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渗进谷口时,昨夜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
陆启靠着土坡坐着,左臂的疼痛像有根锥子在骨头里慢慢搅。他闭着眼,却能听见周围的声音——压抑的抽泣、痛苦的呻吟,还有赵砺压着嗓子的指挥:
“轻点!伤口用烧过的布裹!”
“死的人抬到东边坡下,挖深点……狼鼻子灵。”

陆启睁开眼。谷地里,三十几个人像被暴风雨打过的庄稼,东倒西歪。三个死者并排躺着,盖着破麻布。五个重伤的靠在坡脚,脸色白得像纸。昨夜那场仗,赢了,但也把这支刚拼凑起来的队伍,打掉了最后一层皮。
刘三蹲在溪边,独眼盯着浑浊的水流。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昨夜他捅死了那个疤脸溃兵头子,现在手上还凝着黑褐色的血痂。
“陆……”刘三转过头,喉结动了动,还是改了口,“陆师傅,水这么浑,怎么喝?”
陆启撑着坡站起来,每一步都牵扯着左臂的剧痛。他走到溪边,蹲下,用右手舀起一捧水。水色黄浊,漂着草屑和细沙。
“不能直接喝。”他说。
旁边一个干瘦老头——昨天嘟囔“穷讲究”的那个——哑着嗓子说:“逃难路上,泥水都喝过,也没见死……”
“昨天死的两个,就是喝了生水,腹泻虚脱而亡。”陆启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头张了张嘴,没吭声。
陆启看向赵砺:“赵叔,有干净的布吗?最好是没穿过的。”
赵砺从自己那件破边军袄子内衬,撕下相对干净的一块布,递过来。布灰扑扑的,但至少没有污渍。
陆启把布叠成四层,又让刘三找来四根分叉的树枝,在溪边松软处插成一个方形框架。他把布四角系在树枝上,布面悬空,下面用石头垒出一个凹槽,放上一个还算完好的瓦罐。
“你这是……”刘三皱眉。
“过滤。”陆启用右手舀起溪水,缓缓倒在布中央。
水透过四层布,一滴一滴渗下去,落入瓦罐。最初的几捧水,滤出来还是微黄,但肉眼可见的杂质——草屑、泥沙——都被留在了布面上。滤到第五捧时,罐里的水已清澈了许多。
“就这?”刘三身后的一个年轻矿工忍不住道,“多此一举,还不解渴!”
陆启没解释。他让赵砺生起一小堆火,把滤过的水倒进一个铁皮水壶——那是昨夜从溃兵尸体上捡的——架在火上烧。
水开了,白汽冒出来。
陆启等它稍凉,先自己喝了一口。还是有点土腥味,但至少没有怪味。他把水壶递给伤得最重的一个汉子——腹部被划了一刀,肠子没出来,但伤口已经红肿发烫。
“小口喝,慢点。”陆启说。
那汉子贪婪地灌了几口,呛得咳嗽,但眼睛里有了点活气。
陆启这才看向众人:“水里的东西,眼睛看不见。但喝进去,轻则腹泻,重则要命。我们没药,一场痢疾就能让这支队伍散掉。”他顿了顿,“想活,就得讲规矩。第一样规矩:水,必须滤过、烧开。”
人群沉默。有人看向那罐清澈许多的水,有人看向重伤的同伴。
刘三忽然弯腰,舀起一捧浑水,直接灌进嘴里。咕咚咕咚喝完,他抹了抹嘴,独眼盯着陆启:“我喝了一辈子生水,也没死。”
“那是你命硬。”陆启平静地说,“但我们三十几个人,不能都靠命硬活着。我们要的,是让最弱的那个人也能活下来。”
这句话落进晨风里,很轻,但砸得许多人抬起了头。
那个干瘦老头慢慢走过来,从怀里掏出半块更脏的布:“我……我也有一块。”
接着,又有几个人掏出破布、头巾。赵砺组织起来,很快搭起了三个过滤架。女人们负责舀水、烧火,孩子们捡柴。一套最简陋的净水流程,在这片刚死了人的谷地里,笨拙地运转起来。
秩序,是从一口干净的水开始的。
中午时分,日头毒了起来。
陆启让赵砺带人把死者埋了。没有仪式,只是挖了个深坑,三人并排躺进去。填土前,陆启站在坑边,看了很久。
“记下名字。”他说。
“啥?”赵砺一愣。
“记下他们的名字,哪里人,怎么死的。”陆启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又找出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死了,不能白死。得让人记得。”
赵砺沉默片刻,报出三个名字:王石头,陕北米脂人,胸口被枪扎穿;李二狗,山西代州人,喉咙中箭;周顺,河南淇县人,背后挨了一刀。
陆启用炭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记下。他的左手使不上力,字写得很难看,但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刘三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我那儿也有两个死的,一个叫胡大胆,一个叫……”
“都说出来。”陆启打断他,“都记上。”
五个新死者的名字,挤在木板上。陆启在最后加了一行小字:“崇祯三年九月廿七,于汾河谷东,为护亲眷,战溃兵而殁。”
