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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管这些，修桥要紧。”林墨从随身布袋里取出工具：剪刀、刻刀、各色彩纸、胶水，“你会剪纸吗？”

“小时候跟外婆学过基础，但这么多年......”程橙拿起剪刀和红纸，尝试剪一个简单的花卉。手指还记得那些动作，剪刀在纸上流畅移动，一朵牡丹渐渐成形。

林墨惊讶地看着：“这可不是‘基础’水平。程婆婆教得很好。”

程橙自己也感到意外。那些以为早已遗忘的技巧，此刻如同本能般复苏。她剪完牡丹，又尝试更复杂的缠枝纹，同样得心应手。

“剪纸技艺会烙印在血脉里，”林墨说，“尤其你是直系后人。现在，我们得修复桥栏上的雕花。我负责左边，你负责右边。”

修复工作比想象中复杂。剪纸境的损坏不是简单修补纸张，而是要用剪纸手法“补全”缺失的意境。程橙必须理解原有图案的精髓，然后剪出与之协调的新部件。

她全神贯注，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当最后一处破损被修复时，夕阳已经西斜。新剪的花纹在余晖中泛着温暖的光泽，与旧图案浑然一体。

大老鼠带着嫁女队伍重新来到桥头，看到修复一新的花桥，激动得胡子直抖：“程姑娘巧手！比原来更美了！”

老鼠们吹吹打打重新上路，这一次，鸟境派出了几只喜鹊在前方引路，凤凰还送上一根金羽作为贺礼——在剪纸世界里，这是极高的礼遇。

看着远去的队伍，程橙感到一种奇异的成就感。这是她在设计公司多年从未体验过的——不是完成一个项目、满足一个客户，而是真正创造美，解决实际问题。

“做得不错，”林墨赞赏地说，“第一天来就成功调解境灵纠纷，修复重要桥梁。镇长一定会很高兴。”

“现在我能回去了吗？”程橙问，“回现实世界？”

林墨的表情变得复杂：“理论上是这样。但程姑娘，你外婆留下的剪纸境不止一个。‘江南水乡境’出现裂痕，你是唯一能修复它的程氏后人。如果它崩塌，与它相连的其他剪纸境也会受影响，最终可能波及现实。”

“波及现实？什么意思？”

“剪纸境与现实之间有微妙的连接，”林墨认真解释，“一些剪纸境寄托着匠人对现实的美好祝愿，比如风调雨顺、家庭和睦。如果这些剪纸境损坏，对应的祝福效果也会减弱。更严重的是，如果剪纸境大规模崩塌，剪纸镇本身也会不稳定，可能导致两个世界的边界模糊......”

程橙想起打开箱子时的眩晕，那种穿越世界的感觉：“我已经见识了边界模糊。”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林墨诚恳地说，“作为交换，剪纸镇会给予你‘剪纸匠人’的传承，包括你外婆没来得及教你的技艺和秘密。”

程橙犹豫了。一方面，这听起来像是奇幻冒险，与她计划中的“散心”相去甚远；另一方面，她内心深处对剪纸、对外婆的世界有着无法割舍的好奇。

“我需要时间考虑，”最终她说，“至少让我先回去一趟。”

林墨点头：“当然。剪纸镇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这里的一天大约是现实的一小时。你随时可以离开，也可以随时回来——只要你有程氏血脉，就能感知到入口。”

他教了程橙进出剪纸镇的方法：集中精神，想象剪纸的纹路，同时触摸一件与剪纸境相关的物品。

程橙闭上眼，按照方法尝试。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再睁眼时，她回到了老宅卧室，仍然蹲在那个打开的箱子前。

窗外，天色甚至没有明显变化。她看了眼手机，距离她打开箱子只过去了四十分钟。

但指尖残留的彩纸触感，和脑海中清晰的记忆告诉她：那不是幻觉。

程橙整夜未眠。

一方面是震惊于剪纸世界的存在，另一方面是困惑于外婆从未透露这个秘密。外婆明明知道孙女每年暑假都来，明明教她剪纸基础，却从未提及剪纸镇。

天亮后，程橙决定系统地整理外婆的遗物，寻找线索。她在老宅里翻箱倒柜，终于在书房的一个暗格里发现了一本厚重的日记。

日记从1948年开始，当时外婆十六岁。前几页是少女的心事和对剪纸的热爱，笔迹稚嫩但认真。程橙快速浏览，直到一则1949年秋的日记引起了她的注意：

“今日随师父入剪纸镇，方知世间真有此奇境。师父说，程氏剪纸已传承七代，代代皆为剪纸镇守护者。吾既入门墙，当不负此任。”

师父？外婆从未提过她有师父。程橙继续往下读，渐渐拼凑出故事：外婆的师父姓苏，是当时著名的剪纸大师，也是剪纸镇的镇长之一。他看中外婆的天赋，收为关门弟子，传授的不只是剪纸技艺，还有维护剪纸境的方法。

日记中详细记录了外婆学习的过程：如何与境灵沟通，如何修复裂痕，如何平衡不同剪纸境之间的能量。还有一些关于剪纸镇派系斗争的记载，与林墨说的相符——传统派与革新派之争由来已久。

1957年的一则日记写道：“苏师父病重，将镇长之职托付于我。然镇中长老多以我年轻、又是女子为由反对。革新派趁机发难，欲推举秦先生为新镇长。秦先生主张‘剪纸现代化’，欲引进机器生产，改良传统纹样。我知创新重要，但机器剪纸毫无灵魂，改良若不得法，反失本真。”

接下来的几页被撕掉了，再往后是1958年春：“今日终于说服多数长老，暂代镇长之职。秦先生负气离去，誓言将自创‘新剪纸派’。师父临终嘱咐：守好剪纸镇，守好传统，但也不可固步自封。平衡之道，最为重要。”

