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签了这协议,咱俩经济独立,谁也别占谁便宜!”
陆明远将一份《婚后AA制协议》推到林晚晴面前,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菜。
房贷车贷他背,家用她全包,未来孩子花费还得均摊。
他算盘打得响,觉得这波稳赚不赔。
林晚晴看着协议,又瞥见他手机上那通长达十几分钟、开着免提的“母亲指导热线”,突然笑了:
“行,我签。”
陆明远心花怒放,觉得媳妇真懂事。
第二天他特意买了蛋糕提前下班,想庆祝“合作愉快”。
可推开家门那刻,他却整个人僵在原地……
林晚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热气带着鲜香扑到脸上,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坐在对面的陆明远忽然清了清嗓子,手指在光洁的餐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A4纸被他用指尖推了过来,滑过桌面停在林晚晴的骨瓷饭碗旁边。
林晚晴的动作顿住了,筷子悬在半空,她抬眼望向自己的新婚丈夫,眼里带着一丝困惑。
陆明远避开她的目光,转而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才含糊地开口。
“晚晴,签个字,就是个形式,对咱们俩以后都好。”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讨论周末要不要去看场电影,林晚晴的心却微微沉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展开那张纸,加粗的黑体标题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婚后经济独立与家庭开支分担协议》。
她一行行看下去,第一条是陆明远婚前购置的房产,贷款由他个人承担,产权自然也归他个人所有。
第二条是关于他那辆越野车的月供,同样由他继续负责偿还。
第三条则明确规定家庭所有日常生活开销,包括但不限于水电燃气、物业费、食材采购、日用品及人情往来,全部由林晚晴负责。
第四条写着夫妻双方工资收入完全独立,互不干涉对方的财务支配权。
第五条提到家庭大额支出,比如家电更新或旅游,双方需要各自承担一半费用。
第六条更是刺眼,约定未来若生育子女,所有抚养、教育及医疗费用也必须严格均摊。
协议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写着“为促进夫妻经济独立,避免财务纠纷,本着公平原则,双方自愿遵守”。
林晚晴的目光在“自愿”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陆明远忍不住又敲了敲桌子。
“发什么呆呢?快签了吧,菜都快凉透了,你忙活一下午的成果,别浪费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啧啧称赞她的手艺还是这么稳定。
林晚晴环顾这张餐桌,糖醋排骨颜色红亮诱人,清蒸鲈鱼是她一大早去海鲜市场挑的活鱼,蒜蓉西兰花青翠欲滴,西红柿炒蛋是她母亲教的家乡做法,还有一锅炖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在砂锅里咕嘟着。
领证的前一天晚上,陆明远搂着她说特别想念她做的家常菜,她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厨房里从午后忙到傍晚。
而陆明远整个下午都窝在书房的电脑前,键盘敲得噼啪响,不知是在工作还是在玩游戏。
“陆明远,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晚晴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陆明远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情。
“字面意思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经济独立才是健康婚姻的基础,这样可以避免以后为钱吵架。”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开始给她算账,语速快得像在做一个商业演示。
“你看,房贷车贷这些大头,一个月加起来将近一万四,都是我来扛,你工资也不低,负担点日常生活开销,很公平吧?”
“而且房子和车子都是我婚前财产,我没让你一起还贷,已经是很为你考虑了。”
林晚晴捏着筷子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
公平?她在心里快速盘算起来,这套位于城东新区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月供要九千多,那辆三十万出头的越野车月供四千五。
陆明远每月收入大概三万块,还完贷款还能剩下一万六左右自由支配。
而所谓的“日常生活开销”,这个面积不小的房子物业费每月就要五百块,眼下正是深冬,地暖加上空调和热水器的燃气费,轻松突破一千五百块。
两个人即便在家做饭,食材、水果、零食,稍微吃得好点,四五千根本打不住,再加上日用品、偶尔外出就餐、还有那些躲不掉的人情往来,每月七八千是最基本的数字。
她的月薪是两万二,扣除这些,能剩下的并不多,如果未来再有孩子,还要均摊养育费用,她的经济压力可想而知。
林晚晴把碗轻轻放在桌上,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刚才还蒸腾的热气早已消散无踪。
“陆明远。”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明远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烦。
“又怎么了?你该不会是想反悔吧?谈恋爱的时候你不是总说,现代女性要独立自主,不能依附男人吗?”
“怎么真到了实践的时候,反而退缩了?”
