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还是深灰,下一秒就成了均匀的、让人眼睛发涩的灰白。王炎透过石缝看向外面,台地在晨光中露出清晰的轮廓,那些散落的石块投下短促的影子,像大地长出的黑色短刺。
艾莉已经起身收拾。她把昨夜用过的陶罐仔细擦净收好,检查了行囊里的每样物品,最后将熄灭的火堆灰烬用石块小心地压灭,确保没有一丝火星残留。
“昨晚那个东西……”王炎开口,声音因干渴而沙哑。
“影噬者。”艾莉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它走了。但这一带有它的同类。我们要尽快离开。”
她走到洞口,搬开几块昨晚堆叠的石块,探身向外观察了几分钟,才示意王炎跟上。
晨间的空气比白天更冷,带着金属般的凛冽感。王炎深吸一口,寒意直冲肺腑。他搓了搓手,掌心那些金色粉末已经消失不见,皮肤恢复如常,仿佛昨夜的火光下所见只是幻觉。
但他们继续向东走。艾莉调整了方向,不再沿着台地边缘,而是斜插向台地中央一处隆起的岩丘。那里地势更高,视野更开阔。
“为什么要往高处走?”王炎问。攀爬消耗体力,而他们的食物和水已经不多。
“两个原因。”艾莉边走边说,脚步不停,“第一,高处能看到更远的路,避开可能的地形陷阱。第二……”她顿了顿,“影噬者不喜欢开阔的高处。它们习惯在阴影和狭窄处活动。”
王炎想起昨夜那张贴在石缝上的脸。确实,那个岩穴入口狭窄,周围有足够的阴影供它隐藏。
他们开始攀爬岩丘。坡度比昨天的岩壁缓和许多,但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般的霜。王炎的靴底打滑了好几次,不得不手脚并用。艾莉走在他前面,不时回头看他一眼,但从不伸手帮忙。
爬到半山腰时,王炎在一处岩缝里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小堆摆放整齐的石子,五颗,排成一个箭头形状,指向正东方向。石子表面被打磨过,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光滑的质感。
“艾莉。”他叫住她,“看这个。”
艾莉退回来,蹲下身仔细查看石子。她的手指没有碰触它们,只是悬空在表面移动,仿佛在感受什么。
“是路标。”她最终确认,“但不是镇长那种。这个更古老。”
“古老?”
“你看石子的材质。”艾莉指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子,“这是赤铁石,只在地下深处才有。还有这颗,”她又指着一颗泛着青灰色光泽的石子,“这是墓穴石,通常用在……”
她没说完,但王炎明白了。用来建造坟墓的石头。
“谁会把墓穴石当作路标?”他感到一阵不适。
艾莉站起身,望向石子箭头的方向。“很久以前的人。在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变成这样的时候。”她重新背好行囊,“跟着箭头走。古老的标记通常比现在的更可靠。至少,它们没被篡改过。”
他们继续向上。越接近山顶,风越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但视野也越发开阔,向东望去,灰白的荒野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没有波纹的死海。

而在那片“死海”的中央,王炎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道黑色的、纵贯大地的裂隙。
它从北向南延伸,宽度无法估量,但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看去,依然能感受到它的规模——就像有人用巨斧在地表劈开了一道伤口。裂隙两侧的地面颜色明显更深,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焦黑,与周围灰白的荒野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那是什么?”王炎问,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艾莉没有立刻回答。她眯起眼睛看了很久,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黑渊。”她终于说,“黑潮最常出现的地方之一。也是……”她停顿了一下,“也是影噬者最多的地方。”
“我们要穿过它?”
