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推送异常
动车在黄昏时分驶出秦岭,进入四川盆地。
窗外的景色从陡峭的山岭变为平缓的丘陵,绿色变得浓郁,水田像镜子一样反射着天空最后的余晖。李墨靠在椅背上,已经连续坐了八个小时。车厢里的空气浑浊,混合着方便面、汗液和消毒水的味道。但他几乎闻不到——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机屏幕上。
导航界面显示,同步率已经上升到12%。
代表他位置的光标稳定地向西南移动,红线像一条贪婪的血管,持续吸吮着他的行程。界面下方多了一行新的状态栏:【环境适配度:84%】,旁边有小字注释:“当前位置与目标区域生态特征相似度。”
李墨皱眉。环境适配度?系统在评估他身体对目标区域的适应能力吗?还是评估他的心理状态?
他切换回普通蚂蚁森林界面。那棵707樟树依然在那里,但状态从“健康生长”变成了“期待养护”。树木的图标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动画:一片叶子轻轻摇晃,像是在招手。
他关闭APP,想闭眼休息一会儿。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是推送通知。
李墨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来自“蚂蚁森林”的推送。但样式很奇怪——没有应用图标,没有彩色边框,只有纯白色的背景和黑色文字,字体是朴素的宋体,字号偏小,看起来像是某种系统日志:
“树已成材 静待君来 导航虚妄 心映真途”
没有标点,字与字之间只有一个空格。语气古朴得诡异,不像现代应用的通知风格。发送方显示为“森林养护系统(测试端)”。
李墨盯着这条推送。树已成材——指的是707樟树吗?静待君来——在等他?导航虚妄——常规导航没用?心映真途——要用心来找到真正的路?
他点开推送,但并没有跳转到蚂蚁森林应用,而是打开了一个极简的页面:纯黑色背景,中央只有那四句话,以及一个不断旋转的、由绿色光点组成的螺旋图案。页面底部有一行小字:“本消息为定向推送,仅对适配者可见。请勿与他人分享,以免引发不必要的关注。”
定向推送。适配者。
李墨截图保存,然后尝试刷新页面。页面没有变化,也没有返回按钮。他只能按home键回到桌面。
刚放下手机,又一条推送来了。
同样风格的纯白背景黑字:
“林深雾重 孤影独行 旧哨作引 新途自明”
旧哨作引!李墨的呼吸一滞。这明确指的就是父亲那个黄铜哨子!系统怎么知道哨子的事?他从未在蚂蚁森林里上传过任何关于哨子的信息,甚至从未在手机里存过哨子的照片——除了那张诡异的截图。
除非……系统能访问他手机里所有的数据?或者,系统通过某种方式,“看到”了他拥有那个哨子?
更可怕的是,推送的时间点。就在他反复观看那张截图、思考哨子含义之后不到半小时。像是系统在回应他的疑惑,或者……在读取他的思绪。
李墨感到一阵恶寒。他关掉手机的Wi-Fi和移动数据,甚至开启了飞行模式。物理断网,总安全了吧?
但他错了。
三十秒后,第三条推送来了。
还是同样的样式,但文字变成了:
“断网无益 心弦已连 七日之期 莫失莫忘”
李墨猛地站起来,撞到了前排座椅靠背。邻座的大妈侧目看他,他连忙坐下,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断网无益。心弦已连。系统在明确告诉他:切断网络连接没用,因为联系已经通过其他方式建立了。什么方式?心弦?是指同步率吗?还是指某种更深层的、生物性的连接?
七日之期。莫失莫忘。这是在给他设定时间限制吗?七天之内必须抵达?如果错过会怎样?
他低头看着手机。即使在飞行模式下,推送依然能送达。这不科学。除非……推送不是通过常规移动网络发送的,而是通过某种近场通讯协议,或者更诡异的——直接写入手机的通知缓存?
李墨长按电源键,想要强制关机。但手指在关机滑块上悬停了几秒,又松开了。
关机了,然后呢?他需要导航,需要查看资料,需要紧急联络。而且,如果系统真的能绕过关机状态呢?有些恶意软件可以做到。
他重新打开网络,决定主动联系。既然躲不掉,不如正面问清楚。
他打开蚂蚁森林客服,输入:“刚才收到三条古怪的推送,来自‘森林养护系统(测试端)’。这是什么?为什么要给我发这些?”
