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典狱司。
与其说是一座建筑,不如说是一座被凿入山腹的坟墓。入口是开在陡峭岩壁上的一道厚重铁门,锈迹斑斑,常年弥漫着阴冷潮湿的霉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门内甬道蜿蜒向下,两侧石壁上嵌着昏暗的长明油灯,火光摇曳,将巡逻弟子沉默的身影拉长成扭曲的鬼影。
李峰被粗暴地推入甬道深处,镣铐碰撞石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被剥夺了那身杂役灰衣,换上了粗糙的褐色囚服。押送他的两名执法弟子一言不发,眼神冷漠,如同对待一件死物。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看似与周围石壁无异、却隐隐有符文流光闪过的铁门前。宗峻取出一枚黑色令牌按在门上一处凹陷,符文隐去,铁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不足五尺见方的空间——地字第三号石牢。
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石缝渗下的微弱滴水声。一张石板床,一个便溺用的石坑,再无他物。空气凝滞浑浊,弥漫着经年累月的绝望气息。
“老实待着。”宗峻冰冷地丢下一句,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符文再次亮起,隔绝了内外一切声息与灵力波动。
黑暗与绝对的寂静瞬间吞没了李峰。他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镣铐沉重。最初的恐慌过后,是强行压制的冷静。不能坐以待毙。掌门禁止搜魂,给了他喘息之机。墨渊的敌意不加掩饰,而那位云芷执事,是唯一的、模糊的变数。
他闭上眼,不是休息,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沉入那片与生俱来、存放灵骸之力的莫名“空间”。与青冥镜下被映照出的表象不同,这里并非一片乳白。无数细微的光点沉浮,颜色各异,大多柔和,是他三年来净化的成百上千灵骸留下的“印记”。它们安静地旋转,像一片微缩的星海,中心则是一团相对浓郁、不断吞吐着微光的乳白色气旋——那是净化之力的核心。
在这里,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被青冥镜引动的“死寂”气息——它们并非独立存在,而是如同星光背后的深邃夜空,均匀地弥散在这片空间的“背景”里,是净化过程剥离出的、已被彻底“无害化”的死亡本质,也是他身体本能吸收转化的某种基石。平日里它们蛰伏极深,唯有在青冥镜那等奇物照耀下,才显露出一丝痕迹。
“青冥镜能映照,说明这‘死意’终究是存在的‘痕迹’。”李峰思索,“墨渊认定是邪异,但掌门和那位云芷执事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同……关键在于,如何解释这力量的本质,以及……”
他念头一动,意识不再局限于体内空间,而是尝试将那份对“死亡”与“灵骸”的独特感知,如同涟漪般,小心翼翼地向外扩散。
起初,只有石牢本身的冰冷与厚重,以及镣铐上附加的、微弱却顽固的封灵符文所带来的滞涩感。
但很快,当他的感知穿透石牢本身的“死物”范畴,触碰到这座“典狱司”更深层的东西时——
轰!
无形的嗡鸣在灵魂深处炸响!
不是声音,而是无数混杂、破碎、充满极端负面情绪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击而来!
痛苦!绝望!憎恨!恐惧!疯狂!哀求!还有……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与背叛!
李峰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七窍几乎要渗出血丝。他猛地收回大部分感知,只留下最细微的一缕“触角”,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稳住一叶扁舟。
他“看”到了。
这座深入地底的山腹监狱,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牢狱!在漫长岁月里,它不知关押、处决过多少修士!那些死者临死前爆发的强烈情绪、未散的魂力、甚至部分血肉灵力,早已渗透进每一寸岩石,与地脉煞气结合,形成了无比浓郁且污浊的“怨念沉积层”!这里简直就是秽骸的天然温床!
虽然大多数怨念沉积杂乱无章,且被典狱司本身的阵法(或许是建造者有意为之)压制、疏导或缓慢净化着,但仍有大量“顽固”的秽骸碎片,如同附骨之疽,深嵌在石壁、甬道甚至阵法节点之中,无声地哀嚎,缓慢地污染着此地灵机。
而他所在的“地字三号”牢房,位置尤为特殊。在他的感知中,侧后方某处石壁深处,似乎有一道细微的、向下延伸的“裂隙”,与更深层、更古老的某处“怨念源”隐隐相连。那道源头的怨毒与阴冷,比他之前感知过的任何秽骸都要古老、深沉,其中还夹杂着一种令他灵魂悸动的“熟悉感”——与他那夜在禁地边缘感知到的、暗紫秽骸核心的“盘坐人形”,在气息上竟有几分同源之感!