“要绕开。”艾莉的语气不容置疑,“直接穿越黑渊等于自杀。但绕开会多花至少两天时间。”
她拿出那块石板地图,手指在代表黑渊的粗黑线旁划了一条弧线。“我们沿着黑渊边缘走,保持距离。那里可能还有完好的古道,古人修建的,用来绕过这道天堑。”
他们登上山顶。站在最高处,黑渊的轮廓更加清晰。它不是一道简单的裂缝,更像是一片下陷的、被彻底焚毁的盆地。盆地里弥漫着稀薄的、灰黑色的雾气,缓缓流动,像缓慢呼吸的肺部。
王炎凝视着那片雾气,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牵引的失衡感。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掌心再次出现了那些金色粉末的微光,这次更明显,像皮肤下流动的熔金。
“你怎么了?”艾莉注意到他的异样。
王炎握紧拳头,藏起掌心。“没什么。风大,有点站不稳。”
艾莉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然后下山,往黑渊北边走。”
他们在背风处坐下。艾莉从行囊里拿出最后一块饼子,掰成两半,递给王炎较小的一半。肉干已经吃完,只剩这点干粮。水也只剩小半皮囊,必须省着喝。
王炎小口啃着饼子,眼睛却无法离开远处的黑渊。那些流动的灰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光,而是更暗的、吸收光线的点,像雾气中的空洞。
他想起墨色纸页上的第三句话:你是万物的终焉,你是一切的归宿。
终焉。归宿。这片黑渊,是否就是某种“终焉”的体现?那些被黑潮吞噬的东西,最终是否都流向这里?
“你在想什么?”艾莉突然问。
王炎回过神,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眼神锐利。
“我在想,”他斟酌着词句,“黑潮到底是什么。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艾莉沉默了片刻,看向黑渊。“我父亲曾经说过一个故事。说很久以前,世界是有颜色的。天是蓝的,草是绿的,太阳是金色的。然后有一天,天空睁开了眼睛。”
“眼睛?”
“嗯。巨大的、金色的眼睛,悬挂在天穹中央。它注视着大地,万物在它的注视下生长、繁荣。”艾莉的声音很轻,像在复述一个遥远而脆弱的梦,“但后来,眼睛闭上了。有人说是因为人们犯了错,有人说是因为时间到了。眼睛一闭,光就消失了,颜色也消失了。只剩下灰白,和偶尔从眼皮缝隙里渗出的……黑暗。”
“所以黑潮是……”
“是眼睛没有完全闭紧的缝隙。”艾莉说,“是那个金色时代漏出来的、最后的残渣。但残渣已经腐败了,变成了毒药。”
她说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身。“故事只是故事。现在的现实是,我们得在天黑前找到下一处庇护所。走吧。”
他们开始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陡,松动的碎石随时可能引发滑坡。艾莉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试探落脚点的稳固程度。王炎学着做,但依然踩塌了一处边缘,碎石哗啦啦滚下山坡,在寂静中激起长久的回响。
那回响在山谷间回荡,逐渐变形,最后竟像是某种……叹息。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回音消失了。但空气中留下了某种余韵,一种轻微的、持续的低频震动,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这是什么声音?”王炎压低声音问。
艾莉竖起手指示意噤声。她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不是声音。”她说,“是震动。黑渊……在动。”
仿佛印证她的话,脚下的山体传来一阵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深眠中翻了个身。
王炎看向远处的黑渊。灰黑色的雾气此刻流动得更快了,开始旋转,形成一个个缓慢的涡旋。在涡旋的中心,那些吸收光线的黑点变得更多,更密集,像无数只眼睛在雾中睁开。
“快走。”艾莉的声音里出现了真正的急迫,“在黑渊完全苏醒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座山。”
她不再谨慎试探,开始几乎是跑着下山。王炎紧跟其后,碎石在脚下飞溅,几次差点滑倒,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保持住了平衡。
下到山脚时,震动已经明显到能看见地面上的小石子微微跳动。空气变得沉重,硫磺的气味浓得呛人,还混合了一种新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和昨天苔藓潜行者出现时的气味相似,但浓烈百倍。
黑渊的方向传来低沉的轰鸣,像地壳在呻吟。
艾莉指着北方:“沿着山脚跑!不要停!”
