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壁画上的眼睛
马衔山的黄昏总来得特别早。
夕阳还未完全沉入西边的山坳,山谷里就浮起一层青灰色的薄雾。小蝠倒挂在洞府西侧最偏僻的石笋上,这是她最喜欢的听风时刻——山风穿过岩缝的呜咽,夜枭振翅的扑棱,还有十里外山溪跳过石头的叮咚。
但今天,风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寅时三刻……云路清障……”断断续续的字眼像破碎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
小蝠睁开琥珀色的眼睛,耳廓微微转动。声音来自极高处,穿过云层时已经稀薄得像一缕烟。那是巡天功曹的声音,她认得出——去年秋天,两个穿着银甲的神将站在云头登记“下界妖籍”时,就是这个平板无波的声音。
她松开爪子,轻巧地翻身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洞府里已经点起了松明火把。光线昏黄,在洞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十几个小妖散在各处:石臼正用苔藓擦拭那面永远擦不完的壁画,算珠在石台前摆弄一堆颜色各异的石子,几个鹿妖、兔妖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哪种野菜熬汤不涩口。
没有操练,没有磨刀霍霍的声音,甚至没有大王催促的叫骂。如果不是洞府深处偶尔传来的沉重叹息,这里更像一个疲惫的、与世无争的山村。
“小蝠,听到什么了?”石臼头也不回地问。他手掌粗糙,拂过壁画时格外轻柔。那壁画据说是开洞老祖留下的,年代久远,颜料剥落得厉害,只剩些模糊的色块和线条。但石臼总说,他能摸出画里的故事。
小蝠犹豫了一下,走到石臼身边。壁画一角,隐约能看出一个持棍的身影,周围是一圈倒地的小小轮廓。
“功曹又在说话。”她压低声音,“说‘云路清障’,说‘丙丁照旧’。”
算珠抬起头。他是洞府里最年轻的妖,化形才三十年,还保留着算盘珠子般的圆润脸庞和总在计算的眼神。此刻,他的手指停在一颗黑色石子上。
“‘丙丁’……”算珠轻声重复,“天干排位,三等之后。甲乙丙丁——我们是丙丁。”
石臼的手停了下来。他慢慢转过头,火光在他石头般的脸上明灭:“壁画这里……你们看。”
他用指尖沿着那些倒地的小轮廓边缘勾勒。小蝠和算珠凑近了看。之前从未注意,那些轮廓虽然模糊,但姿势各异——有抱头蜷缩的,有伸手向天的,有面朝下趴伏的。而在所有轮廓上方,壁画最高处,有一双巨大的、半闭的眼睛。
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个空空的漩涡。
“老祖当年画完这幅画,”石臼的声音干涩,“就坐化了。最后一句话是:‘不要看眼睛’。”
洞府深处传来脚步声。黑熊大王走了出来。
他很高大,化形后仍保留着宽厚的肩背和略佝偻的姿态。但他不穿铠甲,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手里没有兵器,握着一卷竹简。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两口深井,扔进石头都听不见回响。
“小蝠,”大王开口,声音低沉,“把你听到的,一字不漏,再说一遍。”
小蝠复述了。当她说到“丙丁照旧”时,大王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算珠,”大王转向年轻妖怪,“库存还有多少?”
