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鸣城外三十里,黄沙漫卷。
时值深秋,边塞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荒原,卷起砂石打在破旧的土墙上,发出簌簌的响声。天色将暮未暮,残阳如血,给这片本就苍凉的土地更添几分肃杀。
莫问蹲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用右手舀起浑浊的渠水,慢慢清洗着脸颊上的尘土。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河水冰冷刺骨,却让他保持着清醒。
尤其是左手上传来的阵阵悸动。
那只手被厚厚的灰色布条层层包裹,从手腕一直缠到指尖,只在掌心和指节处留出些许活动的余地。布条已经有些发黑,浸染着洗不净的污渍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又开始了……”莫问低声自语,眉头紧皱。
布条之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烫。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小臂深处。伴随着这种异样的感觉,总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像呓语,又像诱惑:
杀……血……力量……
莫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默念柳先生教他的清心诀。这是他这三个月来每日必做的功课,也是他能在这股诡异力量侵蚀下保持神智的唯一依仗。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一遍,两遍。
左手的躁动渐渐平息下去,那种灼热感也退散了几分。莫问睁开眼,看着西边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他起身,拍了拍粗布衣上的沙土,准备返回雁鸣城。柳先生还在等他用晚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边传来。
莫问身形一顿,本能地侧身闪到河床的一块巨石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不是他多疑,而是在这乱世边塞,谨慎是活下去的第一要诀。
五骑。
五匹战马在荒原上疾驰,蹄声如雷,卷起滚滚烟尘。马上之人皆着暗红色劲装,腰佩弯刀,刀柄上镶嵌着血色的宝石——即便隔着数十丈距离,莫问也认出了那个标志。
血刀门。
雁鸣城方圆三百里内最凶残的江湖势力。他们占据城东的血刀山庄,行事狠辣,强收保护费,掳掠女子,无恶不作。连城主府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莫问的心沉了下去。因为他看到,那五骑正朝着自己这个方向奔来,为首之人手中还拿着一件东西——一个罗盘模样的器物,指针正剧烈地颤动。
“该死……是搜魂盘。”莫问暗骂一声。
三个月前,他在雁鸣城外救下一个被血刀门追杀的商队护卫。那护卫临终前塞给他一枚玉佩,说是血刀门从某个古墓中盗出的“邪物”,能引来不祥。莫问本不信,随手将玉佩收起,却没想到当晚左手便发生了异变。
如今看来,那玉佩恐怕真的不简单,而血刀门也从未放弃寻找。
马蹄声越来越近。
莫问快速扫视四周——这里是开阔的荒原,无处可藏。跑?以他的脚力,不可能跑得过战马。战?他只有一柄柳先生送的普通铁剑,而对方是五名血刀门精锐。

“小子!站住!”
为首的汉子已经看到了莫问,厉声喝道。其余四人立刻散开,呈半圆形包围过来。
莫问缓缓从巨石后走出,面色平静。他左手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为首汉子的眼睛。
“就是你!”那汉子翻身下马,手持罗盘大步走近,“三个月前,东郊古墓失窃的血玉,是不是在你身上?”
莫问摇头:“我不知道什么血玉。”
“放屁!”旁边一个瘦高个拔出弯刀,“搜魂盘指向这里,周围只有你一个人!交出血玉,留你全尸!”
五个人,五把刀,在残阳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莫问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能感觉到,左手又开始发烫了。布条下的皮肤仿佛被烙铁炙烤,那种熟悉的悸动再次传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们……要杀你……
杀回去……用我的力量……
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莫问咬紧牙关,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铁剑剑柄。这是柳先生教他的剑,虽然普通,但够快,够准。
“拿下他!”为首汉子下令。
两名血刀门徒率先扑来,刀光如匹练般斩向莫问双肩。这是血刀门的合击之术,一左一右,封死退路。
莫问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右手铁剑出鞘,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简洁的弧线——“当!当!”两声脆响,精准地格开双刀。
但第三把刀已经到了。
第三名门徒不知何时绕到了莫问侧后方,弯刀直刺后心。这一刀刁钻狠辣,时机把握得极准,正是莫问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避不开了。
电光石火间,莫问做出了选择——他猛地转身,不是用剑,而是抬起了左手。
裹着布条的左手。
“噗!”