林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恋爱三年,陆明远一直以大方体贴的形象示人,约会抢着买单,节日礼物从不缺席,那句“我的就是你的”他说过无数遍。
所以她才会在他求婚时毫不犹豫地点头,也接受了他“婚礼繁琐,先领证再慢慢筹备”的建议。
昨天从民政局出来,红本本还没捂热,他搂着她的肩膀说:“老婆,以后咱们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她当时心里暖洋洋的,以为那是一种全然的信任和托付,是风雨同舟的承诺。
现在她才恍然大悟,那句“交给你了”,交托的原来是整个家庭的账单和琐碎。
“这份协议,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高人指点?”
林晚晴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陆明远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当然是我自己想的,还能有谁?不过我爸妈也知道这事,他们都说这个方案特别好,能把丑话说在前头,以后日子清爽。”
他话音刚落,一个尖锐的女声突兀地从他放在桌边的手机里传了出来,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母亲”两个字,通话时长已经超过了十五分钟。
“明远说得对,晚晴啊,我是妈妈,咱们得把账算明白,日子才能过得长久,现在离婚的那么多,不都是钱闹的吗?”
那声音透过话筒依然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林晚晴盯着那亮着的屏幕,看着通话秒数一下一下地跳动,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你一直开着免提?”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陆明远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想要关掉免提。
“妈,我们正吃饭呢,晚点再说……”
“吃什么饭!这事就得当面说清楚!”
电话那头的音量陡然提高。
“晚晴,你听妈说,妈是过来人,这协议都是为了你们好,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肯定能理解父母的苦心,对吧?”
林晚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我理解。”
陆明远脸上立刻多云转晴,电话那头的婆婆也喜笑颜开,又嘱咐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餐厅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陆明远长出了一口气,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再次把协议推到林晚晴面前。
“那……签了吧?笔我都准备好了。”

林晚晴接过那支还带着他体温的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张上方。
“陆明远,如果我不签呢?”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
陆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晚晴,你别让我难做,我都跟家里保证过了,你要是不签,他们肯定觉得你不懂事。”
“咱们才刚结婚,别为这点小事伤了感情,再说了,这对你真的不公平吗?大头我都出了。”
他说得振振有词,仿佛林晚晴若是拒绝,便是无理取闹,便是贪图他的财产。
林晚晴看着协议末尾那行“双方自愿遵守”的小字,心底涌起一阵冰凉的疲惫。
她深吸一口气,在乙方签名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写得很稳,很慢,像在完成一个庄重的仪式,又像是在亲手埋葬些什么。
签完,她把笔轻轻放下,将协议推了回去。
“好了。”
陆明远立刻拿起协议,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
“这就对了嘛,老婆真乖!”
他把协议小心折好,放进茶几抽屉的一个文件夹里,然后起身走过来,想揽林晚晴的肩膀。
“行了,大事定下来了,吃饭吃饭,都凉了,我给你去热热?”
林晚晴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我不饿,你吃吧。”
她站起身,径直走向主卧。
“我去洗个澡。”
陆明远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依旧笑着说道:“行,那你泡个澡放松一下,饿了叫我。”
林晚晴没有回应,走进主卧,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闭上眼睛,客厅里传来陆明远哼歌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他似乎胃口很好。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晴才走进浴室,打开镜前灯。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微微泛红,但眼底是干的,没有泪水。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冷的触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擦干手,她拿出手机,点开了置顶联系人苏念的对话框。
苏念是她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现在是一名专攻婚姻家事案件的律师。
她只发了两个字过去:“在吗?”
苏念几乎是秒回:“林大小姐,新婚第二天不享受二人世界,怎么有空找我?”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带着坏笑表情的消息:“该不会是陆明远这么快就不行了吧?”
若是往常,林晚晴早就回一堆表情包怼回去了,但此刻她没有任何开玩笑的心情。
她直接将刚才趁陆明远不注意时拍下的协议照片发了过去。
图片发送成功的提示刚消失,苏念的视频通话请求就弹了出来。
林晚晴按下接听键,屏幕里立刻出现苏念那张写满震惊和怒气的脸。
“林晚晴!你脑子被门夹了?!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你也敢签?!”
苏念的声音又急又气,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火冒三丈。
“他供房供车算他的个人资产增值,你包揽全部家用是纯消费!生了孩子还要AA?他怎么不自己怀五个月呢!陆明远这算盘打得我在律所都听见响了!”
林晚晴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些,等苏念那连珠炮似的咆哮暂告一段落,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脑子清醒得很。”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人心和算计,到底能到什么地步。”
苏念在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认真的?”