“这里……和禁地有关联?”李峰心脏狂跳。难道典狱司下方,还镇压着与玄云祖师相关的什么东西?或者,这只是漫长岁月里,被那暗紫秽骸力量浸染的某个分支?
他强忍不适,调整感知的频率,尝试避开那些狂暴混乱的集体怨念,去捕捉一些相对“新鲜”或“个体性”更强的灵骸碎片。很快,他“听”到了:
· ……我不服!墨渊老贼,你构陷同门,不得好死!(一个充满不甘与愤怒的年轻男子声音碎片)
· ……秘密……后山的秘密……不能说出……(一段充满恐惧的、语无伦次的低语)
· ……掌门……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一个虚弱女声,带着诡异的平静)
· ……血……需要血……维持……封印……(一段非人般的嘶哑呓语,来自那道古老“怨念源”的方向)
这些破碎的信息,夹杂在无边怨念中,断断续续,真假难辨,却勾勒出典狱司乃至青云宗某些不为人知的黑暗侧面。构陷?后山秘密?掌门知情?维持封印需要血?!
李峰遍体生寒。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就在他试图分辨更多信息时,一股微弱却精纯的乳白色光点,如同受到吸引,竟主动从体内那团气旋中分离出一丝,顺着他的感知“触角”,流向石壁深处某处相对“安静”的怨念沉积点。
那是一个很小、怨念不算特别强烈的秽骸碎片,似乎属于一个死去不算太久、心存遗憾多于怨恨的囚犯。
乳白光点触及碎片,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瞬间激起反应!那秽骸碎片上的黑色怨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褪去,转化为同样柔和的白光,然后被李峰的那一丝乳白之力“包裹”,顺着感知通道倒卷而回,融入他体内的星海之中。一段模糊的记忆画面随之浮现:一个外门弟子因撞见某位长老与不明身份者的密谈而被灭口,临死前,他只来得及将一枚刻着奇异花纹的玉佩塞进地牢某处石缝……
净化过程极其短暂,消耗也微乎其微,甚至带回来的那点纯净灵骸之力还略有补益。但李峰却惊出一身冷汗!
他能在地牢里,隔空净化微小的秽骸碎片!
这能力在如此环境下,简直就是双刃剑!用得好,或许能缓解此地怨念对他心智的侵蚀(他待了不到半天,已觉心神压抑),甚至可能从一些“新鲜”秽骸中获取有用的情报。用不好,或者净化稍大一点的秽骸引起能量波动,极有可能被牢房的监测阵法或外面的守卫察觉!
更让他不安的是,净化那个碎片时,他体内力量与这地牢沉积怨念产生的“共鸣”,似乎让那道连接古老“怨念源”的裂隙,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沉睡的凶兽,被一丝熟悉的“食物”气味撩动。
“必须更小心……”李峰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思绪,决定暂时不再主动净化,而是全力收敛气息,同时将感知集中在牢房门口及附近区域,像蜘蛛守候猎物,捕捉一切外部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一整天。在这绝对黑暗与寂静中,时间感变得模糊。
终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巡逻弟子那种规律沉重的步伐,而是更轻盈,更……稳定。
铁门上的符文流光再次隐去,门开了。
昏暗的甬道光线下,一道素白的身影立在门口,清冷如月辉洒入污浊的泥潭。
是云芷。
她手中提着一盏样式古朴的琉璃灯,灯光柔和,却奇异地驱散了牢房内部分阴冷之气。她目光平静地扫过缩在角落、镣铐加身的李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峰。”她开口,声音如其人,清澈而疏离,“奉掌门之命,前来问询。你可知罪?”
例行公事的开场。但李峰注意到,她并未踏入牢房,只是站在门口,且那盏琉璃灯的光晕,似乎隐隐笼罩着她周身,与牢房内无处不在的怨念沉积产生着微妙的排斥。
“弟子不知身犯何罪。”李峰抬起头,声音因干渴而嘶哑,眼神却努力保持平静,“青冥镜所照异象,弟子实不知缘由,更与后山异动无关。弟子只知看守后山,尽职而已。”
云芷静静看着他,琉璃灯的光芒在她眸中跳跃。“尽职?那你可曾察觉,后山乱葬岗,尤其是禁地边缘,近日有何不同寻常之处?比如……某种异常的‘阴气’汇聚,或‘声响’?”
