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忘川集的第三天,沈默在白河下游的一个小渡口上了船。
不是渔船,也不是货船,而是一艘客船。船身刷着褪色的朱漆,船头挂着一盏写有“顺风”二字的灯笼。这种船专走白河固定航线,沿途停靠七八个大小码头,载客也捎带些小件货物。
上船的人不多。除了沈默,只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两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以及一个背着书箱的青衫书生。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话不多,收了船钱就示意客人进舱。客舱狭窄,两侧是通铺,中间一条过道。沈默选了最靠里的位置,把粗刀放在身侧,面朝舱门坐下。
船缓缓离岸。
河水浑浊,水流平缓。两岸是连绵的芦苇荡,秋日的芦花已经泛白,风一吹,如雪纷飞。
沈默闭目养神,但耳朵听着舱内的动静。
妇人在哄孩子睡觉,哼着不成调的儿歌。两个行商在低声交谈,说的是药材行情。书生则在翻书,纸页翻动的声音很有规律。
一切看似平常。
但沈默注意到,船家的目光偶尔会扫过舱内,尤其在书生身上停留得略久。而且船家的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
这不是普通的客船船家。
不过沈默没有声张。他现在需要的是尽快到达回龙湾,不想节外生枝。
船行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暗。船家点起舱内的油灯,昏黄的光晃动着,在舱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各位客官,前面就到黑石滩了,”船家忽然开口,“那里水流急,船会晃得厉害些,坐稳了。”
话音刚落,船身果然开始颠簸。
河水拍打船板的声音越来越响,船左右摇晃。妇人抱紧孩子,脸色发白。两个行商也停下交谈,抓紧了铺位边缘。
只有书生,还在淡定地翻书。
沈默睁开眼睛,透过舱门的缝隙看向外面。天色已经全黑,只能看到两岸黑黢黢的山影。河水声变得汹涌,像有无数双手在推搡着船身。
忽然,船身剧烈一震!
不是水流的缘故,是船底撞到了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一个行商惊慌地问。
船家没有回答。船速慢了下来,最后停在河心。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什么鸟的怪叫。
“船家?船怎么停了?”妇人怯生生地问。
船家还是没有回答。
沈默握紧了身侧的刀。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笑声——粗野、放肆的笑声,不止一个人。
“里面的,都滚出来!”一个破锣嗓子喊道,“爷爷们今天手头紧,借点银子花花!”
水匪。
舱内顿时炸了锅。妇人吓得哭起来,孩子也跟着哭。两个行商面如土色,手忙脚乱地摸钱袋。书生终于放下书,叹了口气。
船家终于说话了,声音发颤:“各位好汉……我们这是小本生意……”
“少废话!”破锣嗓子打断,“再不出来,老子放火烧船!”
舱门被粗暴地拉开。
外面站着五六个汉子,个个手持刀棍,衣衫褴褛但眼神凶悍。为首的是个独臂大汉,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斜到下巴。
独臂大汉的目光在舱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书生身上——书生衣着最体面。
“你,把值钱的都拿出来。”独臂大汉用刀指着书生。
书生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皱褶:“这位好汉,在下是去赶考的书生,盘缠不多,还望……”
“少他娘废话!”一个瘦猴似的水匪冲进来,伸手就去抢书生的书箱。
书生侧身避开,动作轻盈。
瘦猴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举刀就砍。
书生又退了一步,刀锋擦着他胸前划过。他皱了皱眉:“君子动口不动手,何必……”
话没说完,另一个水匪从侧面扑来。
这次书生没有再避。他左手一抬,抓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轻轻一扭。那水匪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地。书生右脚一勾一踢,落地的刀飞起,正砸在瘦猴脸上。
瘦猴鼻血长流,捂着脸蹲下。
电光石火间,两个水匪已经倒地。
独臂大汉脸色一变:“点子扎手!一起上!”
剩下的四个水匪一拥而上。
书生叹了口气,从书箱里抽出一把剑——剑身细长,藏在书箱夹层里,难怪之前没看出来。
剑光一闪。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直接的刺、挑、削。但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水匪的手腕、脚踝、肩关节处。不过三五个呼吸,四个水匪全部倒地哀嚎,兵器散落一地。
独臂大汉瞳孔收缩,死死盯着书生:“你是……听雨楼的人?”
