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冲上最后一道山坡时,凉州城映入眼帘。
沈逸尘倒抽一口凉气。
这座号称“西北铁壁”的雄城,此刻正被黑压压的敌军包围。城墙上烽烟滚滚,箭矢如蝗虫般在空中交错,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在城垛上,碎石和人体残肢同时飞溅。护城河早已被填平,北狄士兵架着云梯,蚁附攻城,呐喊声、惨叫声、金铁交击声混成一片,隔着数里都能闻到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比预料的快。”林羽霄勒住马,声音沉得像压在胸腔里的铁块,“拓跋弘这是要一举拿下凉州。”
“将军!”周武策马过来,铠甲上溅满血污,“探马来报,北狄主力约五万人,分三面攻城,留西门空着——典型的围三阙一,想逼守军弃城。”
“守将是谁?”
“凉州都督陈庆之。”周武抹了把脸,“半个时辰前还在东门督战,但现在……”
话没说完,城东方向忽然爆起一团火光,隐约传来城墙坍塌的巨响。沈逸尘心脏一紧——那是火药的声音,北狄竟然有火药!
林羽霄眼中寒光一闪:“监军赵常呢?”
“在……在都督府。”周武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是要‘统筹全局’。”
“放他娘的屁!”林羽霄身侧一个络腮胡将领破口大骂,“老子在前线拼命,那龟孙子在后方搂着女人喝酒!将军,咱们三百弟兄,冲进去也是送死,不如……”
“不如什么?”林羽霄转头看他,眼神冷得能冻死人,“看着凉州城破,看着城里十几万百姓被屠?”
络腮胡噎住,涨红了脸。
沈逸尘忽然开口:“不能硬冲。”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这个一路上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此刻面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敌军围三阙一,看似留了生路,实则在西门外必有埋伏。我们人数太少,正面冲锋毫无胜算。”
“那你说怎么办?”络腮胡没好气。
沈逸尘看向林羽霄:“林将军,你对这一带地形熟不熟?”
“熟。”林羽霄简短回答,“我在这守了五年。”
“有没有小路能绕到北狄侧翼?最好是能接近他们投石机和火药存放处的地方。”
林羽霄眯起眼:“有。北面老鸦山有条采药人的小道,能通到鹰嘴崖,从那里往下看,正好是北狄大营后方。”
“多少人能通过?”
“最多五十人,还得是轻装。”
“够了。”沈逸尘深吸一口气,“派五十精锐,带火油和火箭,绕过去烧他们的器械和粮草。北狄大军在外,营中留守的不会太多。一旦后方起火,攻城部队必会分兵回援,届时……”
“届时城中守军压力大减,说不定能组织反击。”林羽霄接上话,看向沈逸尘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你怎么懂这些?”
沈逸尘避而不答:“当务之急是派人去。再晚,城墙就真的撑不住了。”
林羽霄不再追问,迅速点兵:“周武,你带四十九个弟兄,按沈公子说的路线,一刻钟后出发。记住,烧了就跑,不要恋战。”
“是!”
“其余人,”林羽霄扫视剩下的二百多骑兵,“跟我去西门。”
“西门?”络腮胡不解,“不是有埋伏吗?”
“所以要去。”林羽霄翻身上马,顺手将沈逸尘也拉上来,“拓跋弘既然在西门设伏,埋伏的人就不会太多——他要主力攻城。我们去把埋伏的人引出来,给周武他们创造机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用二百多人,去挑衅一支至少千人的伏兵。
“将军,”沈逸尘坐在林羽霄身后,能感觉到对方背部肌肉绷紧如铁,“我……”
“抱紧。”林羽霄打断他,一夹马腹,“掉下去我可不管。”
战马如离弦之箭冲下山坡。
西门外的地形是一片缓坡,稀疏长着些耐旱的灌木。此刻,这些灌木后埋伏着黑压压的狄兵,粗略一看,不下千人。
林羽霄在距敌阵一箭之地勒马,举起右手。二百余骑在他身后排开,沉默如山。
“拓跋弘!”林羽霄运足中气,声音如滚雷般传开,“三年前苍狼原的债,该还了!”
狄军阵中一阵骚动。片刻,一个披着狼皮大氅的将领策马出阵,正是北狄主将拓跋弘。他约莫四十岁,满脸横肉,左眼戴着眼罩——那是当年和林镇山交手时留下的伤。
“我当是谁,”拓跋弘大笑,笑声粗嘎难听,“原来是林家的小崽子。怎么,替你爹来送死了?”