“嗯。”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这协议虽然苛刻,但既然签了……”
“明天你就知道了。”
林晚晴打断她,看着镜中自己没什么波澜的眼睛。
“我需要你帮我个忙,起草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离婚协议书,越快越好,明天中午前给我。”
苏念又沉默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好,我明白了,明天中午老地方见,我给你带过去。”
“谢谢。”
“跟我还客气?等着,我非把这份离婚协议弄得漂漂亮亮,让他挑不出一点毛病!”
结束通话,林晚晴并没有立刻洗澡。
她走出浴室,坐在梳妆台前,台面上摆满她精心挑选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在灯光下折射着柔和的光泽。
这些都是她自己买的,陆明远从未问过价格,或许在他眼里,女人保养打扮是天经地义,就像女人操持家务、负担开销也是天经地义一样。
她拉开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角落里躺着一个暗红色的丝绒盒子。
打开盒子,两本崭新的结婚证并排躺在里面,照片上她和陆明远头靠着头,笑容灿烂,摄影师当时喊着“靠近一点,对,笑得更甜一点”。
现在看来,那笑容甜得有些发腻,也假得有些刺眼。
林晚晴拿起一本翻开,看着那两个并列的名字,法律上他们从昨天起结为夫妻,成为利益共同体,但在她心里,有些东西从今晚起已经彻底死亡了。
她将结婚证塞回盒子,放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本市信誉好的搬家公司,加急服务。”
浏览了几家公司的评价后,她记下了其中一个联系电话。
接着,她打开云存储,找到一份名为“锦绣家园购房合同”的PDF文件。
那是她婚前用自己工作四年攒下的积蓄,加上母亲一部分资助买下的一套小户型公寓,位于城南一个安静的老小区,八十平米,两室一厅,贷款二十年,月供四千出头。
房子三个月前刚做完基础装修,原本打算通风一段时间后租出去贴补房贷,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林晚晴仔细看着户型图,脑海里开始规划家具的摆放,窗帘的颜色,那里将是她一个人的天地,没有算计,没有协议,没有陆明远,也没有那个喜欢指手画脚的婆婆。
客厅传来脚步声,陆明远在门外敲了敲门。
“晚晴,洗好了吗?怎么一直没水声?”
林晚晴迅速关掉所有页面。
“马上。”
她应了一声,起身走进浴室,打开了花洒。
热水倾泻而下,淋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
她机械地清洗着身体,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列着一张长长的清单。
明天要带走什么,衣服鞋包一件不留,书籍文件全部装箱,那些她买的餐具、咖啡机、烤箱、她精心挑选的床品、装饰画、绿植……凡是她出资购置的物品,全部带走,不留一丝痕迹。
至于陆明远送的那些首饰礼物,她一样都不会要,只觉得沾染了算计的东西,怎么看都透着虚伪。
洗完澡出来,陆明远已经躺在主卧的床上,背对着门,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晚晴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走进了隔壁的客房。
客房的床单是新的,昨天刚铺上,她躺上去,关掉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晚餐时的一幕幕,陆明远推过来的协议,婆婆透过电话传来的尖锐声音,每一个细节都像细小的砂砾,磨得她心脏生疼。
她想起恋爱第一年自己生日时,陆明远送了一条并不昂贵但设计别致的手链,亲自为她戴上,在她耳边说往后的每个生日都要陪她过。
第二年生日,礼物是一条围巾,后来她在网上看到了同款,标价不到两百块。
第三年生日,陆明远因为“加班”到深夜才回来,礼物自然没有,第二天补了一顿火锅了事。
现在想来,哪里是忙,不过是觉得已经胜券在握,不必再费心经营罢了。
后半夜,林晚晴才迷迷糊糊睡去,睡得很浅,梦境光怪陆离,醒来时天色已蒙蒙亮。
她起身拉开客房的门,客厅里静悄悄的,主卧门紧闭,陆明远还在熟睡。
餐厅里,昨晚的残羹冷炙依然摆在桌上,凝结的油脂让菜肴看起来黯淡又油腻。
林晚晴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简单的阳春面,淋上香油和生抽,撒了点葱花,热气腾腾地吃完,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刚放下碗,主卧的门开了,陆明远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林晚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老婆,起这么早?我的早饭呢?”