她在试探,而且问得很巧妙,不直接问“你看到了什么”,而是问“你察觉到了什么”。李峰心念电转,决定有限度地透露一部分真实感知,这符合他“对阴煞敏感”的潜在人设,也能试探对方的反应。
“弟子……确实感觉,最近数月,乱葬岗深处,尤其禁地界碑附近,阴寒之气比以往更重。”李峰斟酌着词语,语气带着适度的困惑与不安,“有时深夜巡视,仿佛能听到……很轻微的、像是……心跳般的低沉声响从地底传来,但仔细听又没有了。弟子修为低微,只以为是地脉变动或自己错觉,未敢妄言。”
“心跳般的声响……”云芷重复了一遍,眼底深处那缕剑辉般的光芒似乎亮了一瞬。她向前迈了一小步,真正踏入牢房。琉璃灯光随之移动,当光晕边缘扫过李峰身体时,李峰体内那团乳白色气旋,不受控制地微微悸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云芷提灯的手,似乎也几不可察地一顿。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刹那。
李峰死死压住体内力量的异动,额角渗出冷汗。云芷则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可知,”云芷忽然换了话题,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那么冰冷,“青云宗开派祖师,玄云真人,最后闭关坐化之地,并非凌云殿后的祖师洞府,而是后山禁地深处。”
李峰心头剧震!果然与祖师有关!那暗紫秽骸中的盘坐人形……
“祖师坐化前,曾留下训示,禁地关乎宗门气运根本,非掌门及持令长老,不得擅入。千年以来,禁地时有异动,皆被历代掌门以秘法安抚。”云芷继续说着,像在陈述宗门历史,目光却紧锁李峰,“直至三日前,祖师命魂灯突现异象,与此同时,青冥镜照出你体内异状。”
她停顿了一下,琉璃灯的光芒似乎更集中地照向李峰:“李峰,你体内那与众不同的力量,或许并非罪恶,而是一种……罕见的‘天赋’。但这天赋,与禁地异动同时显现,便成了最大的嫌疑。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的力量从何而来?与玄云祖师,可有渊源?”
问题直指核心!李峰感觉到巨大的压力,但也从中捕捉到了一线生机——云芷(或者说她代表的掌门一方)似乎并不完全认同墨渊的“魔道论”,而是在探寻另一种可能性,一种与祖师相关的可能性!
他该如何回答?否认到底?还是……
就在李峰急速思考,准备冒险给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时——
咚!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搏动,毫无征兆地,穿透了石牢厚重的墙壁与隔绝阵法,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这一次,绝非错觉!那搏动中蕴含的阴冷、怨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古老饥饿感,与李峰那夜感知到的暗紫秽骸,一模一样!而且,似乎更近,更……清晰了!
搏动传来的方向,正是李峰之前感知到的、石壁深处那道连接古老“怨念源”的裂隙所在!
云芷脸色骤变,霍然转身望向那面石壁,素白长裙无风自动,一股凛然如出鞘利剑的气息自她身上一闪而逝!她手中的琉璃灯剧烈闪烁起来!
牢房外,甬道中传来执法弟子惊疑的呼喝与急促的脚步声。
整个典狱司,仿佛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心跳”惊醒了。
李峰靠坐在墙角,望着云芷紧绷的背影和那面仿佛活过来的石壁,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之一,正在发生。
禁地的秘密,典狱司的污秽,他体内的异常力量,还有这位神秘的云芷执事……已经被这一声来自地底的搏动,彻底串联了起来。
而他的命运,也在这重重迷雾与愈发急促的“心跳”声中,被推向了更不可测的深渊。

![[灵骸行者]最新后续章节在线阅读_[李峰玄丹]后续更新](https://image-cdn.iyykj.cn/2408/59c0059327781c5063d35a1e74cd9cc0.jpg)



![「京圈太子爷的金丝雀跑了」全文免费在线阅读_[傅谨言顾梦瑶]小说无删减版在线免费阅读-胡子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336830347c38b5966c419b3cb2c9b22a.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