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眼睫微垂,唇边噙着笑,“等想好了再同你说,可好?”
“自然依你。”
薛虹含笑应下,又望了望窗外天色,“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说着他便要去取那件湿衣,却被宝钗侧身拦住。
“虹大哥好容易回来一趟,怎么又要走?”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意,不待薛虹解释明日另有安排,便轻轻推着他的手臂往廊下走,“今日就在家里歇下吧,有什么事明日再办也不迟呀。”
薛虹对上她那双含着恳求的眼,心下一软,终是应了下来,随她走向那间自己曾住了十多年的屋子。
屋内陈设一切如旧,处处洁净整齐,仿佛从未空置过。
推门而入时,一缕清幽的冷香悄然萦绕鼻尖——那是宝钗身上惯有的气息。
薛虹忽然想起,从前他大黄庭未成,对宝钗体内的热毒束手无策,如今既已踏入一品指玄之境,或该寻个时机好生为她探看一番。
薛宝钗亦察觉到房中那过分浓郁的、属于自己的香气,面上却未露异色,只浅笑着道:“自虹大哥离家后,我常带人来此打扫,总想着……或许哪 ** 便回来了。”
薛虹心中触动,柔声道:“辛苦妹妹了。”
见薛虹并未深究这香气之事,宝钗暗暗松了口气,随即道:“天色已晚,虹大哥奔波一日想必也乏了,早些安置吧。”
薛虹点头,望着她轻掩房门离去的身影,不由再次感叹:还是妹妹体贴入微。
他全然忘了那件湿衣仍在宝钗手中,只径自上榻盘坐,凝神调息。
薛虹能在十六之龄踏入一品境界,除却自幼便开始的修行,更因这十六年来日复一日不曾松懈的苦功。
即便如此,他也仅是勉强触及指玄的门槛。
想起那位同样十六岁入一品的传奇人物——老剑神李淳罡,薛虹心中既敬且叹。
他深知,即便是同境相较,当年的李淳罡恐怕也能轻易胜过十个自己。
自己空有境界,却缺了生死搏杀磨砺出的锋芒。
更何况,他不过是占了前世记忆的便宜,自婴孩时期窍穴未闭时便引导真气,方得以追平剑神的纪录。
那位青衫仗剑、独步江湖的李淳罡,当年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风采?
……
另一厢,薛宝钗回到自己房中,屏退了侍女。
待确认屋内再无旁人,她才轻轻捧起那件青衫,将脸颊缓缓埋进微潮的衣料间,深深嗅着其上残留的气息。
薛虹因自幼修 ** 黄庭,周身渐趋莹澈无垢,自然生出一段清雅温润的香气。
昔日薛公在世时曾笑言:“虹儿的体香与宝钗的冷香倒似一脉,这般瞧着,他俩反倒像嫡亲的兄妹了!”
薛宝钗侧身倒在绣榻上,将青衫紧紧拢在怀中,颊边泛起一片醺然似的潮红,眸光氤氲如醉。
若薛虹在此,或会警觉——这般情态,已隐隐透出几分偏执的征兆。
薛家世代为皇家经营商事,薛老爷身居紫薇舍人之职,终日奔波在外,难得与家人相聚。
相比之下,那位身上总带着清雅香气、容貌出众且处处维护弟妹的兄长,自然更得薛蟠与薛宝钗的依恋。
及至薛老爷病故,薛虹搬离薛府那日,薛蟠在屋里砸碎了所有能砸的物件。
薛宝钗则连着哭了数日,眼睛肿得如同桃核。
丧事未满一年,薛家各地铺面便接连传来坏消息,账目亏空,灾祸频传。
那段日子,薛宝钗几乎以为薛家就要这样败落下去了。
从那时起,她开始每夜宿在薛虹从前居住的屋子里。
在她心中,只要兄长还在,一切难关都能渡过;只有嗅着枕衾间残留的、属于薛虹的气息,她才能勉强入睡,不至被噩梦纠缠。
几日后,薛虹请动好友陈公子出手,遣人协助薛蟠彻查各处掌柜与庄头。
这一查,竟揪出无数蛀空家业的硕鼠。
薛家的危局暂且得以缓解,但薛宝钗却养成了习惯——每逢心绪不宁,仍要回到那间屋子歇息。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梦中开始频频出现薛虹的身影。
起初薛宝钗并未觉得异样,梦见自家兄长有何不可?可随着年岁渐长,梦中的情景却愈发旖旎离奇。
心底深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然滋生,蔓延如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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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静,直至丑时将尽,薛虹才徐徐敛息,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大黄庭虽已筑成根基,往后却是愈进愈难。
从指玄至陆地神仙,不知还需多少光阴。”
他睁开双目,丹凤眼中精芒一闪,置于案头的一盆青松小景应声迸裂,化为齑粉。
“指玄之境,指尖生妙,所言非虚。
如今在寻常人眼中,我与仙神恐也无异了。”
薛虹将流转的真气缓缓收回经脉,周身复又归于那般清寂文雅的气度。
他低声自语:“指玄臻至圆满,无非水磨工夫,急不得。
可若要突破至陆地神仙,却需磅礴气运加持……”
大黄庭身为武当至高秘传,对根骨资质之苛求,堪称绝世。
若非薛虹自婴孩时期便打下根基,纵使苦练至白发苍苍,也未必能窥其门径。
十六年来,他从未遇见第二个能修习此法之人——即便是被称作红楼群芳之首的薛宝钗,亦不例外。
薛虹自榻上起身,随手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灰。
“最快积聚气运之法,终究要入朝局。
不过……未必非得卷入权争旋涡。”
想起这三载间的种种布置,他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薛宝钗领着三名丫鬟步入屋内。
她们手中端着铜盆、巾帕,并一盅白粥与几碟清淡小菜。
薛宝钗望见已立在窗边的薛虹,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虹大哥还是这般早。”
薛虹微觉意外。
此时不过丑时,换算过来约是凌晨三点,天色将明未明。
薛宝钗竟已起身,还亲手备好了早膳。
这般细腻心思,无怪乎能居十二钗之冠。
她深知薛虹不喜旁人近身伺候,更厌恶生人触碰,便让丫鬟放下物什后悉数退下。
薛虹以清水盥洗完毕,从薛宝钗手中接过温热的巾帕拭面:“有劳你了。”
薛宝钗笑意盈盈:“虹大哥的习惯,我一直记得。
每日丑时必起,多年来从未更改。”
薛老爷生前常对意外得来的这个义子倍感骄傲,唯有一点耿耿于怀——薛虹不近女色,且颇有洁癖。
洁癖尚可理解,但堂堂世家公子竟无意婚娶,着实令人忧心。
不近女色,薛家香火何以延续?那般卓绝的资质又如何传承?
