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景仁宫请安回来,漱芳斋依旧安静。我顾不上用早膳,先去了紫薇房里。
她正倚在窗边看书,晨光勾勒出她沉静的侧影。见我进来,她放下书,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紫薇,”我走到她身边,尽量让声音柔和,“早上我去请安了,皇后娘娘……也没说什么,就是寻常的教诲。你身子好些了吗?”
紫薇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落回书页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劳你挂心,好多了。”
这疏离的态度让我心里发急。我索性在她对面坐下,认真道:“紫薇,我知道你可能不赞同我去道歉、去请安。你觉得我是在向欺负我们的人低头,是忘了以前的疼。我没忘,真的。金锁挨的板子,咱们受的惊吓,我都记得。”

我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继续道:“可我也记得,咱们刚进宫时多么艰难,到处是眼睛,到处是规矩,走错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现在皇阿玛是疼我们,可这宫里,终究不是只有皇阿玛。老佛爷,皇后,还有那么多宗亲命妇的眼睛都盯着呢。我昨天那样做,今天去请安,不是怕了,也不是认输。我只是……只是想给咱们多铺一条稍微平坦点的路,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平静,也能少些明枪暗箭,不是吗?”
紫薇终于抬眼看我,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不解,还有深深的失望:“小燕子,你所说的‘平坦点的路’,就是学会她们的曲意逢迎,就是向曾经要置我们于死地的人示好吗?我们一路坚持的‘真心’和‘自我’,难道就要这样一点点磨掉吗?”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你变得好陌生。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敢爱敢恨,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低头的小燕子,去哪儿了?”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知道,真正的“小燕子”或许已经在那次落水中消失了,现在的我,是一个带着异世记忆、只想求稳保命的灵魂。可这真相,我永远无法说出口。
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我知道再解释下去只会让她更难过,更觉得我“变了”。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也许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先走几步。
“……算了,”我站起身,心里闷得发慌,“你先好好休息,我……我去用早膳。”
早膳食不知味。漱芳斋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需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也……或许能稍微改善一下这僵局?想起自己穿越前好歹是个爱琢磨吃喝的美食爱好者,我心里有了主意。
“明月,彩霞,准备一下,我要去御膳房。”我打起精神吩咐。
在御膳房,我避开那些复杂的宫廷大菜,只挑了温补滋润的食材。亲手处理乌鸡,仔细撇去浮沫,加入当归、黄芪、姜片,小火慢炖。另一灶上,晶莹的银耳与红枣、枸杞在清水中慢慢舒展,熬出胶质,甜香四溢。
食物的香气似乎有抚慰人心的力量。看着咕嘟冒泡的汤羹,我纷乱的心绪也平静了些。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掌控的、带着熟悉感的事情。
汤羹炖好,我吩咐宫女太监们仔细分装好食盒。“这一份送去给令妃娘娘,这一份给愉妃娘娘,晴儿姐姐那里也送一份……老佛爷的单独用最细致的瓷盅,口味要更清淡些。漱芳斋留足份量,让大家午膳时用。”我一一指点着。
最后,我亲自检查了那份准备送去景仁宫的,用料更考究,盛在温润的白玉盅里。“明月,带上这个,我们去景仁宫陪皇额娘用午膳。”
再次踏入景仁宫,气氛与清晨又有所不同。皇后显然已经听说了我往各宫送汤羹的事。看到我提着食盒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儿臣想着御膳房的膳食虽好,但天气渐凉,便炖了些温补的汤水。手艺粗陋,还请皇额娘不要嫌弃,尝个新鲜。”我示意明月将汤盅奉上。
容嬷嬷接过,亲自验看后,才呈到皇后面前。皇后揭开盖子,浓郁的当归香气混合着乌鸡的醇厚弥漫开来。她拿起瓷勺,轻轻尝了一口,动作优雅。
“嗯,火候倒是恰到好处,味道也淳厚。”皇后放下勺子,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难为你还有这份心,想着六宫。坐下吧。”
这顿午膳吃得异常安静。皇后举止优雅,细嚼慢咽,几乎不说话。我也谨守“食不言”的规矩,只默默用膳,偶尔根据皇后的动作为她布一两道远处的菜。汤喝了大半,那盅银耳羹她也用了一些。
膳毕,宫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我知道,时机到了。
我起身,再次恭敬行礼:“皇额娘,儿臣自知从前顽劣,不懂规矩,给皇额娘添了许多烦恼。昨日皇额娘教诲,要儿臣将规矩刻在骨子里。儿臣深以为然,却苦于无人细致指点。斗胆恳请皇额娘,能否……赐一位经验老道的嬷嬷到漱芳斋,教导儿臣宫中礼仪规矩?儿臣必定潜心学习,不敢懈怠。”
殿内静了一瞬。皇后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我脸上,审视,探究,似乎想看清我这份“好学”背后,究竟是真想改过,还是又有新的算计。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既有此心,本宫自然欣慰。宫规礼仪,是立身之本。容嬷嬷,”她唤道。
“奴婢在。”容嬷嬷上前一步。
“你去挑一位稳妥资深、熟知礼仪的嬷嬷,明日便去漱芳斋,好好教导还珠格格。”皇后吩咐道,目光却仍停留在我身上,“务必……尽心尽力。”
“嗻!奴婢遵命。”容嬷嬷低头应道,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谢皇额娘恩典!”我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恭敬谢恩。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位教习嬷嬷,这更是皇后正式将“规训”我的权力,明明白白地放到了漱芳斋。是机会,也是枷锁。
从景仁宫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知道从明天开始,我的“学规矩”生涯将正式开启,而我和紫薇之间那层冰,似乎也因我这一连串的“主动”行为,冻得更厚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