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维修通道的应急灯在头顶间隔亮起,投下间断的光斑。检修车的隆隆声渐渐远去,带走了最后一点人造温暖。
陆擎天站在竖井出口的阴影里,城市的风灌进来,带着午夜后的凉意。他看向三米外的苏晚晴,她正把平板电脑塞回背包,动作依然精准,但指尖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人都会怕,只是有些人藏得更好。
“送到这里就够了。”陆擎天说,“沿着这条巷子出去就是主干道,你可以叫车回研究所在西郊的安全屋。”
苏晚晴拉上背包拉链,声音平静:“你还没给我答复。”
“给了。”
“我要的是接受雇佣的答复。”
“我拒绝。”
隧道里静了一瞬,只有远处排水管的滴水声。苏晚晴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像实验室里的测量仪器,不带情绪地扫描他的脸。
“理由?”
“三个。”陆擎天竖起手指,“第一,你是国家级项目负责人,我是被开除军籍的前特战队员。这种组合太显眼,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有问题。”
“第二。”第二根手指,“你需要的是完整的安保团队,包括电子对抗、情报分析、医疗支援。我一个人做不到全面防护,尤其是在对方已经动用情报部门资源的情况下。”
苏晚晴正要开口,陆擎天的第三根手指已经竖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不信任你。”
这话说得很直接,像手术刀划开皮肤。
苏晚晴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不是愤怒,更像是学者遇到了无法解释的数据异常。
“因为我没在夜市第一时间亮明身份?”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陆擎天向前一步,进入下一个光斑,“我的军事法庭记录是加密档案,你能看到。地下管网地图是城建绝密,你有详细三维图。甚至刚才那个检修车司机——你说他是你父亲的学生,但我在车上闻到了枪油味。普通地铁维修工不会用那种型号的保养剂。”
他停顿,看着她的眼睛:“苏工,你不是一个单纯的工程师。你在玩某种游戏,而我不想当棋子。”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苦笑。
“你说得对,我不是。”她承认,“但你错了游戏的性质。这不是棋局,是生存。”
她从背包侧袋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背后是复杂的电池阵列。他笑得温和,眼角有深刻的皱纹。
“我父亲,苏振华。钠离子电池最早的奠基人之一。”苏晚晴的声音低了些,“六个月前,他在一次学术会议后失踪。官方结论是主动离岗,可能涉及技术泄密。但他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
她深吸一口气:“‘晚晴,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说帮我的人。’”
陆擎天看着照片。那个男人的眼睛很亮,和苏晚晴一样,有种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专注。
“所以你怀疑……”
“我怀疑他的失踪和项目泄密有关,怀疑内部有更高层级的保护伞,怀疑一切。”苏晚晴收回照片,“找你,是因为你也被系统背叛过。因为只有真正无路可走的人,才会理解什么是必须做的选择。”
她背好背包,转身走向巷口。
“我的提议二十四小时内有效。如果你想通了,到这个地址。”她头也不回地抛出一张卡片,卡片在空中翻转,被陆擎天接住。
上面只有一个坐标:北纬31°14‘,东经121°29’。
上海,外滩附近。
苏晚晴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陆擎天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然后转向相反方向。
但他没有马上离开。
他在阴影里等了整整三分钟。
第三分零七秒,巷子另一端的墙头,一个黑影缓缓探出——热成像望远镜的镜头在微光下泛着暗红。
陆擎天在对方探头的前一秒已经移动。不是逃跑,是贴着墙壁侧移五米,进入一个凹槽。他的呼吸放缓,心跳控制在每分钟四十五次,体表温度开始下降——这是“龙焱”的潜行呼吸法,能短时间降低红外特征。
墙头的黑影观察了二十秒,然后打了个手势。
巷子两侧的屋顶上,另外两个身影开始移动。标准的三角监视阵型,职业级。
不是情报部门的风格。情报人员会更隐蔽,会用更多电子设备而不是人力盯梢。这些人的动作有军方痕迹,但不够……正统。像是学了一套标准流程,但没有实战打磨出的细节。
雇佣兵?还是私兵?