他们开始奔跑。王炎的肺部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但他不敢停。身后的震动越来越强,轰鸣声也越来越近,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底升起。
跑了不知多久,艾莉突然转向,冲向山体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那是一个浅洞,仅能容纳两三人,但洞顶是坚固的岩层,两侧有突出的岩石可以遮挡。
“进去!”她推了王炎一把。
两人挤进浅洞。几乎就在同时,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从黑渊方向横扫而来。
没有声音,只有压力。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像水银般沉重。王炎感到耳膜刺痛,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喘气,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艾莉的情况更糟。她蜷缩在洞壁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冷汗。
冲击波持续了大约十秒。当压力终于散去时,王炎的耳朵里充满了尖锐的耳鸣,像有无数根针在颅内刮擦。
他勉强抬起头,看向洞外。
整个世界都变了。
原本灰白的天空,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污浊的黄色,像久未擦拭的玻璃。远处黑渊上空的雾气已经散去,露出了裂隙的真容——那不是一道简单的裂缝,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呈锯齿状的巨大豁口,像大地被撕裂的伤口。
而在豁口边缘,王炎看到了让他血液冻结的东西。
影子。
不是昨夜那种半融化的人形影噬者,而是更原始、更庞大的存在。它们从黑渊中缓缓升起,没有固定形态,像浓稠的沥青,又像活着的黑暗本身。这些影子在豁口边缘蠕动、汇聚,然后开始向四周蔓延,速度缓慢但不可阻挡。
它们在……扩张。黑渊在生长。
“黑潮提前了。”艾莉的声音在颤抖,这是王炎第一次听到她真正害怕,“不是局部的黑潮,是……大潮。上一次大潮是二十年前。我父亲说,那次之后,三分之一的土地变成了无法踏足的黑域。”
王炎看着那些蔓延的影子。它们所过之处,地面的颜色迅速加深,从灰白变成深灰,再变成接近纯黑。岩石在它们脚下软化、变形,像蜡烛般融化。
“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声音出奇地平静。也许是因为恐惧已经超过了某个阈值,反而让人麻木。
艾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爬出浅洞,仔细观察四周地形,又看了看天色。
“大潮扩张不会太快。我们有时间。”她指向东北方,那里有一道隆起的山脊,像大地拱起的脊梁,“去那里。山脊上风大,影子蔓延得慢。而且高度足够,我们能看清黑渊扩张的方向,避开它的路径。”
“食物和水……”
“先活下来再说。”艾莉打断他,开始检查行囊,“如果死在这里,多少食物都没用。”
他们再次出发。这次不再奔跑,而是保持稳定而迅速的步行节奏。艾莉调整了呼吸方式,用鼻子深吸,用嘴慢吐,王炎跟着学,发现确实能节省体力。
黑渊方向持续传来低沉的轰鸣,但震动已经减弱。那些庞大的影子还在扩张,但速度确实不快,像缓慢流淌的黑色河流,沿着地形的低洼处前进。
走了大约两小时,他们抵达山脊脚下。这是一道绵延的山脉,不算高,但山势陡峭,岩石裸露,几乎没有植被。
“从这里上去。”艾莉选了一处坡度较缓的路线,“天黑前我们要到半山腰,找到能过夜的地方。”
攀爬开始了。这是今天第三次大规模攀爬,王炎的手臂和腿已经酸痛到麻木,全凭意志驱动。掌心昨天磨破的水泡再次破裂,血和脓液浸湿了包裹的布条,每抓一次岩石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但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
当他手掌用力压在岩石上时,那些渗入皮肤的金色粉末会突然明亮起来。不是幻觉——艾莉也注意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更奇怪的是,当金光亮起时,掌心接触的岩石表面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不是物理上的改变,而是……感觉上的。岩石原本刺骨的寒意会稍微减弱,粗糙的表面似乎也变得稍微平滑了一些,让抓握更容易。