AI客服秒回:“正在为您查询推送记录……查询完成。您的账户在过去一小时内未收到任何官方推送。请您警惕诈骗信息,不要相信非官方渠道的通知。”
撒谎。
李墨直接把截图发过去:“这是诈骗信息?”
AI沉默了几秒。“检测到您上传的图片包含非常规内容。该推送样式不属于蚂蚁森林官方设计规范。初步判断为您的设备可能感染了伪装成蚂蚁森林的恶意软件。建议您:1.立即卸载蚂蚁森林APP;2.对手机进行全盘查杀;3.修改支付宝密码;4.如有财产损失,请立即报警。”
又是这一套。病毒,恶意软件,诈骗。
但李墨不信了。如果只是恶意软件,为什么要提到“旧哨作引”?为什么能在他断网时推送?为什么客服要否认记录?
他关掉客服,打开相册,重新查看那三张推送截图。在第三张截图的角落,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在纯黑色背景的边缘,有极其细微的、像素级别的噪点,排列成规律的波浪形。像是……某种编码。
他把图片导入电脑(用数据线,避免网络传输),用专业图像软件放大噪点区域。经过对比度增强和色彩分离,那些噪点显露出真容:不是随机噪声,而是由极小的点阵组成的二进制序列。
李墨大学时学过基础编程,能看懂简单的二进制。他花了一个小时,手动将这些点阵转译成0和1,然后分组转换成ASCII码。
得到的结果是一串字符:
SYNC_13.2%_ENV_87%_ETA_142H_PSI_0.03
SYNC应该是同步率,13.2%——比导航界面显示的12%略高;ENV是环境适配度,87%;ETA是预计到达时间,142小时,约5.9天,接近“七日之期”;PSI是什么?Psi,心理学里常用作心理压力的符号,0.03这个数值很低。
这些数据被隐藏地嵌入推送图像里,像是一种状态汇报。汇报给谁?给系统本身?还是给其他“适配者”?
李墨继续分析前两张截图的噪点。
第一张“树已成材……”的隐藏信息是:
PROJ_707_STATUS_READY_INIT_NEURAL_LINK
PROJ_707,707项目。STATUS_READY,状态就绪。INIT_NEURAL_LINK,初始化神经链接。
神经链接。
这个词让李墨浑身发冷。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手机应用的范围。神经链接意味着大脑与机器的直接接口,是前沿科技,也是科幻和伦理禁区。蚂蚁森林一个种树游戏,怎么会涉及神经链接?
除非……它根本不是普通的游戏。
第二张“林深雾重……”的隐藏信息:
MARKER_ITEM_CONFIRMED_LEGACY_LOADING
标记物品确认,遗留数据加载中。
标记物品——哨子。遗留数据——父亲的监测数据。
李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信息量太大了。神经链接,遗留数据,状态就绪……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结论:他正在被系统“准备”着,为了某个需要神经链接交互的事件。而事件的地点,就是父亲被困的那个坐标。
父亲是三年前的“适配者”,可能完成了部分链接,但出了意外,被困住了。现在,系统找到了新的适配者——他,儿子,遗传相似度高,同步率更高,要他去完成父亲未完成的事?
还是说,系统要他去“替换”父亲?
动车减速,广播响起:“各位旅客,成都东站到了……”
李墨收拾东西,背起背包。随着人流下车,走上站台。成都的空气湿润温暖,带着麻辣和花椒的隐约气味。已经是晚上八点,车站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但他感觉自己像是隔着玻璃在看这一切。真实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手机里那个黑暗的导航界面、那些诡异的推送、父亲被困的照片,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明天一早坐长途车去乐山。
在车站附近找了家便宜的旅馆,入住,放下背包。房间狭小,墙壁有霉味,但至少是个可以独处的空间。
李墨洗了把脸,打开手机。导航界面自动跳出来——现在只要他解锁手机,第一个出现的就是这个界面,像是被设为了默认启动页。
同步率:13.5%。环境适配度:88%。ETA:136小时。
PSI值变成了0.05,略有上升。心理压力增加了?系统在监测他的心理状态?通过什么?手机陀螺仪检测手的颤抖?麦克风分析呼吸频率?还是……更直接的神经信号?