弯刀刺穿了布条,刺入了皮肉。
鲜血涌出。
但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那柄弯刀只刺入半寸,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不是被骨头挡住,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钳住。持刀的门徒拼命用力,刀身却纹丝不动。
莫问低着头,身体在微微颤抖。
布条之下,被刺破的伤口没有流血,反而涌出了一股暗红色的雾气。雾气如有生命般缠绕着刀身,顺着刀刃向上蔓延。
“这……这是什么?!”那门徒惊恐地想抽刀后退,却发现自己连松手都做不到——他的手掌仿佛和刀柄长在了一起。
另外四人见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挥刀攻来。
太晚了。
莫问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瞳孔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左手上的布条寸寸断裂,露出了其下的真容——那是一只灰黑色的手,皮肤干枯如树皮,五指关节异常粗大,指甲尖锐而弯曲,手背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诡异纹路。
而最骇人的是,那只手的手腕处,赫然缠绕着一道虚幻的锁链虚影,锁链的另一端深入虚空,不知通向何处。
“鬼……鬼手?!”为首汉子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传说中沾染了上古魔血的诅咒之手!你是什么怪物?!”
莫问没有回答。
或者说,回答他的,是那只鬼手。
“咔嚓——”
刺入左手的弯刀,被那只手硬生生捏碎。碎片落地的同时,莫问动了。
没有复杂的招式,甚至没有用剑。
他只是抬起了那只鬼手,对着最近的敌人,虚虚一抓。
“呃啊——!!”
那名门徒发出凄厉的惨叫。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提到了半空中,四肢诡异地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紧接着,他的皮肤开始干瘪,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就像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
短短三息,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干尸。
“砰”的一声,干尸落地,摔得粉碎。
剩余四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莫问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另一人身后,鬼手轻轻按在了对方的后颈上。同样的惨剧再次上演——血肉枯萎,生机断绝。
第三人,第四人……
只剩下为首的汉子。
他瘫坐在地上,裤裆已经湿了一片,手中的弯刀哐当落地。他看着那个缓步走来的少年,看着那只灰黑色的鬼手,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终于崩溃了。
“饶……饶命……我错了……血玉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莫问停在他面前,鬼手上的暗红色纹路还在微微发光。
杀了他……吞噬他……
这样你才能更强……才能活下去……
脑海中的声音在催促。
莫问看着眼前这个涕泪横流、瑟瑟发抖的人,又看了看地上那四具干尸。胃里一阵翻涌,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这不是他。
这不是柳先生教的那个莫问。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汉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战马,甚至顾不上同伴的尸体,疯狂鞭马逃离。
荒原上,又只剩下莫问一人。
不,还有四具干尸,和那只裸露在外的鬼手。
莫问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鬼手上的光芒正在缓缓暗淡,那股狂暴的力量也在消退。但与此同时,一股虚弱感席卷全身——使用这股力量,消耗的是他自己的精气。
他踉跄地走到河床边,用右手舀水,拼命清洗着左手。水很冷,却洗不掉那种深入骨髓的粘腻感,洗不掉刚才吞噬生命时那种既厌恶又……愉悦的矛盾感受。
更洗不掉的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就在刚才鬼手完全显现的那一刻,莫问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穿越了无尽时空,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中,有悲悯,有叹息,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雁鸣城不能待了。
血刀门死了四个人,为首的汉子逃了回去。用不了多久,血刀门就会倾巢而出。更麻烦的是,鬼手的秘密已经暴露——在这崇尚浩然正气的世界,一只能吞噬生命的“魔手”,会引来什么样的目光?
莫问用颤抖的右手,从怀中掏出那枚所谓的“血玉”。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佩,通体暗红,入手温润。此刻,玉佩表面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与左手手背的纹路隐隐呼应。
“都是因为你……”莫问喃喃道。
他将玉佩收起,撕下衣角,重新将左手层层包裹。这一次,他缠得格外紧,紧到几乎要阻断血流。
风更大了,卷起黄沙,很快掩埋了那四具干尸,也掩埋了少年离去的足迹。
只有远天之上,最后一缕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沉默的荒原。
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又仿佛在哀悼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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