书生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在下燕七,只是个过路的。”
燕七。
沈默心中一动。这个姓氏,还有刚才那手剑法……
独臂大汉显然也听说过这个名字,脸色更加难看。他咬牙,忽然吹了声口哨。
哨声尖锐,在河面上传得很远。
“他在叫人!”船家惊呼。
远处传来回应——又是三声哨响,从不同方向传来。至少还有两艘船在附近。
燕七眉头微皱:“你们是‘过江龙’的人?”
独臂大汉狞笑:“现在知道怕了?晚了!兄弟们,围上来!”
河面上,三艘小快船从芦苇荡里钻出,呈品字形围了过来。每艘船上都有四五个人,举着火把,刀光在火光下闪烁。
客船被彻底包围。
船家吓得瘫坐在甲板上。舱内的妇人和行商更是面无人色。
燕七站在船头,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看了看围上来的三艘船,又看了看舱内惊恐的乘客,叹了口气。
“本想安安稳稳赶路……”他低声自语,然后提高了声音,“船家,开船。往东南方向,全速。”
“可、可是……”船家哆嗦着。
“开船!”燕七声音转冷。
船家一咬牙,爬起来冲向船尾。
客船重新启动,但速度不快。三艘快船迅速逼近,最近的一艘已经靠到三丈之内。船头站着一个赤膊大汉,手持渔网,猛地一甩——
渔网张开,罩向燕七。
燕七剑光再起,渔网被绞成碎片。但第二艘快船趁机靠得更近,两个水匪抛出飞爪,钩住了客船的船舷。
“上!”赤膊大汉吼道。
水匪们顺着绳索往客船上爬。
燕七剑法虽精,但对方人多,又要护着船上乘客,顿时陷入被动。两个水匪已经爬上甲板,举刀砍向船家。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舱内冲出。
沈默的粗刀划出一道弧线。
没有招式,只是最简单的一记横斩。刀锋从第一个水匪腰间掠过,带起一蓬血雨,然后去势不减,砍在第二个水匪的肩膀上。
两人惨叫着跌入河中。
燕七回头看了沈默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没说话,继续对付其他水匪。
沈默加入战团,局面立刻不同。
他的刀法毫无章法,但极其实用。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去,没有多余的动作。而且他似乎能预判水匪的攻击路线,总能在对方出招的前一刻做出反应。
几个呼吸间,又有三个水匪被他砍翻。
赤膊大汉见势不妙,大吼:“用弩!”
快船上,两个水匪举起了手弩——这是违禁军械,普通水匪根本弄不到。
弩箭上弦,对准了沈默和燕七。
燕七脸色一变:“小心!”
但弩箭已经射出。
沈默没有躲,反而向前扑去。弩箭擦着他后背飞过,钉在船舱木板上。他借着前扑之势,粗刀脱手飞出,旋转着砍向举弩的水匪。
那水匪下意识举弩格挡,但粗刀沉重,直接将手弩劈成两半,刀锋余势不减,砍进了他的胸膛。
与此同时,燕七也动了。他整个人如鬼魅般掠出,剑光在夜空中一闪而逝。另一艘快船上的两个弩手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被刺穿,弩箭脱手。
独臂大汉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跳船。
沈默已经捡回粗刀,一个箭步冲到他身后,刀背狠狠砸在他后颈上。
独臂大汉闷哼一声,扑倒在甲板上,晕了过去。
剩下的水匪见首领被擒,顿时慌了神。三艘快船掉头就想跑。
“想走?”燕七冷笑,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破空飞出,正中一艘快船的船舵。船舵卡死,船在原地打转。
另外两艘船顾不上同伴,拼命划桨逃窜,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河面上只剩下客船和那艘打转的快船,还有几具浮尸。
燕七收剑入鞘,走到独臂大汉身边,踢了踢他:“‘过江龙’的三当家,独臂蛟。怪不得能弄到手弩。”
沈默擦掉刀上的血,没说话。
船家战战兢兢地过来:“两、两位大侠……现在怎么办?”