一次、两次、三次。每次用力,金光都会闪烁,不适感都会减轻。
“你的手……”艾莉在攀上一处平台后,终于忍不住问。
王炎抬起手掌。在灰白的天光下,那些金色粉末清晰可见,像纹身般嵌在皮肤纹理中,随着脉搏微微起伏,发出柔和的光。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从那些纸页来的。昨晚开始出现。”
艾莉盯着他的手掌看了很久。她伸出手,似乎想碰触那些金光,但在最后一刻缩回了手。
“它有温度吗?”她问。
王炎感受了一下。“没有。不冷也不热。”
“但岩石的冷意减轻了。”艾莉指出她观察到的现象,“而且你的手昨天就破了,今天攀爬这么久,伤口应该恶化才对。但现在看起来……”她凑近看了看,“血止住了,边缘甚至开始结痂。”
王炎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确实,虽然布条被血浸透,但伤口本身似乎没有进一步恶化,反而有种……正在缓慢愈合的感觉。
他想起了第一句话:你将完美无缺。
完美无缺?不,这远远不够。但至少,这意味着纸页上的话不全是空洞的谜语。它们有实际的作用,哪怕现在还很微弱。
“先不管这个。”艾莉移开目光,看向上方,“继续爬。天快黑了。”
他们继续向上。王炎开始有意识地运用那种“能力”——如果这能被称为能力的话。他发现,只要集中注意力,让意志汇聚在掌心,金光就会更亮,效果也更明显。岩石的触感会变得更“友好”,攀爬时消耗的体力似乎也少了一些。
但这需要集中精神,而精神集中本身就是一种消耗。攀到半山腰时,王炎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眼前发黑,差点松手掉下去。
“休息。”艾莉看出他的极限,指向不远处一处突出的岩檐,“那里可以挡风。我们就在那里过夜。”
岩檐下的空间很窄,但足够两人蜷缩。最重要的是,它三面被岩石包围,只有一面开口,易守难攻。
艾莉没有生火。大潮期间,火光可能会吸引更危险的东西。她从行囊里拿出最后一点地脂,但没有点燃,只是握在手里,仿佛那坚硬的触感能带来某种安慰。
两人背靠岩石坐下,分食了最后一点饼渣。水彻底喝完了,干渴像一把锉刀,反复刮擦着喉咙。
夜幕降临得比平时更快。灰白退去,深灰弥漫,然后迅速沉入黑暗。但今晚的黑暗不同——它更浓,更重,而且从黑渊方向传来持续的低鸣,像大地在痛苦中呻吟。
王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看不见艾莉,但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
“艾莉。”他轻声说。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有某种‘能力’。如果能帮我们活下去。你会在意它从哪里来吗?”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曾经说过,”艾莉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在这个世界,区分善恶的从来不是力量从哪里来,而是力量用来做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如果你真的有什么特别之处,就用它来活下去。用来让我们都活下去。其他的,等活下去再想。”
王炎在黑暗中点点头,尽管她知道她看不见。
“我会的。”他说。
他握紧拳头,掌心的金光在皮肤下微弱地闪烁,像黑夜中遥远的、倔强的星火。
山脊下,黑渊的方向,庞大的影子还在缓慢扩张。
但今夜,在这片狭窄的岩檐下,两个渺小的生命暂时找到了彼此的依靠。
而王炎第一次隐约感觉到,那四张墨色纸页带来的,或许不全是诅咒。
也许,其中也藏着一点点——
希望的火种。

![[零点归途]电子书_「王炎石柱」全文免费在线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07602f3453059d593c9d61c2ca6605c9.jpg)

![[合约结束?他说这是终身制]全章节免费阅读_枝枝边文柏最新章节列表-胡子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f3834b08bdcdd47cef94ec88c5d7f688.jpg)


![[红三代小辣椒,亲爹后妈一起怼!]全文免费在线阅读_「李源叶昭」后续已完结-胡子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eba2da054973956f24dea47edfb36e70.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