林晚晴端起碗走向水槽,拧开水龙头。
“你自己煮,我上班要迟到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陆明远愣了一下,跟到厨房门口。
“你怎么了?还为昨晚的事不高兴?那协议真的对大家都好……”
“没有不高兴,”林晚晴打断他,利落地冲洗好碗,“我要迟到了,晚上再说。”
她绕过他,走进卧室换衣服化妆,全程没有再看他一眼。
临出门前,陆明远又跟到玄关。
“对了,物业催缴单在鞋柜上,你有空去交一下,另外我妈说这周末想过来看看,你记得提前买点菜,她喜欢吃海鲜。”
林晚晴正在穿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好。”
她说。
陆明远松了口气,笑容也自然了许多。
“晚上我早点回来,咱们出去吃,庆祝一下新生活开始。”
林晚晴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咱们家步入现代化科学管理模式啊,经济独立,互不亏欠。”
陆明远说得眉飞色舞。
林晚晴点了点头,拉开门。
“行。”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陆明远那张志得意满的脸。
电梯下行时,林晚晴看着镜面中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的自己,只有她知道,心里某个部分已经彻底冷却凝固了。
走出单元门,清晨的空气清冷,她径直走到地下车库,开出了自己那辆全款购买的白色两厢轿车。
坐进驾驶室,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您好,是迅达搬家吗?我想预约今天下午两点的车,地址是丽景苑十二栋……”
“对,东西比较多,主要是私人衣物、书籍和一些家用电器……是的,必须今天下午完成。”
挂断后,她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安防锁具公司吗?我需要更换门锁锁芯,地址是丽景苑十二栋……下午四点前能完成吗?”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苏念。
“苏念,帮我拟的协议,别忘了,中午见。”
“放心,已经在收尾了,保证让你‘满意’。”苏念的语气带着一种冷冽的幽默感。
“嗯,另外,帮我查一下,那份‘经济独立协议’在法律上的效力到底如何,尤其是涉及未来子女抚养部分。”
“明白,相关资料我会一并准备好,这种明显显失公平的协议,在司法实践中很难得到完全支持,尤其是那个孩子费用AA条款,简直就是笑话。”
“好,中午见。”
林晚晴挂断电话,发动了车子。
她没有开往公司,而是在路口转弯,朝着城南自己那套小公寓的方向驶去。
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她停下车,进去买了矿泉水、抽纸、一次性手套和几卷加厚的大号黑色垃圾袋。
结账时,收银的阿姨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浓重的黑眼圈,忍不住关心了一句:“姑娘,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林晚晴摇摇头,付了钱,低声说了句谢谢。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二十分钟后,停在了一个名为“锦绣家园”的老旧小区门口。
这里没有电梯,她住在六楼。
当初买下这里时,陆明远曾一脸嫌弃地说爬六楼太累,不如卖掉凑钱换个大房子。
现在,这小小的六楼,将成为她逃离算计的第一个避难所。
林晚晴提着东西,一步一步稳稳地爬上六楼,打开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新家具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但采光很好,阳光洒满客厅。
她放下东西,挽起袖子,开始彻底清扫这个即将真正属于她自己的空间。
中午十二点,苏念准时敲响了锦绣家园六楼的门,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和两个外卖餐盒。
“给你带了粥和小菜,先吃点东西,你脸色看着不太好。”
苏念把餐盒放在刚擦干净的小茶几上,自己则毫不客气地盘腿坐在地板的垫子上。
林晚晴确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接过苏念递来的勺子,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海鲜粥。
“离婚协议我弄好了,你看看。”苏念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递过来,“条款清晰,直接明了,你们才结婚,没什么共同财产需要分割,他婚前的东西归他,你婚前的东西归你,各自名下的债务各自承担,干净利落。”
林晚晴接过协议,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文,最后落在签名处。
她没有丝毫犹豫,从苏念递过来的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女方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下指印。
鲜红的指印在纸面上格外醒目,像一个终结的符号。
“真想好了?不给他,也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苏念看着她干脆的动作,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余地?”林晚晴放下笔,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从他拿出那份协议,并且默许他母亲在电话里对我施压的时候,我和他之间就没有余地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冬日阳光。
“我只是后悔,没有更早一点看清。”
苏念叹了口气,没再劝,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你让我查的那份‘经济独立协议’,我简单咨询了所里的前辈,这种完全由一方起草、明显加重一方负担、排除另一方主要权利的格式条款,在婚姻关系中,尤其是涉及未来子女抚养部分,很可能被认定为无效或者可撤销,因为它违背了公平原则和婚姻家庭关系的本质。”
“不过,”苏念话锋一转,“真要走到那一步,需要举证、诉讼,耗时耗力,而且婚姻官司,很多时候扯皮的不只是钱,还有感情消耗,你能耗得起吗?”
