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饥一顿饱一顿的流徙中缓缓爬行,如同破窑壁上缓慢移动的光斑。
顾多情不是没想过那些曾让他心潮澎湃的“捷径”。
襄阳城外,独孤求败的剑冢;终南山下,活死人墓里的《九阴真经》残篇;少林寺藏经阁中,那部无人识得的《九阳神功》……这些名字曾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在他被饥饿折磨得无比清醒的脑海里闪烁,像远天诱人的星辰。
但每一次,冰冷的现实都会迅速将这些星芒扑灭。
怎么去?靠一双走几步就发软打颤的腿,靠沿途那毫无保障、时有时无的乞讨?
江湖不是地图上的线条,是实打实的崇山峻岭、险滩恶水,是剪径的强人、盘查的关卡、莫测的人心。
他毫不怀疑,自己这副毫无根基的躯体,恐怕走不出百里,就会像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倒毙在某个荒郊野岭,化作一抔无人问津的黄土。
而且,自己在现代社会看手机导航都会迷路,更何况是古代的地图,而且地图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弄到的,更何况,没有指南针,自己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退一万步说,就算侥幸找到了,又如何?
那些深奥晦涩的口诀、错综复杂的经脉图、云山雾罩的运气法门……他能看懂几个字?
他知道“膻中”、“气海”在何处?
明白“奇经八脉”如何流转?通晓“周天搬运”是为何意?
恐怕那些图文在他眼里,不比天书好懂多少。
强行修炼?下场大概不会比那位练岔了气、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铁尸”梅超风好到哪里去。
武侠世界的机缘,对于没有钥匙的人而言,本身就是致命的毒药。
生存,像一块粗糙沉重的磨石,日复一日地打磨着他,也打磨着杨过。

三个月的光阴,已足够将两个少年牢牢捆绑在命运的底层,一同品尝尘土与绝望的滋味。
这一日,与往常并无不同。
两人在城边集市的人流缝隙中逡巡了半日,凭着杨过的机灵和顾多情日益厚起的脸皮,总算讨得几枚干硬的杂粮饼和半碗带着馊味的残羹。
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那栖身的破窑时,天色已近黄昏。
然而,窑洞前的景象却让顾多情猛地顿住脚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破窑前那方小小的空地上,竟黑压压站了一堆人!气氛凝重得与周遭荒凉的景致格格不入。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正仰着头对着天空胡乱比划,口中念念有词,状似疯癫。
他身旁是个面色愁苦的中年妇人,紧紧搂着两个约莫十来岁、吓得瑟瑟发抖的孩童。
几步开外,站着一个身形纤细、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孩,虽然衣衫朴素,但眉眼已能看出几分清秀。
而在他们对面,独立着两人,格外扎眼。
一位是看上去三十许人的女子,杏黄道袍,拂尘在手,身姿婀娜,面容极美,只是那眉眼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冰寒与戾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残酷笑意,目光扫过众人,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另一位则是个手持沉重铁杖的灰袍老者,双目紧闭,是个瞎子,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势,铁杖点地,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组合,这气场……
顾多情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画面与名字。
瞎子,铁杖,脾气刚硬……打架没赢过,吵架没输过的“飞天蝙蝠”柯镇恶?
那道袍美女,貌若桃李,心似蛇蝎……“赤练仙子”李莫愁?
他呼吸一窒,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真是他们?自己竟真的撞进了《神雕侠侣》的世界,而且直接撞上了这场面?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身旁的杨过却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来的是谁。
这小子怀里竟不知从哪抱来一只羽毛杂乱、精神却颇为抖擞的两年半的大公鸡,一边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鸡脖子上的毛,一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古怪曲子,顾多情依稀听出似乎是“鸡你太美”的调子,蹦蹦跳跳地便朝那群人走了过去。
杨过将公鸡往地上一放,那鸡扑腾了两下翅膀,竟也昂首挺胸地立在他脚边。
杨过这才叉着腰,扬声道:“喂,你们到我家里来干么?”