李墨检查手机权限。蚂蚁森林确实有访问陀螺仪、麦克风、摄像头的权限,但那是为了AR功能和语音交互。他从未授权过任何神经或生物特征监测。
除非权限被隐藏了,或者通过其他应用间接获取。
他决定做个测试。
把手机放在桌上,自己坐到房间另一头的床上,深呼吸,努力让心情平静。闭上眼睛,想象宁静的画面:湖面,月光,微风。
五分钟后,他起身查看手机。
PSI值:0.02。下降了。
他再尝试回忆恐怖的画面:那张父亲被困的照片,晶体的冷光,扭曲的树木。
PSI值在三十秒内上升到0.08。
系统真的在实时监测他的情绪波动。而且精度很高,能区分平静和恐惧。
李墨感到一种被赤裸窥视的羞耻和愤怒。他对着手机说:“你能听见我吗?你在看着我,对不对?”
没有回应。
但PSI值跳到了0.12。
他在恐惧之上增加了愤怒,系统检测到了。
“告诉我,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他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壁听见,“我父亲还活着吗?我去了之后会怎样?”
PSI值:0.15。
依然没有回应。只有那个冰冷的数字在跳动,证明系统在听,在分析,但不回答。
李墨突然抓起手机,想要砸向墙壁。但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砸了手机,然后呢?他需要导航,需要信息,需要联系外界。而且,如果联系真的建立在“心弦”上,砸手机可能也断不了。
他放下手机,坐在床边,双手捂住脸。
孤独感像潮水般涌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他一个人面对着一个庞大、诡异、无法理解的系统。没有人可以商量,没有人可以求助。张雅、王胖子、母亲……他们都帮不了他,反而可能被卷进来。
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判断。
和父亲留下的线索。
李墨重新振作。他打开电脑,连接手机,开始备份所有数据:截图、推送、导航记录、客服对话(虽然被清空,但他提前截了图)。备份到电脑,备份到云盘,甚至用旅馆的打印机打印了关键页面,塞进背包的防水袋。
然后,他决定主动探索。既然系统在引导他,在监测他,也许他也能反过来从系统获取信息。
他打开蚂蚁森林普通界面,开始进行各种操作。给707树浇水,施肥(用虚拟道具),甚至尝试与它“对话”——在树木的留言板功能里输入:“父亲,你能看见吗?”
没有回应。
但在他输入这句话后,同步率从13.5%跳到了13.7%。环境适配度也上升了0.5%。
系统在鼓励他与树互动。
李墨想了想,输入另一句:“我不想去。放了我。”
同步率立刻下降到13.4%。环境适配度也跌了。
系统在惩罚他的抗拒。
所以,顺从会提升同步率,抗拒会降低。同步率越高,可能“神经链接”越容易建立?或者,到达目的地后获得的“能力”越强?
李墨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退出蚂蚁森林,打开那个深色导航界面。现在界面下方多了几个新按钮:
【地形预览】-【气候模拟】-【物资清单】-【技能准备】
他点开【地形预览】。加载出一个粗糙的3D地形图,正是坐标点周围区域。山峰、峡谷、溪流、悬崖,标注得相当详细。甚至有一些小红点,标注为“潜在危险区”,集中在几条溪流附近和一处陡坡。
【气候模拟】显示未来七天的天气预报:目标区域多云转阴,第三天有小雨,气温8-15摄氏度,湿度85%以上。建议携带防雨装备和防寒衣物。
【物资清单】列出了一长串物品:登山杖、绳索、岩钉、防水火柴、高能量食品、净水器、急救药品……大部分他已经准备了。但清单最后有几项奇怪的:“铜质物品(建议哨子)”、“绿色光源(非LED)”、“石英晶体(天然)”。
铜质物品——哨子。系统明确要他带上父亲的哨子。
绿色光源,非LED。为什么?LED灯不也是绿光吗?除非系统需要特定波长的光,或者LED的频闪会被检测到?
石英晶体。天然石英有压电效应,能响应机械振动产生电流。带上这个干什么?