陆擎天从凹槽的裂缝向外观察。三个人,装备精良,通讯用喉麦,武器应该是紧凑型冲锋枪——从他们行动的平衡感判断。
他们没发现他。但显然在找什么。
或者说,在等什么。
陆擎天悄然后退,沿着巷子的排水沟向深处移动。每五米停一次,听声辨位。跟踪者没有跟上,这说明他们的目标不是他,而是……
苏晚晴。
他们在等她出现,或者等她和某人接触。
陆擎天想起她说的“二十四小时”。这些人知道她会来这个区域,知道她会试图接触某人,但不知道具体时间地点。
所以他们在布网。
他到达巷子尽头,翻过一道矮墙,进入一个老旧居民区的后院。晾衣绳上挂着床单,在夜风中飘动。他穿过这些白色幕布,像穿过幽灵的队列。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第四个人。
那人站在对面楼的三层窗口,没有开灯,但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望远镜不是对着巷口,而是对着……陆擎天来时的方向。
他在监视监视者。
陆擎天蹲下身,借着床单的掩护观察。窗口的人影在调整设备,看轮廓是个瘦高个,动作有种技术人员的僵硬感。他拿起对讲机说了什么,然后转身离开窗口。
两层身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陆擎天迅速做出决定。他没有跟踪那三个武装人员,而是选择跟上这个“观察者”。
居民楼的楼梯间有霉味和猫尿味。他贴着墙向上,脚步声完全消融在老旧楼板的自然吱呀声中。三层,东侧房间。
门缝下有光,很暗,可能是电脑屏幕。
陆擎天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有键盘敲击声,很快,很轻。还有……打印机?不,是热敏打印机特有的滋滋声。
他后退一步,看向门锁——老式的弹子锁,对他来说和没锁差不多。但从门框的磨损看,这门最近被频繁开关,而且开关时很小心,没有留下新的刮痕。
专业。
他放弃了破门,转而走向隔壁空房。这种老楼的阳台是连通的,间隔只有一米二。他翻过栏杆,两步跨到目标房间窗外。
百叶窗闭合,但叶片之间有缝隙。
房间里,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正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四个监控画面:三个是巷子区域的实时热成像,第四个是……
苏晚晴的背影。她正走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
画面角度是从高处俯拍,应该是便利店对面的建筑物顶部的隐藏摄像头。
男人敲击键盘,调出另一个窗口。那是一张数据表,密密麻麻的记录:
【目标A】行动轨迹预测——匹配度87%
【目标B】潜在接触点——优先级排序
【通讯拦截】无有效信号
【异常】第三观察者出现(待识别)
陆擎天看到“第三观察者”时,瞳孔微微收缩。
画面切回巷子区域,其中一个热成像镜头突然放大。画面上,一个人形热源正贴着墙壁移动——是他刚才的位置,但时间显示是四分钟前。
男人迅速切换镜头,开始回放。画面倒退,定格在陆擎天翻越矮墙的瞬间。
虽然只是热成像轮廓,但肢体动作特征很明显。
男人拿起电话,低声说:“发现异常单位,疑似前‘龙焱’人员陆擎天。他在反跟踪,已经脱离监控区。建议……升级应对方案。”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男人顿了顿:“明白。激活‘清扫程序’。”
清扫程序。
陆擎天听过这个词。在某些特殊行动中,它意味着消除所有潜在威胁,包括非武装人员。
他不再犹豫,后退,起跑,跃回隔壁阳台。
几乎同时,房间里的男人猛地转头看向窗户。但陆擎天已经消失在屋内。
楼梯间里,脚步声从下方传来——不止一人,步伐沉重,是那三个武装人员上来了。他们接到了指令。
陆擎天没有向下,而是向上。楼顶天台的门锁着,但锁舌已经锈蚀。他肩膀一撞,门开了。
天台空旷,水箱在角落投下阴影。他跑到边缘,看向对面楼——六米距离,中间有电线穿过。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间顶层。
陆擎天后退几步,助跑,起跳。
身体在空中划过弧线,手抓住对面的防火梯。铁梯发出刺耳的呻吟,但撑住了。
他翻身跃上,向下看了一眼。三个武装人员已经冲上天台,其中一人举枪,但没开枪——城市区域,消音器也不能完全消除枪声。
他们对着对讲机喊话。
陆擎天顺着防火梯快速下降。落地时,他听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不是巧合,是有人报了警,要把水搅浑。
他穿过小巷,来到主街。凌晨的街道空旷,只有几辆出租车在游荡。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司机摇下车窗:“走吗?”
陆擎天看了一眼司机——四十多岁,普通长相,但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有老茧,位置是长期持枪形成的。
“不用了。”他说。
“这个点不好打车。”司机坚持,“刚有人叫车去西郊研究所,顺路带你一程?”
试探。
陆擎天摇摇头,转身走进旁边一家通宵营业的麦当劳。
透过玻璃窗,他看到出租车没走,停在对面。司机在打电话。
而更远处,另一辆车缓缓驶来——黑色轿车,车窗全黑,车牌是普通的民用号,但车顶天线太粗了,是加密通讯设备。
陆擎天买了一杯咖啡,在角落坐下。手机震动,一条新信息,来自陌生号码:
“他们找到你住处了。床板下的东西,已经转移。柱子。”
赵铁柱。
陆擎天放下手机,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苏晚晴说得对,这不是棋局,是生存。
而生存的第一条规则是:当你发现已经是猎物时,猎人早已扣下扳机。
唯一的生路,不是逃跑。
是转身,咬住猎人的喉咙。
他看向窗外。黑色轿车里下来两个人,穿着便衣,但站姿暴露了身份。
与此同时,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那个坐标地址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成交?”
陆擎天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光在街面上旋转。
他按下回复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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