林羽霄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但声音平稳:“谁死谁活,打了才知道。”
“就凭你这二百多人?”拓跋弘嗤笑,“林羽霄,我给你个机会——投降,我饶你不死,还让你当个千夫长。你爹不识抬举,你可别学他。”
“我爹教我的第一件事,”林羽霄缓缓举刀,“就是宁死不降。”
话音落,刀锋指天:“杀!”
二百骑兵如狂飙突进。
沈逸尘紧紧抱住林羽霄的腰,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箭矢破空的尖啸。林羽霄左手控缰,右手长刀挥舞,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蓬血雨。有个狄兵挺矛刺来,林羽霄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削飞对方半个脑袋,温热黏稠的液体溅了沈逸尘一脸。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死死咬住嘴唇——不能吐,不能慌。
“低头!”林羽霄忽然厉喝。
沈逸尘本能伏身,一支流箭擦着他头皮飞过。下一刻,林羽霄的战马人立而起,铁蹄重重踏在一个狄兵胸口,骨骼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将军!右侧!”周武留下的副手王大吼。
林羽霄看也不看,回手一刀,将偷袭的狄兵连人带刀劈成两半。但这一分神,左肋空门大开,另一个狄兵的弯刀已经砍到——
沈逸尘想也没想,抽出怀中匕首,狠狠掷出。
匕首正中那狄兵面门。对方惨叫一声,刀势一偏,只在林羽霄铠甲上划出一道火星。
林羽霄回头看了沈逸尘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但没时间说话。他刀势一转,将周围三个狄兵同时逼退,厉声道:“往西撤!引他们追!”
骑兵队开始且战且退。拓跋弘果然中计,挥军紧追——他不能让这支碍事的小部队逃掉,否则西门埋伏就白设了。
就在此时,北狄大营方向,冲天火光骤然亮起。
火是从粮草堆开始的。
周武带着五十精锐,如鬼魅般穿过老鸦山的小道,潜入北狄大营后方。营中果然空虚,大部分兵力都在前线攻城,留守的不过几百老弱。
“分三队,”周武低声下令,“一队烧粮草,二队烧投石机,三队烧火药库。得手后往三个方向散,在山口集合。”
五十人如盐入水,悄无声息散开。
粮草堆最先燃起。干燥的草料和粮食遇火即燃,火舌瞬间蹿起三丈高。紧接着,投石机阵地也陷入火海——那些木质器械涂了油脂防虫,此刻成了最好的燃料。
但火药库出了意外。
守库的是个老兵,耳朵灵,听见动静不对,敲响了警锣。十几个狄兵冲出来,和周武的人战在一处。混乱中,不知谁的火把掉进了库房——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
地面剧烈震动,冲击波将方圆百丈的人和物全部掀飞。周武被气浪推出老远,重重摔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鸣,什么也听不见。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火药库方向升起一朵小小的蘑菇云,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撤!快撤!”他嘶吼,但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前线,攻城部队看见后方火起,又听见爆炸声,军心大乱。拓跋弘脸色铁青,怒吼着分出一半兵力回援。城墙上压力骤减,守将陈庆之抓住机会,组织敢死队从东门杀出,与回援的狄兵撞在一起。
混战。彻彻底底的混战。
林羽霄带着残存的一百多骑,趁乱杀出重围,绕到北狄侧翼。他看见周武等人从山口跌跌撞撞跑出来,大约只剩下三十多人。
“将军!”周武满脸黑灰,左臂不自然地垂着,“火药库……炸了。”
林羽霄点头,看向凉州城。城墙几处坍塌,但守军稳住了阵脚,狄军开始后撤——不是溃败,是有序撤退。拓跋弘不是莽夫,知道今天攻不下了。
“收兵。”林羽霄调转马头,“进城。”
凉州都督府灯火通明。
沈逸尘坐在偏厅角落,捧着热茶,手还在微微发抖。他脸上、身上都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林羽霄被陈庆之请去正厅议事,走前看了他一眼,说:“等我。”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门开了,林羽霄走进来,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他在沈逸尘对面坐下,沉默地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伤亡如何?”沈逸尘轻声问。
“我带的三百人,折了一百七十四。”林羽霄的声音沙哑,“周武那队,死了二十二个。凉州守军……还没统计,但不会少于三千。”
三千。沈逸尘闭了闭眼。那是三千条人命。
“但城守住了。”林羽霄放下茶杯,看向他,“多亏你的计策。”
“我只是纸上谈兵。”沈逸尘苦笑,“真正拼命的,是你们。”
林羽霄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腰间——玉佩已被血污覆盖,但轮廓还在。“那块玉佩,”他忽然问,“边缘的云纹,是不是左右对称,中间有个类似火焰的图案?”
