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奶奶（全章节）_一万字？不吐不快！章节免费读

这破班，我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键盘在我手指底下发出断气般的呻吟，屏幕惨白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右下角的微信图标疯狂闪烁，像得了癫痫。不用点开，我都知道那绿油油的小方块里蹦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准是主管张伟那张油腻中透着刻薄的脸，配上他万年不变的“金句”：

“小林，报告进度如何？客户爸爸等着要呢！抓紧啊，年轻人要有奋斗精神！今晚加个班，搞完它！”

奋斗精神？加班？我盯着屏幕左上角那个冰冷的Word文档标题——《新时代社会热点现象深度解析及正能量传播策略建议报告（初稿）》。一万字。张伟那张肥厚的嘴唇一张一合，轻飘飘扔出这个数字的样子，现在还硌在我心口。

“小林啊，这可是个大项目！集团高层都盯着呢！做好了，你转正、升职加薪，前途一片光明！”他当时拍着我肩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眼神里却明晃晃写着另一句话：做不好？卷铺盖滚蛋的凉席都给你备好了。

一万字。我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哪是报告？这他妈是张伟给我量身定做的裹尸布！还正能量？这操蛋的世界，哪来那么多正能量？我满肚子翻江倒海的槽，堵得我胃都疼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像样的字。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白天那些破事。隔壁工位的小王，刚做完手术不到一周，脸色蜡黄得像旧报纸，就被张伟一个电话从病床上薅起来，顶着刀口回来改PPT。美其名曰“团队离不开你”。小王佝偻着腰，疼得直抽冷气，键盘敲得比我这快咽气的还轻。这算正能量？这是谋财害命！

还有中午刷到的短视频。一个妆容精致到像刚从流水线下来的姑娘，对着镜头梨花带雨，哭诉自己“农村出身”、“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独自在大城市打拼多么多么不容易”，结果呢？视频结尾硕大的购物链接，卖的是她身上那件标价四位数的“设计师同款”连衣裙。评论区一水儿的“心疼姐姐”、“加油”、“已下单支持”。看得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在屏幕上。这年头，眼泪都成硬通货了？比真金白银还值钱？我恨恨地敲下几行字：

现象二：悲情营销与消费主义绑架。 当苦难被精心包装成流量密码，当共情成为精准推送的诱饵，真实的困境在喧嚣中被消解，只剩下被精心算计的“感动”和随之而来的冲动消费。我们消费的究竟是同情心，还是智商税？

回车键被我砸得山响。刚喘口气，手机又震了。是我妈。不用接就知道，八成又是我那“别人家的孩子”表弟的最新战绩。

“喂，妈？”我声音有气无力。

“儿子！忙不忙啊？”我妈的声音永远带着一种打了鸡血的兴奋，“跟你说个好消息！你表弟航航，刚拿了省奥数竞赛一等奖！金牌！保送重点高中实验班板上钉钉了！哎呀，你舅妈高兴坏了，在家族群里发了好几个大红包呢！你赶紧去抢一个！沾沾喜气！”

“哦，恭喜啊。”我干巴巴地应着。脑子里浮现出表弟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层雾。上次见他，还是在过年，一堆亲戚围着问他各种刁钻的奥数题当余兴节目，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准确无误地报出答案，赢得满堂彩。只有趁人不注意，他偷偷拽了拽我的衣角，声音细若蚊呐：“哥…那个新出的游戏…好玩吗？我妈说…考完这个比赛…也许…” 话没说完，就被他妈妈中气十足的召唤打断了。

“你呀，也多向你表弟学学！别整天吊儿郎当的！工作要上进！你看人家航航…” 我妈的“谆谆教诲”还在继续。

学什么？学怎么当个考试机器？学怎么把童年和眼里的光一起打包塞进题海里？我烦躁地打断她：“妈，我加班呢，报告一个字没动，张扒皮等着要我的命呢！先挂了啊！” 不等她反应，我直接掐断了通话。世界清静了不到三秒，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涌上来。我对着文档光标，噼里啪啦地泄愤：

现象三：教育军备竞赛与童年消亡。 当“赢在起跑线”变成一场全民参与的残酷绞杀，当分数成为衡量孩子价值的唯一标尺，那些被剥夺的玩耍时光、被压抑的好奇心、被工具化的童年…谁来为这些沉默的成本买单？金牌的光环下，是否照见了下一代精神家园的荒芜？

写完这段，我盯着屏幕，感觉胸口那团火不仅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灼得喉咙发干。顺手抄起桌角那罐冰可乐，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带着刺激的甜味滑下去，稍稍压下了那股燥热。我瘫在吱呀作响的办公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

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身体累，心更累。这报告像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我所剩无几的精气神。张伟那副“不成功便成仁”的嘴脸，表弟那毫无生气的眼神，网红假哭时颤抖的假睫毛…乱七八糟的画面在我脑子里搅成一锅粥。

“正能量…正能量…” 我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好像只要把这俩字当咒语一样念出来，所有的不堪、所有的压榨、所有的虚伪就都能原地消失，世界瞬间变成粉红色的梦幻泡泡？骗鬼呢！

