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文字看见王炎石柱的坚持，《零点归途》必读章节温暖人心！

向东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离开枯树不到一小时，平坦的地面就开始变得崎岖。灰白色的岩石从地表中突兀地隆起，像巨兽的肋骨般纵横交错，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艾莉走在前面，她的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在需要提醒王炎时才短暂停顿，用手势指示该走哪条缝隙，该避开哪处松动的石堆。

空气中那股硫磺与腐烂混合的气味越来越浓。王炎的喉咙开始发痒，忍不住咳了几声。

“尽量用鼻子呼吸。”艾莉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压得很低，“用嘴吸气，这味道会烧坏你的喉咙。”

王炎照做了，但效果有限。那气味仿佛有实质，能穿透黏膜，直接钻进肺里。他注意到艾莉用一块灰布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又走了半小时，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底覆盖着一种暗紫色的苔藓，踩上去湿滑黏腻，像踩在腐烂的海绵上。艾莉在这里停下，蹲下身仔细查看。

“怎么了？”王炎问，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

艾莉没有立刻回答。她用一根细木棍拨开苔藓表层，露出下面黑色的土壤。土壤中有许多细小的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钻过。她捡起一小撮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有东西经过这里。”她站起身，环顾四周，“不久之前。很多。”

“影噬者？”

“可能。”艾莉的声音更低了，“也可能是别的。但不管是什么，数量不少。我们要绕开这里。”

她指向谷地左侧的一处岩壁。岩壁近乎垂直，但表面有许多天然的凹坑和突起，看起来勉强可以攀爬。

“从上面走？”王炎抬头看着至少十米高的岩壁，心里发怵。

“地面太危险了。”艾莉已经开始检查自己的行囊，把带子系得更紧，“在开阔地被包围，我们没机会。岩壁上至少有一面是安全的。”

她说完，走到岩壁底部，伸手试了试第一个着力点。石面冰冷湿滑，但她纤细的手指像钩子一样扣进凹槽，脚下一蹬，身体已经向上攀了一米多。

王炎看着她流畅的动作，意识到这绝对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在这个世界，生存技能不是选修课，是保命的必修课。

他也走到岩壁前，学着艾莉的样子寻找落脚点。手指刚碰到岩石，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指尖窜上来，冻得他差点缩回手。

“别停。”艾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已经爬到一半的位置，“停下来会更冷。”

王炎咬咬牙，双手扣住岩缝，双脚蹬着凸起的石块，开始向上攀爬。每上升一点，风就变得更冷，那股硫磺味似乎也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的、属于岩石和冰雪的凛冽气息。

爬到五米左右时，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低头看去，谷地在脚下展开，那片暗紫色的苔藓地现在看起来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溃烂的伤疤。而在“伤疤”的边缘，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些模糊的、移动的暗影。

不是影子那种纯粹的黑色，而是一种更接近深灰的、半透明的轮廓。它们从谷地另一侧的岩缝中涌出，缓慢地、无声地滑过苔藓表面，留下一条条颜色更深的痕迹，像蜗牛爬过的黏液。

“艾莉。”他压低声音，尽量不让声音发抖，“下面……”

“我知道。”艾莉已经爬到岩壁顶端，正俯身向下看，“别停。继续爬。别看它们。”

王炎强迫自己抬头，盯着上方艾莉伸出的手，继续向上。手臂的酸痛变得麻木，指尖被粗糙的岩石磨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在灰白的石面上留下细小的红点。

就在他离顶端还有两米左右时，脚下踩的那块石头突然松动。

碎石滚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王炎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双手死死扣住上方的岩缝，双脚悬空，身体在空中摇晃。下面，那些深灰色的轮廓似乎被声音吸引，移动的速度加快了，开始向岩壁下方聚拢。

“把手给我！”艾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半个身子探出岩壁边缘，手臂尽力向下伸。

王炎努力向上伸手，指尖离艾莉的手还有几十厘米的距离。他蹬着岩壁试图借力，但湿滑的表面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更糟的是，他闻到了一股新的气味。

