手喝止，喉咙却如被火炭烙过，只挤出几丝微弱气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倒也不必如此……额，惊天动地吧？）
僵在半空的手，只得认命地、软绵绵地垂落回锦被上。
救命！
救命！！
救命啊！！！
别人话本子里重生初醒，哪个不是身边守着个稳重丫鬟，先是喜极而泣，再温言软语地告知“小姐您是谁、在哪儿、发生了什么”，最后才施施然去禀报的？怎么轮到她崔晚，就直接上演了“惊声尖叫夺门而出”的年度大戏？
罢了罢了。崔晚心一横：装失忆！ 这招，古今通杀！
大夫是被那丫鬟石青几乎脚不沾地、连拖带拽地“掳”进闺房的。可怜那老大夫须发皆乱，常服下摆被扯得皱如咸菜，一边狼狈地踉跄跟进，一边迭声斥道：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姑娘速速放手！老夫自行便是！”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哪！”
石青哪里理会，只管生拉硬拽。大夫好容易在床前站稳脚跟，正欲整一整歪斜的冠巾，再抚平被扯皱的前襟，找回一丝医者尊严，石青那铁钳般的手又急火火地攀上了他的衣袖：
“哎哟我的老先生！您还顾得上这些？！快！快给小姐诊脉啊！再耽搁下去，小姐她……她气若游丝可如何是好！” 她口无遮拦，把“又要死了”换成了更“雅”却同样惊悚的说法。
老大夫那点残存的世外高人风范，彻底碎了一地，脸上只剩哭笑不得的窘迫。崔晚躺在床上，瞧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一时语塞，只能努力瞪大一双“懵懂无知”的眼。
大夫见她这般，只道是惊吓过度，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伸手搭上她的脉门。片刻，他捋须沉吟道：
“小姐此乃落水受寒，兼惊悸伤神。寒邪侵体，老夫开一剂温中散寒的汤药，按时煎服便可祛除。然则这惊悸之症，伤及心脉神舍，非猛药可速解，需得静心安养，万不可再受惊扰！” 最后一句，他刻意加重语气，目光凌厉地扫了石青一眼。
石青闻言，立时双手合十，对着虚空又是作揖又是鞠躬，口中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菩萨开眼！谢天谢地！多谢列位神仙显圣！”
崔晚终于攒了点力气，肺部灼痛，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石青……先……送大夫……出去……” 短短几个字，耗尽了她刚聚起的一点精神。
“哦！是是是！” 石青猛地回神，对着大夫又是一福，“老先生您这边请！方才婢子情急，冲撞了您，您老大人大量，莫怪莫怪！” 说着又风风火火地引着大夫往外走，声音洪亮地飘出门外：“菩萨保佑！得赶紧去禀报老太太！天大的喜讯！小姐醒转啦！！”
屋内重归寂静。然而这寂静只维持了一瞬，那溺水时冰冷的窒息感、肺部撕裂般的灼痛，仿佛无数冰冷湿滑的水鬼之手，猛地从黑暗中伸出，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
不能死！我绝不能死！ 强烈的执念在识海中炸响，但沉重的疲惫感如泰山压顶，意识无可挽回地再次沉入无边黑暗。
“不——！！！” 一声凄厉惊恐的嘶喊，崔晚猛地从溺水的梦魇中挣脱，冷汗浸透了中衣。
眼前，是一张布满岁月沟壑却无比慈祥的面容。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此刻盈满了几乎要溢出的心疼与浓得化不开的忧惧。
崔晚茫然地眨了眨眼，没有出声。她确实不认识这位老人。
“我的心肝儿肉啊……苍天有眼，你可算醒转过来了……” 慈祥的老妇人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哽咽难言。她伸出温暖而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住崔晚冰凉的手，一下一下，无比轻柔地拍抚着，仿佛安抚着受惊的小兽，“莫怕莫怕……可是魇着了？祖母在这儿呢……乖囡不怕……”
她说着，猛地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丫鬟急切吩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速去！将我库中那株百年的老山参取来！还有，小姐的汤药呢？怎的还不上来？快！”
崔令仪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血腥气，脸上努力维持着孩童般的懵懂与一丝怯生生的恐惧，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茫然问道：
“您……您是哪位老菩萨？……这……这又是何处仙府？”
“天爷啊！” 老太太的眼睛骤然睁得滚圆，瞳孔里是翻江倒海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令仪？！我的儿！你……你说甚胡话？！” 滚烫的泪珠瞬间决堤，沿着深刻的皱纹汹涌而下，声音都变了腔调，充满了恐惧，“你……你莫要吓煞祖母！连……连祖母都……不识得了么？！”
看着老太太决堤的眼泪，那滚烫的泪水，仿佛滴落在崔晚的心尖上，竟带来一阵尖锐的、莫名的刺痛与酸楚。
罢了罢了。崔晚心再一横，装失忆也不是哪里都能用，得换个办法。
随后崔晚挣扎着想要起身，反手紧紧抓住老人颤抖的手，急急恳求道：