沈逸尘心头剧震:“你怎么知道?”
林羽霄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在桌上。
也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松柏图案。而边缘的纹饰——和沈逸尘那块一模一样。
沈逸尘猛地站起,又缓缓坐下。他拿起林羽霄的玉佩,和自己的并排放在一起。灯光下,两块玉的纹路严丝合缝,仿佛原本就是一体。
“这是我祖父传给我的。”林羽霄低声说,“他说,这玉是一对,另一块……在宫里。”
“宫里?”
“二十五年前,我祖父随先帝出征北狄,救了一个人。”林羽霄盯着玉佩,眼神飘远,“那人重伤垂死,临死前将一对玉佩交给我祖父,说这是前朝遗物,藏着某个秘密。一块让我祖父留着,另一块……托他送进宫,交给当时还是贵妃的凌太后。”
沈逸尘呼吸一窒。
“但玉佩还没送到,宫里就出了事。”林羽霄继续说,“先帝突然病重,凌太后掌权,清洗后宫。我祖父察觉不对,将玉佩藏了起来。直到五年前……”
“五年前你父亲出事。”沈逸尘接上。
林羽霄点头:“祖父说,父亲是被陷害的。陷害他的人,和当年宫里的事有关,也和这对玉佩有关。但他不肯细说,只让我保管好玉佩,永远不要让人知道。”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沈逸尘摩挲着玉佩,冰凉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他想起那块玄铁令牌,想起母亲临终前模糊的呓语,想起太后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孙子的眼神,那是看……看一件东西,一个筹码。
“我母亲,”他缓缓开口,“是前朝皇室远支。这玉佩,是她家族代代相传之物。”
林羽霄瞳孔收缩。
“她死得不明不白。”沈逸尘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太医说是急病,但我记得,她死前三天还好好的,还说要给我做桂花糕。然后忽然就病了,浑身发紫,七窍流血……”
他顿了顿,压下喉头的哽咽:“太后说她得了瘟疫,要尽快火化。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两人拉长的影子。
“所以你要来前线。”林羽霄说,“不只是为了报国,更是为了……查清真相。”
“是。”沈逸尘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定,“我母亲的死,你父亲的冤,还有这对玉佩的秘密——这一切都连在一起。而钥匙,可能就在凉州。”
“为什么是凉州?”
“因为当年我祖父——我母亲的父亲,就是在凉州失踪的。”沈逸尘从怀中取出那块玄铁令牌,“几天前,有人把这个扔进我宫里。令牌上的‘文’字,和我母亲闺名里的一个字相同。而背面的云纹……”
他翻转令牌,烛光照亮背面。
林羽霄凑近细看,呼吸骤然急促。那云纹,和玉佩边缘的纹饰,虽然材质不同,大小不一,但核心的图案——那个火焰状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前朝文渊阁的令牌。”林羽霄的声音发紧,“文渊阁是前朝秘谍机构,直属皇帝,负责监察百官,搜集情报。太祖皇帝立国后,文渊阁就解散了,但一直有传言,说他们还秘密存在,在暗中守护某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林羽霄摇头,“祖父说,文渊阁守护的秘密,关乎天下气运。前朝覆灭时,他们把秘密分散藏匿,只有集齐所有信物的人,才能找到。”
沈逸尘握紧令牌:“所以这令牌,是有人想引我来凉州。”
“也可能是陷阱。”林羽霄盯着他,“你想清楚,一旦踏入这个局,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沈逸尘笑了,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从我在朝堂上站出来那一刻起,太后就不会放过我。与其在宫中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林羽霄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按在沈逸尘肩上。那手掌温热有力,透过衣料传递过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好。”他说,“我陪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沈逸尘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从小到大,除了早逝的母亲,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宫里的人,要么怕他,要么利用他,要么想害他。信任和陪伴,是比龙肝凤髓更稀有的东西。
“但是,”林羽霄话锋一转,“在查清真相之前,你不能暴露身份。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幕僚,叫沈文。明白吗?”
