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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雪，一下便是三日。

木屋外的天地，早已成了一片苍茫的白。远山隐在风雪里，只露出一道淡淡的墨痕，栅栏外的松柏，枝桠被积雪压弯，偶尔抖落一片雪沫，簌簌落在地上，惊起几声寒鸦的啼鸣。

林惊鸿的伤好了大半，左臂的伤口结了一层浅褐色的痂，只是内里的筋骨尚未完全复原，稍一用力，便会传来隐隐的酸痛。这些日子，孟沧海并未教他一招半式，每日清晨，只让他揣着两个冷硬的麦饼，去屋后的寒川旁静坐。

寒川的水，是雪山上融化的雪水，冰寒刺骨，即便是盛冬时节，也从未彻底封冻。水流撞击着水底的青石，发出泠泠的声响，像是谁在弹奏一曲无声的琴。

林惊鸿起初只觉得枯燥。

他坐在岸边的青石上，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袍，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木屋的方向。他满脑子都是父母惨死的模样，是赫连霸狰狞的笑脸，是幽冥阁那四个字带来的滔天恨意。那些念头像是野草般疯长，搅得他心绪不宁，连寒川的水声，都成了扰人的杂音。

他试过运起残存的内力，想要催动落雁剑法的招式，可丹田内的气劲刚一涌动，左臂的伤口便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额头冷汗涔涔。

“剑意不是靠蛮力催动的。”

孟沧海的声音不知何时响起，他站在林惊鸿的身后，手中握着那支竹笛，衣袂被风雪吹得微微扬起。

林惊鸿猛地回头，脸上露出几分羞愧。

“孟叔叔。”

孟沧海缓步走上前，在他身侧的青石上坐下，目光望向那片奔流不息的寒川。“你听，这水流的声音。”他轻声道。

林惊鸿凝神去听。

风声呼啸，水声泠泠，雪粒子打在水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起初，他只觉得嘈杂，可渐渐地，他竟听出了几分门道。水流撞上巨石时，声势浩大，却并未硬碰硬，而是顺着石身蜿蜒而下，绕了过去；水流淌过浅滩时，温柔舒缓，却能日复一日，冲刷出深深的沟壑。

“水至柔，却能克刚。”孟沧海的声音像是一缕青烟，散在风雪里，“落雁剑法凌厉霸道，一剑破万法，可若是遇上比你更强的对手，一味强攻，只会折了自己的剑。”

林惊鸿的心猛地一颤。

他想起雁门关外的那一战，自己明知不敌，却凭着一股恨意，强行催动落雁剑法的绝杀之招，结果非但没能伤了赫连霸，反而被震得经脉受损，险些丢了性命。

“那……那该如何？”林惊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

孟沧海微微一笑，抬手将竹笛凑到唇边。

一声清越的笛音，忽然在风雪中响起。

笛声起初低沉婉转，像是寒川的流水，缓缓淌过青石；渐渐地，笛声变得高亢激昂，像是千军万马，踏破山河；到了最后，笛声又归于平静，像是风雪过后，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

林惊鸿听得痴了。

他仿佛看到了寒川的水，看到了水流的蜿蜒与坚韧；看到了荒原的风，看到了长风的呼啸与自由；看到了父亲的剑，看到了落雁剑法的凌厉与决绝。

不知过了多久，笛声渐歇。

孟沧海放下竹笛，转头看向他：“沧浪剑诀，讲究的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剑意不在剑上，而在天地之间，在你的心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心中的恨意，就像是一块巨石，压着你的剑意。只有放下这块巨石，让你的心，像这寒川的水一样，自在流淌，你的剑意，才能真正觉醒。”

林真正觉醒。”

林惊鸿沉默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里，似乎还残留着握剑的触感，残留着鲜血的温度。

放下恨意？

他怎么能放下？

父母的仇，镖师的恨，幽冥阁的恶，桩桩件件，都刻在他的骨血里。

孟沧海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并未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你且慢慢悟。什么时候，你能听出这寒川水声里的剑意，什么时候，我再传你沧浪剑诀。”

说罢，他转身，缓步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白衣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风雪里。

林惊鸿依旧坐在青石上。

风雪渐渐小了，夕阳从云层里探出头，给苍茫的雪地镀上了一层金红。寒川的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水流撞击着青石，发出泠泠的声响。

他闭上眼，摒除了所有的杂念。

他不再去想仇恨，不再去想杀戮，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寒川的水声，听着风吹过松柏的声响，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而有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

眼底的猩红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清明。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寒川的方向，虚虚一刺。

没有内力的催动，没有招式的束缚，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像是水流的蜿蜒，像是长风的自由，像是剑意的觉醒。

远处的木屋前，孟沧海望着他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夕阳西下，寒川的水，依旧在奔流不息。

而少年的剑意，正在这片苍茫的天地间，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