燕七看向沈默:“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沈默。”
“沈兄弟,”燕七抱拳,“刚才多谢援手。这些人不是普通水匪,是‘过江龙’的人。他们出现在这里,恐怕不是偶然。”
沈默看向那艘快船:“船上可能有线索。”
两人跳上快船搜查。船舱里堆着些货物,大多是布匹和盐,但角落里有个上了锁的铁箱。
燕七一剑劈开锁。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几封书信,还有一块令牌。
令牌是木质的,刻着一条盘绕的龙,龙口中含着一个字:江。
“过江龙的令牌,”燕七拿起一封信,拆开看了几眼,脸色渐渐凝重,“他们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沈默问。
“信上说,‘货在白河,务必截获’。但没有说具体是什么货。”燕七又看了几封信,“时间是一个月前,从金陵发出的。发信人只留了个代号:‘青衫客’。”
沈默心中一动。金陵,白河,货物,截获……
难道和他们要找的是同一样东西?
“沈兄弟要去哪里?”燕七忽然问。
沈默犹豫了一下:“回龙湾。”
燕七眼睛一亮:“巧了,我也要去回龙湾附近办事。不如同行?”
沈默打量着他。这个书生剑客显然来历不凡,身手高超,而且似乎知道不少江湖事。同行或许能得到些信息,但也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放心,”燕七看出他的顾虑,“我只是去拜访一位故人,不惹麻烦。而且刚才你帮了我,我欠你个人情。”
沈默最终点头:“好。”
两人回到客船。船家已经把独臂蛟绑了起来,扔在角落。妇人和行商惊魂未定,但见匪徒已除,总算松了口气。

“船家,继续开船,到下一个码头。”燕七说。
“是、是。”
客船重新启航。燕七给了船家一些碎银,作为惊吓的补偿,又安抚了其他乘客几句。
夜深了,乘客们陆续睡去。
沈默和燕七坐在船头,看着漆黑的河面。
“沈兄弟的刀法很特别,”燕七忽然开口,“没有门派痕迹,但每一招都实用至极。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
“打鱼时练的。”沈默说。
燕七笑了:“打鱼可练不出这种功夫。”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回龙湾最近不太平。‘过江龙’的人在那边活动频繁,听说‘水老鼠’的人也掺和进来了。”
“为什么?”
“传言,十三年前有条官船在回龙湾沉没,船上载着一批重要物资。现在有人想打捞。”燕七压低声音,“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普通物资,不会惊动这么多势力。”
沈默沉默片刻:“你知道‘鬼算子’吗?”
燕七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听人提起过。”
燕七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道:“‘鬼算子’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专门贩卖消息,也接一些……特殊的委托。江湖上知道他们存在的人不多,但知道的都不敢惹。”
“他们在找什么?”
“不知道。但听说,他们在找七样东西。”燕七说,“七样十三年前遗失的东西。每找到一样,就会在江湖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七样东西。
第七块令牌。
沈默握紧了怀里的令牌。
“沈兄弟,”燕七认真地说,“如果你和‘鬼算子’的事有关,我劝你尽早抽身。那不是普通人能掺和的。”
“已经晚了。”沈默说。
燕七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船在夜色中前行。远处传来雷声,乌云压顶,一场秋雨即将到来。
沈默看向黑暗的河面,心中浮现出那张地图上的标记:
白河回龙湾,水下三尺,见龙门。
龙门,到底是什么?
雨点开始落下,打在甲板上,噼啪作响。
客船在雨夜中继续前行,驶向未知的回龙湾。
而在他们身后数十里的河面上,那艘被打坏的快船旁,一艘黑色的小船悄然出现。
船上站着三个人,都披着黑色斗篷,戴着斗笠。
其中一人跳上快船,检查了船舱和尸体,然后回到黑船上。
“都死了。货被搜过。”
为首的黑衣人沉默片刻,声音嘶哑:“是谁做的?”
“看伤口,一个是听雨楼的剑法,另一个……刀法很怪,看不出路数。”
“听雨楼……”黑衣人喃喃道,“燕七那小子,也掺和进来了。”
“舵主,现在怎么办?”
“跟上去。”黑衣人看向客船消失的方向,“主人有令,那批‘货’必须拿到手。任何人挡路,杀。”
“包括听雨楼的人?”
“包括任何人。”
黑船启动,如鬼魅般滑入雨夜,悄无声息地追向客船。
雨越下越大。
河面上,两艘船一明一暗,朝着同一个目的地驶去。
回龙湾的漩涡,正在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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