“祖母！祖母莫哭！孙儿知错了！孙儿再不敢吓唬您老人家！孙儿发誓，永生永世再不贪玩近那水边了！祖母您快莫要伤心……”
好一番左劝右哄，温言软语，赌咒发誓，直说得口干舌燥，嘴皮发麻，才总算将老太太那决堤的泪水勉强止住，只是眼底那深重的后怕与心疼，依旧浓得抹不开。
“祖母……” 崔晚适时地显露出浓重的疲惫，声音也越发微弱下去，“孙儿……乏得很了……”
老太太一听，立刻收了悲声，满眼都是疼惜，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又轻柔地抚了抚她汗湿的额发：
“好好好，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快歇着，快歇着，祖母守着你，什么都莫想……” 话虽如此，她终究怕扰了孙儿安眠，又细细叮嘱了石青许多话，才一步三回头，由人搀扶着，忧心忡忡地离去了。
待那慈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崔晚紧绷的心弦才略略放松，目光投向床畔侍立的石青，带上了一丝主子的清冷。
“近前回话。”
“是，小姐，您有何吩咐？” 石青立刻凑近，脸上是毫不作伪的关切。
“我是何人？” 崔晚直视着她的眼睛，单刀直入。
石青瞬间石化！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卵，表情凝固在极度的震惊、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仿佛“便秘”了）之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小……小小……小姐？！您……您您您……真个是……忘……忘了前尘往事么？！”
崔晚肯定地点点头。眼见石青倒抽一口冷气，嘴巴一张，那标志性的高音警报眼看又要拉响，崔晚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噤声！” 她压低声音，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仪，“休要惊动祖母！徒惹她老人家忧心！你只须据实告我，我究竟是何人？此乃何家府邸？家中还有何人？！”
感到石青在她掌下用力点头，崔晚才缓缓松开手。石青拍着胸脯，大口喘气，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语速依旧飞快，但死死压着嗓门：
“小姐息怒！奴婢贱名石青！您……您是清河崔氏嫡房长房嫡出的大小姐，尊讳‘令仪’！方才那位，是咱们府上顶顶尊贵的老祖宗，您的亲祖母啊！” 她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看着崔晚。
崔晚（内心：崔令仪？这名字倒雅致，比崔晚有格调。）目光在石青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又条件反射地抽了抽：石青？“石”喻坚稳？“青”表生机朴拙？眼前这个能拖着大夫跑出残影、嗓门能震碎琉璃瓦的活宝……这名字跟她本人，当真是风马牛不相及！——嗯，倒也不是全无关联，这“生机勃勃”的劲头，确实无人能及！
她甩甩头，驱散脑中不合时宜的吐槽，继续追问：
“府中尚有何人？”
“您……您还有一位嫡亲的兄长，大少爷，名讳上‘璈’下‘玉’。” 石青说到这里，声音明显卡壳，偷眼觑着崔晚脸色，见她无异状，才小心翼翼续道，“夫人……夫人她……福薄，在您尚在襁褓时便……便驾返瑶池了……”
“说下去。” 崔晚语气平淡无波。
“如今这偌大府邸，只剩老太太、玉大爷和小姐您三位正经主子相依为命了，另外凝香苑柳姨娘那儿还有令柔小姐和衡二爷两位子女。” 石青说完，又惴惴不安地瞄着主子的神情。
“我父亲何在？” 崔晚抛出关键一问。
石青的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家……家主……他……他今夜……歇在……柳姨娘的……凝香苑了……” 她飞快地补上一句，语气急切，“但老太太和玉大爷对小姐您那是千般疼万般爱！玉大爷前些日子奉了差遣出京去了，老太太已遣了府里最快的马，八百里加急去送信儿！算算日子……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赶回来呢！”
形势豁然明朗。 崔晚心中冷笑。
清河崔氏，簪缨世族。
襁褓失恃，赖祖母抚育成人。
与嫡兄手足情深，惜乎远水难救近火。
至于那生身之父？哼！嫡女命悬一线尚在妾室房中寻欢，其凉薄可见一斑！
柳姨娘？呵！若真是个知礼守分的，主母已逝，嫡女垂危，她岂敢、又岂能绊住家主在她那温柔乡里“红袖添香”？
这深宅朱门里的暗礁险滩，波谲云诡……啧，瞧着，可比当个画图匠，有滋味千万倍！ 崔晚眼中燃起一丝冰冷的兴味。
从此刻起，幽冥孤魂崔晚，烟消云散。
活在这世间的，唯有清河崔氏嫡女——
崔令仪！
脑海中的宏图大志还没呐喊出来，一碗浓稠的黑色不明液体已经杵到崔晚，啊不，现在是崔令仪的鼻尖。
“小姐，该喝药了”。
崔令仪脑海中浮现“大郎，该喝药了”的场景，心中警铃大作，手脚并用显示出“你莫挨我”的决心。
最终还是在石青的物力压制中认命喝下，遂在药力作用下不甘的伸出双手，努力睁大双眼：“贼老天，你害我”，双手落下，崔晚双眸合上，进入梦乡。
石青挠头：“小姐真被吓得不轻，睡觉之前还害怕呢”，不过失忆的小姐多了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挺好，石青如是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