这念头像根导火索，嗤嗤地点燃了我憋了一整天的邪火。去他妈的报告！去他妈的升职加薪！老子不伺候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劲猛地顶上来。我“腾”地坐直身体，手指像抽筋一样砸向键盘。管他什么结构严谨、立意高远、用词规范！管他什么狗屁正能量引导！老子心里堵得慌，就要吐出来！吐个痛快！

（此处省略三千字狂暴输出） 职场PUA？那叫“福报”，叫“成长的机会”！内卷？那叫“良性竞争”，叫“激发潜能”！网红卖惨？那叫“分享生活”，叫“传递温暖”！教育把孩子逼成学习机器？那叫“赢在起点”，叫“为未来投资”！键盘侠躲在屏幕后面满嘴喷粪？那叫“言论自由”，叫“群众监督”！反正只要套上“正能量”的万能狗皮膏药，黑的能漂白，臭的能熏香！现实是个烂泥塘，偏要我们捏着鼻子歌颂它开满了圣洁的莲花？这合理吗？这正常吗？这他妈的不扭曲吗？！

我像个失控的打字机，手指在键盘上疯狂舞蹈。积压已久的愤怒、困惑、无力感，裹挟着对种种荒诞现象的尖锐嘲讽，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倾泻进那个名为“报告”的文档里。没有修饰，没有克制，只有最赤裸的质问和最刻薄的吐槽。写到激愤处，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的青筋在突突直跳，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火星。

窗外的天色，就在这狂躁的敲击声中，从深蓝滑向墨黑。写字楼里喧嚣的人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中央空调单调的嗡鸣和我键盘的噼啪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当文档左下角的字数统计终于颤巍巍地蹦过“10000”这个数字时，我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整个人重重地砸回椅背，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

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着我因疲惫和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文档里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片黑压压的、充满攻击性的蚂蚁，看得我一阵眩晕。一股巨大的虚脱感，混杂着发泄后的短暂快意和后怕，瞬间攫住了我。

“完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这玩意儿…能交？张伟看了会不会直接原地爆炸？我的饭碗…是不是已经碎成渣了？

可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紧接着翻涌上来：管他呢！爱咋咋地！老子受够了！这口憋屈气不出，我他妈才要爆炸！

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豁出去的麻木，我移动鼠标，光标停在那个写着“张伟”的微信头像上。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一横，鼠标左键重重地按了下去。

文件传输。选择那个名为“社会热点报告（万字吐血版最终版打死不改了）.docx”的文档。发送。

绿色的进度条在屏幕上飞快地爬满，然后消失。发送成功。

那一瞬间，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空调的嗡鸣声被无限放大，撞击着我的耳膜。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已发送”提示，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像亲手点燃了引信，等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爆炸。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去。微信安静得可怕。张伟的头像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秒回的暴怒咆哮，也没有冰冷的问号。这种未知的寂静，比直接的狂风暴雨更让人心头发毛。

我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僵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看到了吗？是气晕过去了？还是在憋大招准备明天一早把我挫骨扬灰？这份工作…真的到头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几乎要被自己的想象逼疯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不是微信。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谁？张伟换号骂我？还是哪个被我报告里地图炮扫射到的“正能量”单位找上门了？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手指迟疑地划过接听键。

“喂？” 我的声音干涩紧绷。

“您好，请问是林深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陌生、带着点公式化客气的女声。

“我是。您哪位？” 我警惕地问，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林先生您好！这里是‘锐点’新媒体工作室！我们刚刚在内部渠道拜读了您的大作《新时代社会热点现象深度解析及正能量传播策略建议报告》！写得真是太精彩了！鞭辟入里！振聋发聩！简直是现象级的爆款潜质啊！” 女声陡然拔高，语速飞快，热情得有些浮夸。

我懵了。锐点？没听说过。内部渠道？张伟那个老狐狸…他把我的报告泄露出去了？！

“啊？什么？我的报告？你们…”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对对对！就是您那份报告！”对方热情不减，“我们老板看了惊为天人！连夜决定要全网首发！标题我们都想好了——《万字泣血雄文！一个INFP社畜眼中的魔幻现实！直击痛点！引爆全网！》绝对炸！林先生，您放心，我们平台流量巨大，稿酬绝对从优！您授权给我们独家首发，我们立刻安排！您看怎么样？”

稿酬？独家首发？我握着手机，彻底石化在凌晨冰冷的办公室里。我那份充满了愤怒、吐槽、负能量、就差指名道姓骂街的“报告”…被当成了“雄文”？还有稿酬？

巨大的荒谬感像海啸一样把我淹没。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在这当口，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张伟！

我手忙脚乱地点开。没有预想中的长篇辱骂。只有简短到冷酷的两行字：

“小林，报告‘反响’很大。你立刻收拾个人物品。明天不用来了。HR会联系你处理离职。”

紧接着，“叮”的一声，一个转账信息跳出来。后面跟着他冷冰冰的备注：“本月工资+补偿金。好自为之。”

