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鸣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城墙是用黄土夯实的,不高,但很厚实。墙头上插着的唐字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已经有些破损,却依然挺立——就像这座边塞小城一样,虽历经风沙战乱,却从未倒下。
莫问站在城外三里处的一座矮坡上,望着那片熟悉的灯火。
左手还在隐隐作痛。
不是伤口疼——鬼手的自愈能力惊人,被弯刀刺破的地方此刻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疼的是更深层的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燃烧,在血脉中蠕动,提醒着他那不属于凡人的力量,以及……代价。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城中灯火一盏盏亮起。
其中一盏,在城西角。
那是柳先生的院子。
莫问终于动了。他没有走城门——城门已经关闭,而且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他绕到城西一处僻静的墙根,那里有一段坍塌的豁口,是他和几个顽童小时候常偷偷溜出城玩的地方。
三年了,豁口还在。
莫问翻墙而入,落地无声。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主街传来的零星喧哗。他贴着墙根阴影快速移动,像一道幽灵,很快来到了城西那座熟悉的院落前。
院门虚掩着。
莫问的手停在门板上,迟疑了一瞬。
门内传来温和的声音:“既然回来了,就进来吧。粥还热着。”
他推门而入。
院子不大,三间土屋围成的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东墙角种着一丛青竹——在边塞能养活竹子,可见主人的用心。西墙角则是一方石桌,桌上摆着棋盘,黑白子错落,是一局未下完的残局。
柳先生就坐在石桌旁。
他看起来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面容清癯,眼神温润。此刻他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小口喝着,见到莫问进来,只是抬了抬眼。
“坐。”
莫问沉默地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桌上还有一碗粥,冒着热气。
“先把粥喝了。”柳先生说,“你脸色很差。”
莫问端起碗,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里面还加了几颗红枣——这是柳先生知道他气血亏虚,特意准备的。他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让冰冷的身躯有了一丝暖意。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喝着粥,谁也没说话。
直到碗见底。
柳先生放下碗,看着莫问:“今天遇到了什么事?”
莫问的手指微微收紧。
“血刀门的人找来了。”他低声说,“为了那枚玉佩。”
“然后呢?”
“我……杀了他们。”莫问抬起头,直视柳先生的眼睛,“四个。用您没教过我的力量。”
他缓缓抬起左手,解开了布条。
暮色中,那只灰黑色的手暴露在空气中。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此刻黯淡无光,却依然狰狞可怖。五指关节粗大,指甲尖锐,整只手散发着一股非人的气息。
柳先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没有惊呼,没有后退,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那只手很久,然后轻声问:“疼吗?”
莫问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恐惧、厌恶、质问,甚至拔剑相向。但唯独没想过这两个字。
“有时会。”他听见自己说,“不是皮肉疼,是骨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柳先生点点头,示意他把手伸过来。
莫问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柳先生没有触碰那只鬼手,只是凑近仔细观察。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一件古物,而不是一只可能带来灾祸的魔手。看了半晌,他忽然问:“三个月前,你救的那个商队护卫,除了玉佩,还给了你什么?”
“还有一句话。”莫问答道,“他说……‘这东西会引来注视,好自为之’。”
“注视……”柳先生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看来他也不是普通人。”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丛青竹前,背对着莫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年前收留你吗?”
莫问摇头。这也是他心中一直的疑问——三年前,他流浪到雁鸣城,饥寒交迫,倒在柳先生的院门外。是柳先生开门把他带进来,给他饭吃,教他读书识字,传授他剑术和清心诀。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一个隐居边城的先生,这本就不合常理。
“因为你的眼睛。”柳先生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莫问脸上:“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浑身脏污,瘦得皮包骨,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濒死之人该有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倔强,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柳先生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这三年,我看着你从懵懂少年长大。你学剑很快,读书也用功,心性坚韧。我曾想过,也许你只是个普通孩子,那日的眼缘只是巧合。”
他顿了顿,看向莫问的鬼手:“但现在看来,不是巧合。”
“先生……”
“你的这只手,”柳先生打断他,“不是病,不是伤,而是一种‘印记’。我年轻时游历天下,曾在南疆见过类似的记载——上古有魔神陨落,其血浸染大地,凡沾染者,血肉异变,得魔神之力,亦受魔神之诅。南疆人称之为‘巫神赐福’,中原则谓之‘魔蛊’。”
莫问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您……您知道这是什么?”