从下方涌上来的，不再是硫磺和腐烂，而是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像过度成熟的水果开始发酵。伴随那气味，还有细微的、湿漉漉的摩擦声，像无数细小的触手在苔藓表面滑动。

“别往下看！”艾莉厉声道，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紧张。

王炎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向上又够了一次。这次，他的指尖碰到了艾莉的手腕。

艾莉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她低喝一声，身体向后用力，王炎感觉一股力量将自己向上拽去。他双脚胡乱蹬着岩壁，终于在艾莉的拖拽下爬上了岩壁顶端。

两人倒在平坦的岩石上，大口喘气。王炎侧过头，看向下方。

谷地里已经聚集了数十个深灰色的轮廓。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模糊不清，像一团团浓稠的雾气，但雾气的中心隐约能看出类似肢体的结构。此刻，这些“东西”正聚集在岩壁下方，缓慢地蠕动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那是什么？”王炎的声音还在发抖。

“苔藓潜行者。”艾莉已经坐起身，警惕地盯着下方，“不是影噬者，但同样危险。它们以苔藓为食，但也会攻击任何踏入它们领地的活物。刚才的碎石惊动了它们。”

“它们会爬上来吗？”

“不会。它们的身体结构不适合攀爬。”艾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但声音会吸引更多。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她看向前方。岩壁顶端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台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有些石块的排列看起来过于整齐，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那里。”艾莉指向前方一处岩石的阴影，“天黑前我们要找到一个能过夜的地方。台地上应该会有废弃的岩洞或者石缝。”

他们再次出发。这一次，王炎走得更小心，每一步都刻意避开松动的石块。攀爬消耗了大量体力，饥饿感开始清晰起来，胃部传来隐隐的绞痛。

走了大约一小时，天色开始变化。

不是变暗，而是灰色逐渐加深，从苍白的灰白变成沉闷的铅灰。天空依旧均匀，没有明暗过渡，但整体亮度在缓慢下降，像一盏巨大的灯正在调暗。

“还有两小时左右天会完全黑下来。”艾莉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脚步，“我们得抓紧。”

前方的台地上出现了一处明显的凹陷。走近一看，是一个半人工开凿的岩穴入口。洞口大约一人高，边缘有用工具打磨过的痕迹。洞口堆着一些石块，像是被人刻意搬来堵门的，但现在已经坍塌了一半。

艾莉停在洞口外几米处，没有立刻进去。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有人来过。”她指着一处模糊的脚印，“不久之前。可能就在这几天。”

“幸存者？”

“不一定。”艾莉站起身，从腰间抽出那把黑曜石刀，“脚印很乱，像是挣扎过。进去后跟紧我，别碰任何东西。”

她率先走进岩穴。王炎跟在她身后，眼睛逐渐适应洞内的昏暗。

岩穴不深，大约五六米。里面空荡荡的，地面有烧过火的痕迹，角落堆着一些干草，已经发霉。墙壁上刻着一些简单的符号，和之前在灰石镇看到的类似，但更潦草，像是匆忙刻下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最深处的一幅画。

不是刻在墙上的，而是用某种黑色的颜料直接画在岩壁上的。画的内容很简单：一个人形躺在地上，周围环绕着波浪状的线条。人形的胸口位置，画着一个醒目的叉。

“这是什么意思？”王炎低声问。

艾莉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凝重。“警告。意思是这里死过人，死因……”她指着那些波浪状的线条，“可能是窒息，或者别的东西。”

她走到那堆发霉的干草旁，用刀尖小心拨开。干草下露出一些零碎的物品：一个破损的陶碗，几块燧石，还有一小卷用皮绳捆扎的、干枯的植物茎秆。

艾莉捡起那卷植物，凑近闻了闻，然后迅速拿开。

“迷幻草。”她说，“有人在这里试图用它来逃避什么。用量太大，可能直接睡过去，再也没醒来。”