他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那杏黄道袍的美女和旁边那清秀小女孩脸上转了一圈,咧嘴笑道,露出两颗虎牙,“啧啧,大美人好美貌,小美人也挺秀气。两位姑娘是来找我的吗?姓杨的可没这般美人儿朋友啊!”
他声音清亮,语气带着惯常的油滑与惫懒,在这紧绷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顾多情头皮发麻,这小子,真是无知者无畏,眼前这几位,哪个是好相与的?李莫愁杀人可不需要理由!
就在这剑拔弩张、顾多情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准备随时拉着杨过逃命的当口——
一个毫无情绪起伏、冰冷如金属摩擦的奇异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直接响起: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与场景,武侠成就系统已激活。”
“新手引导任务发布:拥抱李莫愁(时间需持续三秒以上)。”
“任务奖励:武功秘籍《混元掌》(出自《碧血剑》世界)。”
声音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干脆,留下清晰的指令后,便再无声息,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但顾多情知道,那不是幻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眼眶瞬间发热,鼻头发酸。巨大的冲击甚至暂时压过了对李莫愁的恐惧。
系统!传说中的金手指!穿越者标配的“义父”!你他妈终于来了!
“系统!你知道我这三个多月是怎么过的吗?!”顾多情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带着哭腔,也带着积压已久的憋屈与狂喜,“我差点死了!你知道吗!被车撞,被狗追,被人打,跟野狗抢食!你选的吗?偶像!”
然而,脑海一片沉寂,系统并未给予任何回应,高冷得像块石头。它只负责发布任务和发放奖励。
狂喜过后,冰冷的现实迅速回涌。
《混元掌》!他立刻想起了这是哪门子武功。
在《碧血剑》里,华山派掌门“神剑仙猿”穆人清传授给主角袁承志的筑基掌法,又称混元功。
这门功夫的精妙之处在于,它类似于《天龙八部》里的凌波微步,是一门“由外而内”的奇功。
凌波微步是在极致的闪避步法中催生内力,而混元掌则是通过演练特定的、刚猛沉重的掌法招式,在锻炼筋骨皮膜的同时,自然而然地在体内生出浑厚的内力真气。
一个是动中生静,于逃遁中积蓄力量;一个是刚中蕴柔,在攻伐里夯实根基。
各有千秋,但都是能打破“无内力基础”这一死局的绝佳入门功法!
这奖励,简直是为他这种毫无武学根基的穿越者量身定做!是他在这个凶险世界安身立命的第一块基石!
可这任务……
“抱李莫愁一下?”顾多情感觉自己嘴角都在抽搐,“这他娘的是想让我死啊!”
那可是李莫愁!杀人不眨眼,视人命如草芥的赤练魔头!喜怒无常,心狠手辣。
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面黄肌瘦的小乞丐,冲上去抱她?
抱完还想活?真当自己是气运滔天的主角,或者杨过那种天生自带“撩妹”光环的魅魔体质吗?
顾多情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目光死死锁在那杏黄道袍的身影上。
李莫愁似乎对杨过的轻薄言语并不十分动怒,只是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些,目光扫过杨过,又落回程英、陆无双等人身上,显然她的主要目标并非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乞丐。
柯镇恶则面色铁青,紧握着铁杖,全身戒备。
机会……或许只有一瞬间。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即将爆发的冲突、被杨过的插科打诨吸引的刹那。
赌,还是不赌?
不赌,继续这朝不保夕、随时可能横死的乞丐生涯,系统可能再无反应。
赌,成功了,获得《混元掌》,便有了一线挣脱泥潭、掌握自身命运的微光;失败了……无非是早死几天,或许还能死得痛快些,少受点零碎折磨。
杨过还在那里嬉皮笑脸,浑然不觉自己正游走在生死边缘,也浑然不知他新认的这位“难兄难弟”,此刻内心正经历着怎样惊涛骇浪的抉择。
夕阳的余晖将破窑前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命运的网。
顾多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气。
他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目光在李莫愁那看似毫无防备、实则气机凛然的侧影上飞快地逡巡。
系统冰冷的声音似乎还在脑中回响。
“拼了!”一个微弱却决绝的声音,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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