“耗不起,也不想耗。”林晚晴摇头,眼神坚定,“所以我选择最简单直接的方式——离开。那份协议,就留给他自己回味吧,法律上怎么认定,我已经不关心了,我关心的只是尽快结束这段错误的关系。”
下午一点五十,林晚晴和苏念回到了丽景苑。
搬家公司白色的厢式货车已经准时停在楼下,三位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师傅正在做准备工作。
“林小姐,哪些需要搬走?”带队的师傅拿着清单过来确认。
“主卧衣柜里所有我的衣物、鞋包,梳妆台上所有护肤品化妆品,书房里所有书籍、文件和个人电子设备,厨房里所有我购买的餐具、锅具和小家电,客厅和阳台的绿植、装饰画、地毯、靠垫,浴室里我的洗漱用品和毛巾。”林晚晴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简单说,凡是我花钱买来的,属于我个人物品的,全部搬走。”
师傅点点头,做了个手势,工人们立刻开始行动。
打包的过程高效而迅速,专业搬家工人们手法娴熟,衣物用挂衣箱直接收纳,书籍用牢固的小箱分装,易碎品包裹上厚厚的泡沫纸。
主卧的衣柜很快空了一半,梳妆台变得光秃秃的,书房的书架也空了大半,厨房里那台昂贵的进口咖啡机、嵌入式烤箱和空气炸锅被小心地装箱。
对门的邻居被动静吸引,打开门好奇地张望,看到搬家工人进进出出,忍不住问道:“小林,这是要出远门啊?”
林晚晴回头,礼貌但疏离地笑了笑。
“不是,搬家。”
“搬家?你们不是刚结婚吗?这……”邻居大妈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探究。
“有些问题,过不下去了。”林晚晴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大妈讪讪地“哦”了一声,缩回头去,关上门,但依稀能听到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议论。
林晚晴充耳不闻,继续指挥着工人将一箱箱打包好的物品运下楼。
客厅电视柜上方,还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照片上的她和陆明远在摄影师的指导下摆出亲昵的姿势,笑容标准。
林晚晴走过去,踮起脚,将那幅沉重的相框取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照片上自己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觉得格外陌生。
没有犹豫,她松开手。
“砰!”
相框正面朝下砸在光洁的地板上,钢化玻璃瞬间炸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向四周迸溅,照片上两人的笑脸被蛛网般的裂痕切割得支离破碎。
林晚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一地狼藉,转身对苏念说:“我们走吧。”
苏念将那个装着离婚协议和婚戒的信封,端端正正地放在餐厅餐桌最显眼的位置,用烟灰缸轻轻压住一角,确保不会被风吹走。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已经失去“家”的温度的房子,跟着林晚晴走了出去。
防盗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锁舌咔嗒一声扣紧,将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一切,都关在了门的另一边。
接下来的半天,林晚晴在苏念的帮助下,将搬来的物品在新家一一归位。
衣服挂进衣柜,书籍填满书架,小家电在厨房找到位置,绿植摆上阳台。
这个原本空旷冷清的小公寓,渐渐被她的物品填满,开始有了生活的气息,一种独属于她自己的、安全而宁静的气息。
傍晚时分,苏念因为事务所临时有急事不得不先离开。
“你真一个人没问题?”苏念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
“没问题,忙你的去吧,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林晚晴送她到门口。
“有事随时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待命。”苏念用力抱了抱她,才转身下楼。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林晚晴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窝在刚刚铺好沙发垫的旧沙发里,窗外暮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没有开灯,任由昏暗笼罩着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此刻,陆明远应该已经下班到家了。
不知道当他推开那扇门,看到满室空旷和餐桌上的信封时,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惊讶?愤怒?慌乱?还是不解?
她尝试着想象了一下,却发现内心一片平静,甚至激不起什么涟漪。
他的情绪,他的反应,从今天起,已经与她无关了。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
“晚晴,搬过去还顺利吗?晚上记得锁好门,吃饭了没有?”