“知道一点,但不多。”柳先生缓缓道,“记载中说,得此印记者,若能守住本心,可驭使鬼神之力;若心志不坚,则沦为魔神傀儡,嗜血杀戮,最终血肉崩解而亡。”

他看向莫问:“这三个月,你每夜默诵清心诀,是在压制它的侵蚀,对吗?”
莫问点头。
“有效吗?”
“有效,但……越来越难。”莫问苦涩地说,“今天遇到危险时,它几乎控制了我。”
柳先生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想活下去吗?”
“想。”
“那就离开雁鸣城。”
莫问猛地抬头。
“血刀门死了四个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更重要的是,”柳先生的目光变得凝重,“你今天完全解放了这只手的力量,它散发出的气息,会引来更多注视。雁鸣城太小,护不住你。”
“可是您——”
“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有些旧识,血刀门还不敢动我。”柳先生说,“但你不一样。你必须走,走得越远越好。”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枚铁牌,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得光滑。牌面刻着一个“书”字,字体古朴,透着一股浩然之气。
“这是……”莫问愣住了。
“书院推荐令。”柳先生平静地说,“我年轻时,曾有幸在书院外门求学三年。这枚令牌,是当年一位先生所赠,持此令者,可免初试,直接参加书院二层楼的考核。”
莫问的呼吸急促起来:“先生,这太贵重了,我——”
“收下。”柳先生将令牌推到他面前,“长安是大唐都城,书院是天下第一学府。那里的浩然正气,或许能压制你手中的魔性;那里的先生们,或许知道如何解开你的诅咒。这是你唯一的路。”
莫问看着那枚铁牌,又看看柳先生,喉咙发紧。
三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先生,我走了,您……”
“我自有打算。”柳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不舍,“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学生。心正则剑正,人邪则剑邪——这是剑道的根本,也是做人的根本。”
他站起身,走到屋门口,从墙上取下一柄剑。
那是莫问平时练剑用的铁剑,普通,但很趁手。
柳先生将剑递给莫问:“带着。剑虽凡铁,但跟了你三年,有你的气息。到了长安,若有困难,可去城东‘听雨轩’找一个叫李慢慢的人,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莫问双手接过剑,指尖颤抖。
他知道,这是诀别了。
“学生……叩谢先生教诲之恩。”
他跪下,朝着柳先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救命之恩。
第二个头,谢授业之恩。
第三个头,谢知遇之恩。
柳先生没有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等莫问起身时,他看见先生眼中有些湿润,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
“走吧。”柳先生说,“趁夜走。西行三百里有一处驿站,天亮前能到。到了那里,换马,继续向西,别回头。”
莫问将铁牌收进怀里,把剑系在腰间,重新用布条将左手层层包裹。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柳先生一眼,像是要把这张面容刻进心里。
然后转身,推开院门。
门外,风很大,卷起沙尘。
“莫问。”柳先生忽然叫住他。
莫问回头。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柳先生说,“莫问前程,但求心安。无论前路多难,记住你的名字,也记住你的本心。”
莫问重重地点头。
他转身,迈步走入夜色之中。
风沙很快淹没了他的背影。
柳先生站在院门口,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许久,他轻声自语:“魔蛊现世,天下将乱。夫子,您当年让我在此等候的‘变数’,就是他吗……”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玉简上刻着繁复的符文。柳先生咬破指尖,一滴血滴在玉简上,玉简顿时发出柔和的白光。
“弟子柳白,禀告书院:魔蛊已现,持令人已往长安。此子心性坚韧,然身负大厄,恳请夫子……酌情相待。”
玉简化作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夜空深处。
柳先生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院,关上门。
院中青竹沙沙作响,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低语。
而遥远的荒原上,莫问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右手紧握剑柄,左手藏在袖中。怀中的铁牌贴着胸口,还有余温。
前方是黑暗,是未知,是或许能给他答案的长安。
身后是渐行渐远的雁鸣城,是三年的温暖,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莫问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将独自一人,走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风更大了。
远处传来狼嚎,凄厉而苍凉。
少年握紧剑,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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