他把木板插在坟前。
没有碑,没有香烛,只有一块写着名字的木头。但三十几个人,自发地站成了一排。没有人指挥,几个老人先跪下了,接着是女人和孩子,最后连刘三手下那些糙汉子,也低着头,站得笔直。
风刮过谷口,扬起新坟上的浮土。
陆启的左臂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站得笔直。他知道,这一刻,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这些人不再是乌合之众的流民,他们开始共享同一种悲伤,也开始背负同一种记忆。
共同体,是从共同埋葬死者开始的。
下午,陆启开始处理伤员。
五个重伤的,三个是刀伤,两个是箭伤。箭头拔出来了,但伤口没有药,只能用烧开的水冲洗,然后用煮过的布包扎。陆启知道这远远不够,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一个腹部受伤的汉子,开始发烧,说明话。陆启让人不断给他喂温开水,用湿布敷额头。他知道,这汉子活下去的概率,不到三成。
“陆师傅。”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
陆启回头,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破袄子,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眼,但眼睛很亮。是昨天那个问风道为什么弯的学徒,二狗。
“我想学。”二狗说,“学怎么救人。”
陆启看着他:“为什么?”
“我娘……是病死的。”二狗低下头,“去年逃荒,发烧,没药,就……没了。我想学,以后要是再有人发烧,我能救。”
陆启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但现在,先去溪边,把手洗干净。用肥皂草,搓够三十个数。”
“肥皂草?”
“溪边那种叶子肥厚、搓出沫的野草。”陆启说,“洗完了,来帮我扶着他。”
二狗飞奔去了。
陆启继续给另一个伤员换布。布揭开,伤口化脓了,黄白色的脓液渗出来。他咬咬牙,用煮过的小刀——那是刘三的贴身匕首——轻轻刮去腐肉。伤员惨叫,几个人按住他。
“按住!不能动!”陆启额头上全是汗,左臂的疼痛让他几乎握不住刀,但他手很稳,一点点清理。
二狗跑回来,手洗得通红,果然搓够了三十下。他帮着按住伤员,眼睛盯着陆启的动作,一眨不眨。
清理完,重新包扎。陆启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前发黑,差点栽倒。二狗一把扶住他。
“陆师傅,你胳膊……”
“没事。”陆启摆摆手,看向二狗,“记住,治伤第一要紧是干净。手要净,布要净,水要净。伤口宁可敞着见风,也不能用脏东西捂。”
“为啥?”
“脏东西里有……‘病气’。”陆启用了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说法,“病气进了伤口,人就发烧,伤口烂,最后要命。”
二狗重重点头。
这时,那个干瘦老头又蹭了过来,手里端着半碗滤过烧开的水:“陆……陆师傅,喝口水。”
陆启接过,慢慢喝了。水温热,带着柴火味。
老头蹲在旁边,犹豫半天,说:“我姓李,叫李老栓。从前在村里,也给人看过牲口,接过骨……你这治伤的法子,跟我见过的不一样。郎中都用金疮药,或者香灰……”
“我们没有药。”陆启说,“也没有香灰。但我们有水,有火,有布。用有的东西,做能做的事。”
李老栓咂摸着这话,眼睛慢慢亮了:“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傍晚,陆启召集所有人,围着火堆。
三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大圈。中间的火烧得旺,上面架着锅,煮着野菜和昨天从溃兵那里得来的杂粮。香气飘出来,许多人不住地咽口水。
陆启站起来。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脸上还有血污,但眼睛在火光下很亮。
“今天我们埋了五个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昨天我们还有三十八个活人,今天剩下三十三个。”
人群寂静,只有柴火噼啪响。
“我们为什么能活下来?”陆启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不是因为老天爷开眼,也不是因为我们命硬。是因为我们在一起。”
他顿了顿:“一个人,在乱世里活不过三天。但三十三个人在一起,我们能打跑一百个溃兵。三十三个人在一起,我们能喝上干净水,能给伤员治伤,能埋同伴入土为安。”
刘三闷声道:“陆师傅,你说吧,往后咋办?”