林晚晴心里一暖,飞快地打字回复。
“都弄好了,很顺利,吃了面条,妈你别担心,过两天我回去看你。”
“好,妈给你包你最爱吃的三鲜馅饺子。”
放下手机,林晚晴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从这里看不到丽景苑的方向,但她知道,那里正在上演一场与她无关的混乱。
而这里,这个小小的、位于六楼没有电梯的旧房子,是她的新起点,干净,安静,只属于她自己。
陆明远今天一整天都处于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态。
晨会时部门经理点名表扬了他上季度的工作表现,中午和客户吃饭谈成了一笔不错的单子,下午收到的项目提成预批邮件数额也让他满意。
更让他心情舒畅的是,家里那件“大事”终于按照他的计划落定了。
午休时,同组的李浩凑过来递烟,随口问道:“远哥,最近容光焕发啊,有啥喜事?”
陆明远接过烟,点燃,吐出一个烟圈,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没什么,就是家里那点事理顺了,以后轻松了。”
“哦?嫂子同意你那‘家庭财政改革方案’了?”李浩挑挑眉,他之前听陆明远提过一嘴。
“嗯,签了,白纸黑字。”陆明远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这样好,账目清楚,谁也别占谁便宜,现代婚姻就得这么处,才长久。”
李浩干笑了两声,没接话茬,心里却有些犯嘀咕,但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也不便多说什么。
下班前,陆明远特意绕路去了一家知名的甜品店,买了林晚晴最喜欢的栗子蛋糕,又去花店挑了一小束搭配好的鲜花,打算回去好好安抚一下她昨晚可能残留的小情绪。
他想象着林晚晴看到蛋糕和鲜花时露出的笑容,心情更加愉快,甚至觉得那份协议或许可以稍作修改,比如在特殊节日里,家庭开销可以由他承担一部分。
开车回家的路上有点堵,但他一点也不着急,车载音响里放着轻松的爵士乐,手指跟着节奏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
车子驶入丽景苑地下车库,停好车,他拎着蛋糕和花束走进电梯,电梯镜面映出他志得意满的脸。
走出电梯,来到自家门口,他特意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掏出钥匙开门。
“晚晴,我回来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推开门,带着笑意的声音在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戛然而止。
脸上的笑容凝固,然后迅速褪去,变成了一种茫然的僵硬。
手里精致的蛋糕盒和芬芳的花束“啪嗒”两声,先后掉落在光可鉴人的玄关地砖上。
蛋糕盒歪倒,里面的栗子奶油蛋糕挤破了包装,糊了一地,白色的奶油和褐色的栗子泥混在一起,粘稠又狼狈。
花束散开,几支娇艳的玫瑰和配花滚落出来,花瓣沾上了奶油。
但陆明远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客厅。
电视还在,沙发还在,茶几还在,但所有那些让这个房子变得温馨、变得像“家”的细节,全部消失了。
沙发上五颜六色的靠垫不见了,茶几上那盆她精心养护的龟背竹不见了,电视柜上那些可爱的小摆件、合影相框不见了,窗帘似乎都显得空荡了些。
整个空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冰冷、昂贵、却没有温度的骨架。
“晚晴?!”
陆明远心脏猛地一缩,声音因为惊慌而有些变调。
他甩掉鞋子,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冲进主卧。
衣柜门敞开着,里面空了一半,林晚晴所有的衣服、包包、配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他那些颜色单调的衬衫和西装孤零零地挂着。
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全不见了,台面干净得反光,只有一支她用剩的、已经干掉的唇膏孤零零躺在角落。
床头柜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枚在顶灯光线下折射着冷光的钻戒,和一只鼓起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下面,压着几份装订好的文件。
陆明远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拿起信封,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撕开封口时甚至不小心扯破了一个角。
里面滑出一张对折的信纸,和那枚冰冷的戒指。
他展开信纸,林晚晴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
“陆明远:协议已签,如你所愿。从今日起,你的房贷车贷,你的生活开销,你的家庭责任,均与我无关。离婚协议在桌上,签好字后联系我的律师苏念。勿扰。林晚晴。”
短短几行字,像淬了冰的针,扎得陆明远眼睛生疼,呼吸都滞涩起来。
他猛地抓起床头柜上那几份文件。
最上面一份,封面上赫然印着五个加粗的黑体字——离婚协议书。
他抖着手快速翻到最后一页,女方签名栏那里,“林晚晴”三个字已经签好,红色的指印鲜明刺目。
旁边男方签名栏,一片空白,等着他来填写。
只需要他签下名字,这段为期仅仅两天的婚姻,就可以在法律上宣告终结。
“林晚晴!你开什么玩笑?!”