沈逸尘点头。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周武的声音响起:“将军,监军大人请您去一趟。”
林羽霄和沈逸尘对视一眼。
“该来的总会来。”林羽霄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周武——”
“属下在。”
“守好这个房间,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林羽霄推门出去,身影没入走廊的黑暗。沈逸尘坐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忽然觉得这间陌生的屋子,因为这人的一句话,成了此刻最安全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并排的两块玉佩,指尖轻抚纹路。
前朝遗物,文渊阁令牌,母亲离奇的死,父亲的冤案,太后的忌惮……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被裹在网中央。但现在,网的另一端,多了一个人。
一个会说“我陪你”的人。
窗外,凉州的夜空被残余的火光染成暗红。远处的伤兵营传来压抑的呻吟,夜风吹过焦土,带来硝烟和血腥的气息。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烛火静静燃烧,映着两块相合的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
仿佛千百年的岁月,都在等这一刻的重逢。
都督府正厅,气氛比战场更压抑。
监军赵常坐在主位,四十岁上下,白白胖胖,穿着绣金线的锦袍,与周围铠甲染血的将领格格不入。他慢悠悠喝着茶,眼皮都不抬一下。
陈庆之、林羽霄,以及凉州几位高级将领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
“林校尉,”赵常终于开口,声音尖细,“未经军令,擅自调兵,该当何罪啊?”
林羽霄起身抱拳:“末将接到凉州烽火,救城心切,未来得及请示。愿受军法处置。”
“救城心切?”赵常放下茶盏,似笑非笑,“我看你是想抢功吧?带着三百人就敢冲击北狄大营,还烧了人家的粮草火药——你可知道,那些东西若是缴获,能抵多少军费?”
这话说得无耻,连陈庆之都皱起眉头:“监军大人,若非林校尉奇袭敌后,凉州今日恐已不保。功过相抵,还请从轻发落。”
“功过相抵?”赵常冷笑,“陈都督,你怕是老糊涂了。军中最重纪律,若人人都像他这样自作主张,还要我这个监军做什么?”
他站起身,踱到林羽霄面前:“林羽霄,你父亲当年就是违抗军令,才落得那般下场。你难道也想步他后尘?”
这话恶毒至极。几位将领脸色大变,林羽霄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但他没动,也没说话。
赵常很满意这种压制,拍拍他的肩:“念在你今日确有战功,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杖三十,降为百夫长,所部兵马交由王副将统辖。你可服气?”
杖三十,降职,夺兵权。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公报私仇——赵常的叔叔赵崇山,当年就是构陷林镇山的主谋之一。
“末将……”林羽霄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服气。”
“将军!”几个部下忍不住喊出声。
林羽霄抬手制止,目光如刀,看向赵常:“但末将有一事相求。”
“说。”
“今日随我出击的将士,皆是为国效死,不该受罚。还请监军免去他们的罪责,所有责罚,我一人承担。”
赵常挑眉,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沉吟片刻,哼了一声:“准了。不过杖刑不能免——现在就打,就在这里打,让大家都看看,违抗军令是什么下场!”
行刑的士兵面面相觑,不敢动。
“打!”赵常厉喝。
军棍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林羽霄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声不吭。每打一下,他身体就微微一震,但很快又绷紧。血渐渐浸透衣衫,在青石地上晕开暗红的痕迹。
陈庆之闭上眼睛。几位将领别过头去。
三十杖打完,林羽霄的背已血肉模糊。他撑着地,缓缓站起,脸色惨白如纸,但脚步很稳。
“谢监军……教诲。”他一字一句说完,转身,一步步走出正厅。
背影挺拔如松,仿佛那三十杖不是打在他身上。
沈逸尘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一个时辰了,林羽霄还没回来。周武守在门口,脸色铁青,问什么也不说,只反复念叨:“将军不让说。”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沈逸尘冲过去拉开门,看见林羽霄站在走廊尽头,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来。
“将军!”周武惊呼。
林羽霄摆摆手,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然后,整个人晃了晃,向前倒去。
沈逸尘连忙扶住他,入手一片温热黏腻——是血。他心脏骤停,手忙脚乱把林羽霄扶到床上,这才看清对方背部的惨状:衣衫碎裂,皮开肉绽,有些地方深可见骨。
“药……金疮药!”他嘶声喊。
林羽霄趴在床上,声音虚弱但清晰:“左边柜子……第二格……”
沈逸尘翻出药瓶,又打来清水。他从未做过这种事,手抖得厉害,清洗伤口时,林羽霄肌肉猛地绷紧,但一声不吭。
“你……”沈逸尘喉头发哽,“他们怎么敢……”
“赵常是太后的人。”林羽霄侧过脸,额上全是冷汗,“他在警告我,也在警告所有想帮我的人。”
沈逸尘动作一顿。因为他吗?因为林羽霄救了他,收留了他?