她把植物扔回角落，开始检查洞穴的其他部分。墙壁上没有裂缝，洞口虽然坍塌了一半，但剩下的石块足够堵住大部分空间。最重要的是，洞穴深处很干燥，地面平整，适合生火过夜。

“我们在这里过夜。”艾莉做出决定，“虽然不吉利，但总比在外面强。你去搬些石块来，我们把洞口再堵严实些。我去准备火。”

王炎走出洞穴，开始收集附近大小合适的石块。天色又暗了一些，铅灰色的天空开始向深灰过渡。远处，台地的边缘已经模糊不清，像被水晕开的墨迹。

他搬着石块回到洞口时，艾莉已经在洞穴中央生起了一小堆火。地脂燃烧的黄色火焰驱散了洞内的阴冷，投下摇晃的影子。她正用陶罐烧水，水是从行囊里一个小皮囊中倒出来的，清澈但不多。

“省着点用。”她说，“明天要找到水源。人没有食物能活很多天，没有水三天就够呛。”

王炎点点头，把石块堆在洞口内侧，留出足够通风但外面看不到火光的缝隙。做完这些，他在火边坐下，终于有机会脱下靴子检查双脚。脚底磨出了几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

艾莉看了一眼，从她的小包里拿出一小片干净的布和一些绿色的糊状物。“涂上。能防止感染。”她递过来，“在这个世界，一个小伤口都可能要命。”

药膏涂上去凉凉的，刺痛感很快缓解了。王炎重新穿好靴子，看向火堆对面的艾莉。她正小口喝着热水，眼睛盯着火焰，似乎在思考什么。

“今天那些苔藓潜行者，”王炎开口，“它们和影噬者有什么区别？”

艾莉抬起头，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潜行者是活物，算是动物的一种。它们有身体，需要进食，会死。影噬者……”她停顿了一下，“影噬者曾经是人，或者别的什么智慧生物。黑潮侵蚀了它们，但没有完全吞噬。它们介于生与死之间，没有理智，但保留了某些本能。比如对光与热的渴望，对完整生命的……嫉妒。”

“你说它们会攻击有温度的东西。”

“嗯。”艾莉往火里添了一小块地脂，“因为它们自己正在失去温度。黑潮在慢慢吞噬它们，每一次接触活物，它们就能从对方身上‘偷’到一点温度，延缓自己完全融化的过程。就像……”她寻找着比喻，“就像冻僵的人会本能地靠近火堆，哪怕那火会烧伤他们。”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焰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洞外偶尔传来的、风吹过岩缝的呜咽。

王炎从口袋里掏出那四张墨色纸页。在火光下，纸面上的金色文字似乎比平时更活跃，流淌的速度更快了。他盯着第一页那句话：“你将完美无缺。你将万物归一。”

完美无缺？他现在脚上磨着水泡，浑身酸痛，连生火都要人教。万物归一？他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艾莉的声音响起。她看着王炎手中的纸页，眼神复杂，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戒备。

“我也不完全清楚。”王炎诚实地说，“它说这是我的‘入职福利’。来自那个把我带到这里的‘公司’。”

“公司？”

“一种……组织。在我的世界，人们为它工作，换取报酬。”

艾莉沉默了片刻。“那它给你报酬了吗？除了这些看不懂的话？”

王炎苦笑着摇头。“还没有。除非你觉得把我扔到这个鬼地方也算报酬。”

艾莉没有再问。她喝完了最后一口热水，把陶罐放在一边，开始整理睡铺。她从行囊里取出那块补好的灰布，铺在干草上，自己则躺在靠近洞口的一侧，背对着火堆。

“睡吧。”她说，“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记住，火不能灭。如果地脂快烧完了就叫醒我。还有，如果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声音，别出去看，也别出声。”

王炎点点头，在火堆另一侧躺下。干草依然扎人，但比起昨晚的地窖，这里更冷，寒意从岩石地面直接渗入骨髓。他蜷缩起身体，尽量靠近火堆。

闭上眼睛，白天的画面在黑暗中浮现：枯树上被篡改的路标、谷地里滑行的灰色轮廓、岩壁上惊险的一刻、洞穴深处那幅警告的画。

还有艾莉抓住他手腕时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在轻轻推他的肩膀。

“该你了。”艾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加了最后一块地脂，能烧两小时左右。这块烧完前叫我。”