薛老爷临终前,除了嘱托薛虹多看顾薛蟠与宝钗,最大的念想便是盼他能早日定下亲事。
然而薛虹自幼立愿向道,虽未出家,却绝无娶妻之念。
起初薛老爷尚能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相劝,可薛虹九岁中童生、十二岁成秀才,自此之后,薛老爷便再不过问他修习道法之事了——不是不想管,而是无从管。
便如当今那些天赋异禀的少年,平日不温书、不勤习,却偏生科科夺魁,做长辈的除了叹息,还能多言什么?
薛宝钗与薛虹相对而坐,以手支颐,静静看他用膳。
莹白的瓷匙舀起浓稠的米粥,送入那双泛着水光的薄唇间,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薛宝钗不觉神思飘远,恍惚又坠入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里。
“宝钗……宝钗。”
轻唤声将她拉回现实。
薛宝钗神色自若地抬眼:“虹大哥,怎么了?”
薛虹搁下匙箸:“我用好了。
天色尚早,你也回去再歇息片刻罢。”
薛宝钗问:“虹大哥今日要出门?”
薛虹颔首:“与陈公子有约,需商议些事务。
短则三五日,长或十天半月方能回来。”
薛宝钗略感讶异。
在她印象中,这位兄长堪称深居简出,除偶尔带她与薛蟠郊游或处置家事外,极少离开府邸。
薛虹又温言叮嘱几句,随即起身离去。
出了薛府,他径直朝一间绸缎庄行去。
此时仍是丑时,按理商铺不会开门,那店铺却中门洞开,屋内灯火通明。
薛虹步履未停,踏入店中直往内室而去,两旁伙计无一人上前阻拦。
一踏入内室,便见两名与薛虹年岁相仿的少年盘腿坐在桌边,正捧着烤得焦黄的地瓜大快朵颐。
其中一个尤其欢腾,吃得满脸都是黏糊糊的瓜瓤,活像只滚了泥的犬儿。
两人瞧见薛虹,立刻咧开嘴笑,嘴角还沾着碎屑:“俊臣!可算来了!快,今年新下的地瓜,甜得很。
坐下尝尝!”
薛虹瞥见他们指尖、颊边那亮晶晶的黏腻,便停在门槛处,摇头笑道:“亏得当初带回的种子够数。
若再少些,怕还没等到推广种植,就先叫你们俩偷吃光了。”
三年前,薛虹初离府邸。
为深究人体经脉,助益真气运转,亦为创制武学招式,他曾悬壶一段时日。
起初只是无偿为百姓诊脉开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达官显贵自然信不过。
月余之后,薛虹的名声却悄然传开。
因他断症从无错漏,且总会为贫苦人家斟酌最省银钱的药方。
渐渐地,连些富户也来请他上门。
只是富商求诊,须出十两诊金起;若是疑难杂症,便要百两。

起初不少吝啬的商贾颇有微词,薛虹却对外放话:“穷人有穷治法,富人自有富治法。
若哪位觉得吃力,我亦可为他开那免费的穷方。”
此言一出,再无人多话。
而薛虹亦常将所得诊金,周济那些连药也抓不起的苦命人。
陈辰便是薛虹行医时结识的。
那时他自故乡来金陵游赏,不料水土不服,一病不起。
薛虹登门时,陈辰见他年轻,心下犹疑——哪有名医不是白发苍髯的老者?谁知薛虹几枚银针落下,陈辰的症状便去了大半。
他当即心服口服,死活要同薛虹结交。
据陈辰自己后来说,医术倒是其次,主要是有薛虹这般俊秀的朋友,出门与人谈天时,脸上格外有光。
至于六皇子朱梣,相识的过程更添几分趣致。
朱梣是众皇子中公认不涉储位之争的逍遥人。
这世道也奇,本该北狩的英宗竟病逝于瓦剌;代宗力挽狂澜,硬是将倾颓的大明扶稳。
朱梣便是代宗的玄孙。
正因如此,皇上乃至朝臣都乐得让他自在度日,每逢有官员南下巡访,皇上常允朱梣随行游玩。
一回朱梣至金陵,恰撞见薛虹在街边为百姓诊病。
这小子疑心薛虹是江湖骗子,上前便要寻衅。
薛虹也没客气,指间银光连闪,一把细针飞出,将朱梣扎得如同刺猬,连随行的几名侍卫也被银针定住身形。
问明缘由后,薛虹哭笑不得,便解了穴道放他们离去。
不料数日后,朱梣竟领着金陵知府直接找上门来,亮明身份,开口便要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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