“往后,我们要立规矩。”陆启说,“不是官府的规矩,不是老爷的规矩,是我们自己立、自己守的规矩。”
他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凡饮水,必过滤烧开。违者,当日不得分粮。”
又竖起第二根:“第二,凡伤患,必得照护。有药用药,无药净水清洗,不得弃之不顾。”
第三根:“第三,凡劳作,按力分配。壮丁担重活,老弱做轻活,但人人须出力。不出力者,不得食。”
第四根:“第四,凡所得,不论粮食、财物、兵器,统一分配。私藏者,逐出队伍。”
四条规矩,简单,直接。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
赵砺第一个站起来:“我守。”
接着是刘三,他独眼扫过自己手下那七个汉子:“都听见了?守。”
李老栓颤巍巍举手:“守……”
二狗跳起来:“守!”
一个接一个,声音参差不齐,但最终,三十三个人都表了态。
陆启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记着死者名字的木板:“这块板,我会一直带着。每死一个人,就添一个名字。等我们找到能安家的地方,我要给这些人立一座碑,把名字都刻上去。让后来的人知道,是谁用命,给我们挣来了活路。”
火光映着木板上的炭字,映着每一张脏污而认真的脸。
规矩,是从最朴素的生存需求里长出来的。
夜里,陆启值第一轮守夜。
他坐在谷口的高处,身边放着那根长矛。左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他不敢睡。谷地里,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鼾声、梦呓声、伤员的呻吟声,混在风里。
赵砺走过来,挨着他坐下,递过来半块烤热的饼。
“吃点。”赵砺说,“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陆启接过,慢慢啃。饼硬,但能顶饿。
“陆兄弟,”赵砺忽然换了称呼,“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启没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过了很久,才说:“一个不想再看人白白死去的人。”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陆启转头看他,“赵叔,你打过仗,见过死。你说,那些死在辽东的边军,死在逃荒路上的人,死在溃兵刀下的百姓……他们该死吗?”
赵砺沉默了,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他的腰牌,但早就丢了。
“不该。”最后他说,“但世道就是这样。”
“世道可以改。”陆启说,“从我们三十三个人开始改。我们不抢不杀,靠自己一双手活。我们讲干净,讲规矩,讲互助。如果我们能活下来,活得好,那么别人看见,就会想:原来还有另一种活法。”
赵砺长久地看着他,像要看清这个年轻人骨头里到底藏着什么。
“难。”最后他说,“难如登天。”
“我知道。”陆启笑了笑,笑容在火光里有些苍凉,“但再难,也比躺着等死强。”
后半夜,二狗来换班。
陆启躺下,却睡不着。他望着星空,脑子里飞快地转。
过滤水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需要更有效的防御,需要找到能长期驻扎的地方……还有他的左臂,必须尽快正骨固定,否则可能落下残疾。
他想到了赤铁矿。昨天在河床断面看到的那道暗红色条纹,必须去确认。如果有铁矿,就有铁。有铁,就有工具,有武器,有改变命运的可能。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实验室,数据在屏幕上滚动。然后画面碎裂,变成燃烧的窑火,变成滴血的矛尖,变成那些看着他的人们眼中的光。
天快亮时,他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是刘三手下的一个矿工,气喘吁吁跑过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陆师傅!溪上游!我们在挖黏土的时候,挖到了……挖到了……”
“什么?”
“红石头!好多红石头!一捏一手红粉,沉得很!”
陆启猛地坐起,左臂剧痛传来,但他顾不上。
赤铁矿。
找到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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