程橙翻到最近几年的日记。外婆的笔迹变得颤抖，但记录依然清晰：

“2018年冬：剪纸镇裂痕增多，境灵不安。秦先生一脉的‘新剪纸派’活动频繁，恐有变故。我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橙橙有天分，但现代生活已将她带往另一条路。是否该让她知晓这一切？”

“2019年春：决定暂不告诉橙橙。剪纸镇责任重大，若她不愿承担，反而成为负担。待我走后，若有机缘，她自会知晓。箱中已留入口，附一缕神识，若她血脉苏醒，自会引导。”

最后一篇日记是三个月前，笔迹虚弱得几乎难以辨认：

“大限将至。感应到‘江南水乡境’出现异常裂痕，非自然损坏，似有人为痕迹。恐与秦先生一派有关。若橙橙进入剪纸镇，须提醒她小心。另，我留‘四季屏风’于老宅阁楼，中有剪纸镇全图及重要记载，她若有意，可自取之。”

程橙合上日记，心中五味杂陈。外婆独自守护剪纸镇六十余年，从未向家人透露半分。这种孤独的责任感，让她既心疼又敬佩。

而那个“四季屏风”，她记得。小时候她好奇想上去看，外婆总是说“上面灰尘大，等橙橙长大了再看”。现在她“长大”了，明白了外婆的深意。

阁楼的木梯吱呀作响，程橙举着手电筒上去。阁楼不大，堆着些老旧家具和杂物。最里面立着一扇四折屏风，蒙着白布。

揭开白布，程橙屏住了呼吸。

屏风上不是绘画，而是剪纸——巨大而精妙的剪纸，覆盖了整个屏风表面。四折分别代表春夏秋冬，每一折都是一个完整的剪纸境：春有百花盛开，夏有荷塘月色，秋有枫林浸染，冬有雪映梅花。更神奇的是，当程橙移动手电筒时，光影变化让剪纸境“活”了过来：花瓣飘落，荷叶摇曳，枫叶旋转，雪花飞舞。

而在四季景象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符号和线条，组成了一张地图——剪纸镇的全图，标注着各个重要剪纸境的位置和连接关系。

程橙仔细查看，发现地图上有几处用淡红色标记，旁边有外婆的小字注释：“裂痕初现，需密切观察”。其中最大的一处标记，正是“江南水乡境”。

她伸手触摸那个标记，指尖刚触及纸面，屏风上的江南水乡景象突然放大，占据了她整个视野。她看到了裂痕的具体位置：在水乡境中央的石桥上，与现实中她修复的那座花桥一模一样的位置。

但屏风显示的裂痕比她修复的严重得多——不止是桥面裂缝，整个水乡境的天空都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即将破碎的玻璃。

“这是...未来的预兆？”程橙喃喃自语。

一个温和的女声突然在阁楼中响起：“不是未来，是现在。”

程橙吓了一跳，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声音似乎来自屏风本身。

“橙橙，别怕。”声音继续说，这次程橙听出来了——是外婆的声音，但比记忆中年轻许多，“这是我留在屏风中的一道神识，为了在你发现这一切时，给你指引。”

“外婆？”程橙的声音颤抖。

“时间不多，听我说。”外婆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江南水乡境是剪纸镇的核心之一，连接着十二个重要剪纸境。它出现裂痕，意味着整个剪纸镇的平衡正在被打破。我怀疑是秦先生的后人——现在应该叫‘新剪纸协会’——在暗中破坏，他们想用现代技术和商业模式彻底改造剪纸镇。”

“那我该怎么办？”

“你有两个选择。”外婆说，“一是彻底关闭老宅的入口，让剪纸镇自生自灭。但这样的话，许多寄托美好祝愿的剪纸境会崩塌，现实中对应的祝福也会消失。更严重的是，如果剪纸镇崩溃的能量泄露到现实，可能导致局部地区的‘现实扭曲’——比如时间错乱、空间重叠等异常现象。”

“第二个选择，是继承我的责任，成为剪纸镇的守护者。修复裂痕，维护平衡，应对新剪纸协会的挑战。这条路很艰难，需要学习很多东西，面对很多危险。但你从小就有天赋，心地善良，又有现代知识，或许能找到传统与创新的平衡点，那是我一生未能完全做到的事。”

程橙沉默。这选择太重大，超出了她的预期。她只是想找个地方散心，思考职业发展，现在却要承担一个世界的存亡？

“不必立即决定，”外婆的声音越来越弱，“屏风地图会指引你。记住，剪纸的精髓不在于技艺多么高超，而在于‘心意’。用心剪出的作品，才能连通天地，寄托灵魂。我去了，橙橙，无论你选择哪条路，外婆都为你骄傲......”

声音消失了，阁楼重归寂静。屏风上的光影恢复常态，只有江南水乡境的那处标记，依然泛着淡淡的红光。

程橙在阁楼坐了许久，直到腿脚发麻。她看着屏风上精美的剪纸，想起外婆坐在藤椅上剪纸的样子，想起那些暑假的午后，想起外婆说的“每一幅剪纸都藏着一个故事，连着一个世界”。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比喻，是事实。

而这个世界，正在呼唤她。

程橙决定重返剪纸镇，至少先了解情况再作决定。

这一次，她做了准备：带上外婆的剪纸工具，几本关于传统纹样的书籍，自己的设计笔记本，还有手机和充电宝——虽然不确定在剪纸世界能否使用。

按照林墨教的方法，她集中精神，触摸屏风上的江南水乡境图案。

眩晕，旋转，落地。

这次她直接出现在剪纸镇的镇务司前，林墨似乎早有预料，正等在那里。

“程姑娘，欢迎回来。”他微笑，“镇长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