“不全是。”林羽霄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赵家和我林家是世仇。我父亲死后,他们还想斩草除根,是祖父以辞官相逼,才保住我一条命。现在祖父老了,他们又开始了。”
药粉撒在伤口上,林羽霄倒抽一口冷气。沈逸尘放轻动作,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包扎。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房间里弥漫着血腥和药草的气味,还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沈逸尘。”林羽霄忽然叫他的全名。
“嗯?”
“今天在战场上,你扔出匕首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逸尘沉默片刻:“什么都没想。就是……不能让你死。”
林羽霄轻轻笑了,笑声牵动伤口,变成压抑的咳嗽。等平复下来,他说:“我父亲常说,战场上最难得的,不是勇猛,不是谋略,而是有人肯把后背交给你。”
他转过脸,看向沈逸尘:“今天,你把后背交给我了。”
沈逸尘怔住。
“所以,”林羽霄的眼神深邃如夜,“从今往后,我的后背也只交给你。”
这是比“我陪你”更重的承诺。
沈逸尘手指微颤,继续包扎,但眼眶发热。他想起宫里那些勾心斗角,想起太后虚伪的笑,想起母亲冰凉的手。二十年来,他学会隐藏,学会算计,学会在刀尖上走路。
却从未学会,如何去信任一个人。
也从未被一个人,如此信任。
“林羽霄。”他低声说,“那块令牌,还有玉佩的秘密,我们一起去查。你父亲的冤,我母亲的仇,我们一起报。”
“好。”

简单一个字,落地生根。
包扎完毕,沈逸尘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林羽霄沉沉睡去。烛火渐弱,窗外交了四更,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
他忽然觉得很累,但又很踏实。这种踏实感很陌生,像在惊涛骇浪中,终于抓住一块浮木。
趴在床边,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梦中,他又看见那个背影——在烽火中转身,腰间玉佩摇曳。但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林羽霄。
也是另一个人,穿着陌生的服饰,站在不同的时代里,但眼神一模一样。
玉佩在梦中发光,纹路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天快亮时,林羽霄醒了。
背上的疼痛火辣辣,但尚能忍受。他侧过头,看见沈逸尘趴在床边睡着,眉头微蹙,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年轻人脸上还沾着昨天的血污,衣衫凌乱,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不知为何,林羽霄觉得,这张脸比他见过的任何金枝玉叶都要顺眼。
他轻轻抬手,想拂开沈逸尘额前一缕碎发,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沈逸尘惊醒,猛地坐起:“怎么了?伤口裂了?”
“没事。”林羽霄收回手,“什么时辰了?”
“快天亮了。”沈逸尘揉揉眼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夜你昏迷时,周武送来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文渊旧部,城西铁匠铺,三更灯。”
林羽霄瞳孔一缩:“谁送来的?”
“不知道。从门缝塞进来的。”沈逸尘压低声音,“‘三更灯’是什么意思?”
“文渊阁的暗号。”林羽霄撑着坐起,脸色凝重,“意思是,连续三晚,每晚三更,在指定地点点一盏灯。如果对方看见,第四晚就会现身。”
“城西铁匠铺……是接头地点?”
“应该是。”林羽霄将字条凑近烛火烧掉,“凉州果然有文渊阁的人。而且,他们在找我们——或者说,在找令牌的主人。”
沈逸尘心跳加速:“要去吗?”
“去。”林羽霄斩钉截铁,“但你不能去。太危险。”
“可令牌是我的。”
“正因为令牌是你的,你才更不能露面。”林羽霄看着他,“现在全城都知道,我带回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幕僚。赵常那边肯定已经盯上你了。如果你再和文渊阁接触,等于自曝身份。”
沈逸尘哑口无言。他知道林羽霄说得对。
“我去。”林羽霄说,“我父亲当年和文渊阁有过接触,祖父也留了些线索。我去,比你去安全。”
“但你的伤……”
“死不了。”林羽霄掀开被子,咬牙下床。每动一下,背上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但他面不改色,“帮我换药,再找身干净衣服。”
沈逸尘拗不过他,只得照做。
晨光透过窗纸,天亮了。
凉州城又熬过一夜,但所有人都知道,北狄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进攻,只会更猛烈。
而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另一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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