陆明远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吼,声音在墙壁间碰撞回荡,带着一丝虚张声势的愤怒,和更多无法掩饰的慌乱。
他立刻掏出手机,找到林晚晴的号码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而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不死心,又打开社交软件,找到她的头像,发送信息。
消息前面立刻出现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下面是一行小字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直到此刻,陆明远才真正意识到,林晚晴不是在闹脾气,不是在耍小性子,她是认真的,她是真的走了,用这种决绝而彻底的方式,回应了他那份精心计算的“公平协议”。
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脑子里一片混乱。
昨晚她平静签字的样子,早上她避开自己触碰的动作,临出门前那句听不出情绪的“好”……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之前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愿去想的可能——她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他徒劳地翻找着手机通讯录,试图找到任何可能知道林晚晴去向的人。
岳母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方的声音疏离而冷淡,听到他语无伦次的询问后,只回了一句“她很好,不用你操心”,便挂断了电话。
尝试联系林晚晴的闺蜜苏念,对方接起电话,听明他的来意后,冷笑一声:“陆明远,协议是你让签的,人是被你算计走的,现在想起找人了?晚了。有什么法律上的问题,可以通过正式途径联系我的事务所,至于晚晴在哪里,你无权过问,也别再骚扰她和她身边的人,否则我不介意帮她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苏念,你让我跟晚晴说句话,我知道错了,那协议我们可以再商量……”
“商量?”苏念的声音充满讽刺,“陆明远,有些事,不是一句‘错了’就能挽回的,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痛快把离婚协议签了,是你现在唯一能做,也最体面的选择。”
电话再次被挂断,只剩下忙音。
陆明远听着那单调的“嘟嘟”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屋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只有电子设备待机指示灯发出的微弱绿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是他母亲打来的。
他麻木地接起。
“明远啊,吃饭了没?晚晴做了什么好吃的?”母亲热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陆明远喉咙发紧,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妈……晚晴走了,她把东西都搬走了,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尖锐的斥责。
“什么?!她反了天了!这才结婚两天就敢这样!儿子你别怕,妈明天就坐车过去!这种不懂规矩的媳妇,咱们陆家不要了!离就离!谁怕谁!不过不能便宜了她,彩礼钱必须一分不少地退回来!还有,她这样突然跑了,是不是得赔偿你的精神损失?”
母亲的声音又急又快,充满了愤怒和一种异样的兴奋,仿佛找到了可以大展身手的战场。
陆明远听着母亲喋喋不休的咒骂和算计,看着眼前这个一片狼藉、冰冷空洞的“家”,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
蛋糕的甜腻气味混合着鲜花的芬芳,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变质,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奇怪味道。
而那封离婚协议,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等待着他的决定。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这间位于丽景苑十二楼、装修精美的公寓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将他吞没。
第二天早晨,陆明远是被一阵急促又用力的敲门声惊醒的,那声音毫不客气,带着一种要拆门的架势,在空旷的客厅里激起回响。
他挣扎着从冰冷僵硬的地板上坐起来,因为昨晚在客厅呆坐到后半夜,最后不知怎么就在地板上昏睡过去,此刻只觉得浑身酸痛,脑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嗓子也干得冒火。
敲门声还在持续,伴随着他母亲刘美凤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明远!明远!开门!是妈!”
陆明远踉跄着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看到门外母亲那张因为愤怒和不耐烦而皱在一起的脸,旁边站着打扮时髦却一脸看好戏表情的妹妹陆明丽。
他打开门,刘美凤立刻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陆明丽紧随其后,还顺手拖进来两个硕大的行李箱。
“我的老天爷!这屋里是什么味儿!”刘美凤一进门就捏住了鼻子,嫌弃地挥舞着手,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视着客厅。
她的目光掠过地上已经干涸发黑的奶油污渍、散落枯萎的花枝、空空如也的电视柜和光秃秃的沙发,最后定格在儿子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皱巴巴的衣服上,嗓门顿时又拔高了一个度。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家!被那个没良心的女人祸害成什么样子了!”刘美凤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仿佛遭受了巨大损失的是她本人。
陆明丽则已经好奇地各个房间转了一圈,回到客厅,撇了撇嘴说道:“哥,她还挺有‘骨气’,真就只拿走了她自己的东西,你买的这些大件一样没动,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跟你划清界限了。”
“划清界限?她想得美!”刘美凤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沙发上,因为缺少了靠垫,她有些不舒服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进了我们陆家的门,就是陆家的人,哪能由着她想走就走?明远,那份什么离婚协议呢?拿来我看看!”