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前一秒还在谈稿酬的“雄文”作者，后一秒就成了被扫地出门的失业人员。锐点工作室那个热情洋溢的女声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与张伟这条冰冷的辞退信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致讽刺的画面。

我坐在一片死寂、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墨迹未干的“万字雄文”，突然很想笑。扯了扯嘴角，却只发出了一声短促、嘶哑、如同老旧风箱漏气般的“哈”。

原来，我的愤怒，我的呐喊，我的“负能量”，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一件可以迅速变现的商品。而被这件“商品”间接掀翻了饭碗的我，却成了唯一的“污染物”，需要被立刻清理。

这世界，真他妈魔幻得令人发指。

失业的第一个月，我回了老家那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西南小山村，云头坳。空气是甜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腐败又新生的复杂气息，吸一口，能把肺里积攒的城市废气都置换出来。日子陡然慢得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除了偶尔帮衬下年迈的爷奶侍弄屋后一小片菜地，大部分时间，我就坐在老屋吱呀作响的竹摇椅上，看云，听风，发呆。那篇引发“海啸”又让我丢了饭碗的报告，连同那个喧嚣浮躁的城市，被我刻意地封存进记忆最深的角落，不去触碰。

直到那个阳光有些晃眼的午后。

我正蹲在菜地边，笨拙地给几棵刚冒头的辣椒苗拔草，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泥。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有点痒。

“哎呀！大哥！您这手法一看就是行家啊！”一个甜得发腻、带着明显表演腔调的女声突然从篱笆外传来，吓了我一跳。

抬头。一个穿着极其“森系”——碎花长裙、草编遮阳帽、脸上妆容却精致得一丝不苟的年轻女人，正举着个手机对着我拍。旁边还有个扛着反光板的小伙子，一脸麻木。

我皱眉，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下脸：“你们…拍什么？”

“拍您呀大哥！”女人笑容灿烂，绕过低矮的篱笆就凑了过来，手机镜头像枪口一样牢牢锁定我沾着泥点子的脸，“您看您这状态！这专注！这跟土地连接的纯粹感！太打动人了！简直是我们这期‘逃离内卷，归隐田园寻找生命真谛’主题的完美素材！大哥，您就在这片希望的田野上，跟直播间的家人们分享一下，您是怎么下定决心离开大城市，回归本真，找到inner peace的心路历程呗？”

她语速飞快，唾沫撒豆子似的。Inner peace？我看着镜头里自己那张因为愕然而显得有些呆滞、汗津津还沾着泥的脸，再看看她身后反光板打出的、刻意营造的“圣洁”光晕，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荒诞感猛地冲上头顶。

这不就是…我报告里骂过的“悲情营销”变种？“田园牧歌”牌狗皮膏药？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历程。就是…被开了。没地儿去。”

女人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调整回来，声音甚至更甜更“共情”了：“噢——！我懂我懂！职场黑暗嘛！压榨嘛！大哥您这是勇敢地选择了断舍离！是觉醒！直播间家人们，看看这位大哥的眼神，多么清澈！多么坚定！这就是挣脱枷锁后的自由光芒啊！大哥，您再说说，现在每天呼吸着新鲜空气，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是不是感觉灵魂都被净化了？特别充实？特别感恩这片土地？”

感恩？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刚拔下来的一把杂草，又抬头看向她身后远处。我爷佝偻着背，正费劲地给水缸挑水。奶奶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一下一下捶着她那条风湿的老寒腿。这“净土”里，有的是沉重的生活，哪来那么多廉价的“净化”和“感恩”？

“充实…吧。”我含糊地应了一句，只想赶紧结束这闹剧，把手里的杂草胡乱扔到一边，“你们拍吧，我…我进去喝口水。”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往老屋走，身后还传来那女人锲而不舍、情绪饱满的画外音：“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真正的质朴！不善言辞，却用行动诠释着生活的本真！关注主播不迷路，下期带大家沉浸式体验这位归隐大哥的‘一日田园禅’！礼物刷起来！点赞破十万我们立刻安排！”

屋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聒噪的声音。我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胃里一阵翻滚。那份报告里冰冷的文字，瞬间变成了眼前活色生香的荒诞剧。我骂过的东西，正披着“正能量”的华美外衣，贪婪地吸吮着真实的、甚至有些苦涩的生活汁液。

几天后，这份魔幻感升级了。

我舅妈，带着她那颗刚刚在省奥数竞赛中摘得桂冠的“明珠”——我表弟航航，以一种衣锦还乡般的姿态，“顺路”来探望我爷奶，主要是探望我这个“失败典型”。

“哎呀，小深啊！你说你！当初要是像我们家航航这么用功，何至于…唉！”舅妈坐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嗓门洪亮，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眼神全方位扫描着我这简陋的老屋，优越感几乎凝成实质，“你看航航！多争气！金牌！保送！那重点高中的校长亲自打电话来请！这以后啊，清北那都是保底！”

航航就坐在她旁边，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他穿着崭新的名牌运动服，背挺得笔直，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金牌的丝绒盒子，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空洞地看着自己擦得锃亮的鞋尖，对母亲的夸耀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