“粟米三石,够吃半月。盐只剩半罐。草药……止血的紫珠草已经没了。”算珠流畅回答,顿了顿,“但后山新发现一片野薯,如果小心采摘,能撑过这个秋天。”
大王点点头,走向那面壁画。他看了很久,久到松明火把哔剥作响,爆出一串火星。
“五百年了。”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上次他们过山,是五百年前。”
石臼的手抖了一下:“大王,壁画上的……”
“是上一次。”大王抚摸着剥落的颜料,“上一次马衔山,上一次我们这样的妖怪,上一次……结局。”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停下手中活计、看过来的小妖们。他们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烁,有疑惑,有不安,有某种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明天,”大王说,“所有人都去后山,挖野薯,采野菜,修补东边的篱笆。巡山的岗哨……撤掉一半。”
“可是大王,”一个鹿妖怯生生地问,“不是说要准备‘唐僧过境’吗?别的山头都在练兵……”
“我们不练。”大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不劫道,不抓人,不摆阵。我们……活着。”
他走向洞府深处,灰布袍子在昏暗光线里像一片飘移的雾。走到拐角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石臼,把壁画擦干净些。尤其是……那双眼睛。”
石臼怔怔地看着大王的背影消失,又回头看壁画。火光跳跃,那双半闭的、空漩涡般的眼睛,似乎在某一瞬间,眨了一下。
小蝠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风,而是来自骨髓深处。
她忽然明白,洞府里那种挥之不去的“懒散”,不是懈怠,而是一种极度疲惫的、等待某件必然会发生之事的平静。
就像刑场上的囚犯,在等那一声令下。
2 记忆的碎片
接下来三天,马衔山安静得反常。
没有操练的号子,没有打造兵器的叮当声,甚至没有妖怪们互相吹嘘将来要吃唐僧肉几口的闲聊。大家默默做着大王吩咐的事:挖薯、采菜、补篱笆。动作麻利,但沉默。
小蝠睡不着。她总在深夜飞出去,停在最高的那棵老松上,听风。
风里的信息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马衔山一难,编号七十三……妖首黑熊,修行六百载,无大恶……小妖二十余,皆草木顽石之属……按例,悟空剿首,八戒沙僧清场……”
“……功德簿预留三行……”
“……莫误了时辰,后面还有黄风岭……”
她每次听完,都浑身冰冷地飞回洞府,却不知道能告诉谁。石臼整日对着壁画发呆,算珠把那些彩色石子摆了又拆,拆了又摆,好像在计算一个无解的题目。其他小妖……她看着他们安静地劳作,忽然觉得,他们或许早就知道什么,只是不说。
第四天,出事了。
巡山撤岗的结果是,一头真正的恶兽——从西边荒原流窜过来的铁背狼——闯进了后山。它咬伤了两只正在挖薯的兔妖,如果不是鹿妖们用犄角拼死驱赶,后果不堪设想。
伤者被抬回洞府时,小蝠看到大王的脸第一次有了剧烈的表情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痛苦和深深无力的扭曲。
他亲自为兔妖敷药——用的是最后一点珍藏的灵草粉末。两只小兔妖疼得瑟瑟发抖,耳朵耷拉着,红眼睛里全是泪水。
“对不住,”大王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对不住……”
深夜,所有妖怪被召集到壁画前。
松明火把插满了岩壁,光线比任何时候都亮。壁画在强光下显露出更多细节:那些倒地的小轮廓旁,有折断的兵器,有破碎的旗子,还有……一些类似算珠石子的、散落的点点。
大王站在壁画前,灰布袍子被火光染成暗红色。他手里没有竹简,空着双手。
“今天的事,”他开口,“是我的错。”
小妖们静默。
“我撤了岗哨,想着‘不惹事,不显眼,或许就能混过去’。”大王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我忘了,这山里不止我们。真正的危险,不会因为你想躲,就放过你。”
他转身,面向壁画,伸出手,第一次,主动触摸那双半闭的眼睛。
“老祖坐化前,还说了另一句话。”大王的声音在岩洞里回荡,“他说:‘眼睛睁开时,就是我们该死的时候’。”
石臼倒吸一口凉气。
“这双眼睛,是‘天眼’。”大王的手指划过那两个漩涡,“是上面看着我们的眼睛。他们看着,记录着,安排着。五百年前,它睁开了,上一次马衔山的妖怪,全死了。不是战死,是‘清场’——像扫掉地上的落叶。”
小蝠感到身边的算珠在发抖。
“小蝠听到的‘丙丁’,是真的。”大王终于说出那个残酷的事实,“在取经的功德簿上,我们是‘第七十三难’,是必须被清除的‘障碍’。我们的角色,我们的台词,我们的死法……早就写好了。我们是戏台上的配角,演完‘被孙悟空打死’这场戏,就该谢幕。”
洞府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一个年轻的树妖忽然哭出声:“那我们……我们只能等死吗?”
“逃呢?”另一个獾妖急切道,“我们逃得远远的,去没有山的地方……”
“逃不掉。”算珠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他举起手里的一颗黑色石子,“我这三天,在算。算云路轨迹,算巡天时辰,算功曹的轮值规律。所有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无论我们逃到哪里,只要还在‘这一难’的范围内,都会被找出来。剧本里写了‘马衔山有妖’,就必须有妖。”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岩洞。
大王却在这时,慢慢直起了佝偻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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