陆明远沉默地从卧室拿出那份已经有些折痕的离婚协议书,递给他母亲。
刘美凤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了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完后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拍。
“想得倒挺美!就这么简单离了?没门!”她转头盯着儿子,语气斩钉截铁,“这字你不能签!至少现在不能签!”
“妈……”陆明远声音沙哑地开口,满脸疲惫,“她不接电话,人也找不到,苏念那边说再骚扰就申请什么保护令,我还能怎么办?”
“怎么办?去找啊!”刘美凤的嗓门震得陆明远耳膜嗡嗡响,“她还能飞了不成?去她单位找!去她妈家找!把事情闹大,看她要不要脸!”
“对,哥,”陆明丽在一旁帮腔,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她这么突然跑了,是不是理亏?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咱们可以往这方面说啊,不能让她占了便宜还卖乖,彩礼八万八,还有三金,必须退回来,精神损失费也得算算。”
陆明远听着母亲和妹妹你一言我一语的“谋划”,只觉得头痛欲裂,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忽然想起昨晚苏念在电话里那句冰冷的“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又想起林晚晴签字时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
“妈,别闹了。”陆明远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事情闹大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同事、领导怎么看我?”
“有什么不好看的?你是受害者!”刘美凤理直气壮,“是那个女人不负责任,结婚两天就卷铺盖跑路,该丢脸的是她!”
“卷铺盖?”陆明远苦笑一声,指了指空荡的房间,“她只拿走了她自己买的东西,你所谓的‘卷铺盖’在哪里?闹到单位?她工作能力不差,领导会为了这种事开除她?闹到她妈家?除了让邻居看笑话,还能有什么结果?”
刘美凤被儿子这番话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那……那她就是蓄谋已久!早就不想跟你过了!这种女人心机深得很!明远,你可不能被她骗了,这协议一签,你就成二婚了,以后找对象都难!”
“妈!”陆明远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一夜未眠的神经被母亲尖锐的话语刺得生疼,“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协议是我让她签的!是我提出来的AA制!是我算得清清楚楚!她现在不过是按我定的规则来办事,只不过玩得比我更绝而已!”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刘美凤因为气愤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陆明丽看看哥哥,又看看母亲,眼珠转了转,放缓了语气:“哥,你也别着急,妈也是为你好。要我说,这事也不能全怪你,谁知道林晚晴反应这么大,一点夫妻情分都不讲。不过事已至此,拖着也不是办法,但咱们也不能白白吃亏。”
她拿起那份离婚协议,翻到财产分割部分:“你看,这里写的是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后无共同财产。她那套小房子,可是婚前买的,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你们结婚这两天,总有些共同开销吧?还有,她这么突然搬走,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金损失是不是也该算算?”
陆明远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陆明丽却觉得自己的思路非常清晰合理:“当然,这些都是谈判的筹码。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唉声叹气,而是得想办法联系上她,或者她那个律师闺蜜,把这些条件摆出来。离婚可以,但不能这么便宜了她。”
刘美凤听了女儿的话,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明丽脑子清楚!明远,你就按你妹妹说的办!那个女人要是识相,就乖乖回来认错,好好过日子,要是不识相,也得让她出点血!”
陆明远看着眼前同仇敌忾的母亲和妹妹,忽然觉得她们的表情有些陌生,那种对利益寸土必争的狂热,和他记忆中拿出AA制协议时的自己,竟然有几分相似。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不想再争辩了,也无力和她们争辩。
“我累了,要去洗个脸,今天还得上班。”陆明远扔下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浴室。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狼狈不堪的男人,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几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却冲不散心头的混乱和一种隐隐约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等他收拾好自己,换了一身勉强能看的西装走出卧室时,发现母亲和妹妹已经自作主张地在厨房里忙活了。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还有母亲不满的抱怨:“这什么破厨房,东西这么少,盐放哪里了?哎哟这锅怎么这么难用!”
陆明远走过去,看到刘美凤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用一口她不熟悉的平底锅煎鸡蛋,油溅得到处都是,而陆明丽则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指挥。
“妈,我来吧。”陆明远叹了口气,接过锅铲。
“你看看,连个像样的早饭都做不好,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刘美凤趁机又开始数落,“当初就让你找个贤惠点的,起码得会持家,你看看林晚晴,这才两天就原形毕露……”
“妈!”陆明远打断她,语气生硬,“早饭很快就好,你们吃完先休息,我要去公司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让他窒息的家,开车驶向公司的路上,第一次觉得上班或许能让他暂时逃离那片混乱。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事情的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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