王炎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艾莉已经躺下，背对着他，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但王炎注意到，她的手始终握在黑曜石刀的刀柄上。

火堆里的地脂烧得正旺，黄色的火焰稳定地跳跃着。王炎盯着那簇火，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为什么艾莉如此强调“活火”的重要性。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灰白中，这一点光芒，是唯一能证明他们还存在的东西。

时间缓慢流逝。王炎按照艾莉教的，每隔一会儿就往火里添一小把干草，维持火焰的稳定。洞外，风声时起时落，偶尔夹杂着远处岩石滚落的闷响。

就在他以为这一夜会平安度过时，声音出现了。

不是风声，也不是岩石滚动声。而是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有什么硬物在轻轻叩击洞口的石块。

叩。叩叩。停顿。叩。

王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看向艾莉，她依然躺着，但王炎看到她的肩膀线条也僵硬了。她醒着。

敲击声又响了一次，更清晰了。这次伴随着另一种声音——一种湿漉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石面上拖行的摩擦声。

声音就在洞口外。

艾莉无声地坐了起来。她向王炎做了个手势：别动，别出声。

然后她自己，极其缓慢地，挪到了洞口内侧的石块后，透过石缝向外看去。

王炎的心跳如擂鼓。他想起了谷地里那些苔藓潜行者，想起了艾莉口中的影噬者，想起了岩壁上那幅警告的画。

洞外的声音停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秒钟。

然后，一张脸出现在石缝外。

不是完整的人脸，而是一张扭曲的、半边已经融化成模糊轮廓的脸。剩下的半边，一只眼睛空洞地睁着，另一只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凹陷的黑洞。那张脸的嘴巴张合着，发出无声的、嘶哑的喘息。

艾莉的身体僵住了。

那张脸贴在石缝上，那只独眼缓缓转动，扫视着洞内。当它的视线掠过火堆时，王炎看到那只眼睛里闪过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不是恶意，不是饥饿，而是一种深深的、绝望的渴望。

就像冻僵的人看见火堆。

那张脸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缓缓退去。拖行的声音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声里。

艾莉又等了几分钟，才慢慢退回火堆边。她的脸色在火光下苍白如纸。

“影噬者。”她低声说，声音微微发颤，“它看到火了。但洞口太小，它进不来。”

“它会回来吗？”王炎问，发现自己声音也在抖。

“可能。也可能去找更容易得手的目标。”艾莉盯着火焰，“但至少今晚，我们知道它们在这一带活动了。”

她重新躺下，但这次面朝洞口，眼睛睁着。

“继续守夜。”她说，“天快亮了。天亮它们就会退去。”

王炎点点头，继续盯着火堆。但他的注意力再也无法集中。那张半融化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只眼睛里绝望的渴望像一根刺，扎进他的意识深处。

他想起了墨色纸页上的第二句话：你将见证一切。

这就是需要见证的东西吗？一个在黑暗与灰白之间缓慢融化的、曾经是人如今却连死亡都无法获得的灵魂？

地脂的火焰开始减弱，边缘泛出暗红色。王炎按照艾莉教的，添了一把干草。火焰跳动了一下，重新亮起来。

在那一瞬间的火光中，他看见自己摊开的掌心。

掌心的纹路里，不知何时渗入了一些极细的、金色的粉末，像是从那墨色纸页上脱落下来的。那些粉末在他的皮肤下微微发光，随着心跳的节奏，明暗闪烁。

就像在呼应着什么。

就像在等待什么。

洞外，风声呜咽。

洞内，火焰无声燃烧，守着两个渺小的生命，和一段刚刚开始的、通往未知的旅程。

天边，第一缕灰白的光，开始缓慢地浸染深灰的天空。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