【技能准备】点开后,是一些简短的视频教程:如何使用绳索下降、如何渡过湍流、如何通过星空定位(当GPS失效时)、以及……“基础冥想与注意力集中训练”。
冥想训练。为了“心导模式”吗?还是为了神经链接做准备?
李墨点开冥想教程。视频很短,只有五分钟。一个柔和的女声引导深呼吸,放松身体,将注意力集中在“内在的绿色光点”上。光点随着呼吸扩张收缩,最终稳定在胸口位置。
他跟着做了一遍。结束时,感到意外的平静。PSI值降到了0.01。
系统在教他控制情绪,降低心理噪音。是为了让他更“纯净”地接收信号吗?
李墨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窗外,成都的夜色流淌着车灯的光河。这座以悠闲和美食闻名的城市,此刻对他来说只是中转站。
他想起父亲。如果父亲三年前也经历了这一切:收到推送,看到隐藏信息,被监测情绪,被引导准备……父亲当时是什么心情?恐惧?好奇?还是护林员的责任感让他必须去查明真相?
父亲最后刻下“小墨……别来……”,是后悔了吗?是希望儿子不要重蹈覆辙?
可是,如果父亲真的还活着,困在那里,儿子怎么能不去?
李墨从脖子上取下那个木叶护身符和父亲的罗盘,握在手心。木头的温暖,黄铜的冰凉,两种温度交织。
“爸,”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不管你在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我来找你了。等我。”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突然自动亮起。
一条新的推送,在黑暗中泛着冷白的光:
“父子连心 薪火相传 破雾之日 真相自现”
李墨没有去看PSI值。
他知道,那一定又上升了。
因为在这一刻,他的决心超过了恐惧。
父子连心。
薪火相传。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他是李墨。
是李建国的儿子。
是707树选中的适配者。
是那个要踏入导航之外森林的人。
夜色深重。
低语,才刚刚开始。
第二节:论坛鬼影
第二天清晨六点,李墨被手机震动吵醒。
不是推送,是闹钟。他设了早起,要赶第一班长途车去乐山。窗外天光微亮,成都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中,远处高楼顶端隐没在云里。
他起身,洗漱,收拾背包。昨晚打印的资料已经装好,旅馆的廉价牙膏在嘴里留下苦涩的化学味道。他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眼眶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神里有种陌生的锐利。像一把正在磨快的刀。
下楼退房,在街边小店买了包子和豆浆。吃饭时他打开手机,导航界面显示同步率14.2%,环境适配度90%,ETA剩余128小时。PSI值0.03,平稳。
一夜之间,同步率涨了0.7%。是在他睡觉时涨的。系统在监测他的睡眠质量吗?还是同步率会随时间自动增长,像发酵一样?
他匆匆吃完,打车去汽车站。早高峰还没开始,街道相对空旷。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听说他要去乐山,便开始推荐旅游景点:“乐山大佛一定要看,峨眉山也不错,不过这个季节山上还有点冷……”
李墨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观。成都的绿化很好,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和银杏,公园里种着竹子。如果是平时,他会拿出手机,扫描树木的二维码获取蚂蚁森林能量——很多城市树木都有专属二维码,扫码可以了解树种信息并获得5克能量。
但现在,他不敢了。
他怕扫码会触发什么,怕系统进一步侵入。
汽车站人声鼎沸。排队买票,安检,找到去乐山的班车。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皮革味和烟草味,乘客大多是本地人和少量游客。李墨找到靠窗的位置,放好背包,坐下。
车开动了,驶出车站,汇入城郊公路。
李墨拿出手机,这次没有打开导航界面,而是打开浏览器。他需要更多关于黑竹沟的信息,特别是那些失踪案例的细节。如果父亲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也许能从其他人的经历中找到模式,或者……求生线索。
他搜索“黑竹沟 失踪 2019-2023”。
跳出大量结果:新闻报道、论坛讨论、政府公告、学术论文。他快速浏览。
2019年5月,一支大学生徒步队在黑竹沟边缘失踪,三天后自行走出,但所有电子设备失灵,声称“在雾里走不出去,直到放弃使用指南针才找到路”。
2020年3月,一名地质勘探员在黑竹沟核心区失联,搜救队找到他的帐篷和部分装备,但人不见踪影。装备中的指南针和GPS记录仪数据全乱,像被强磁场干扰过。
2020年4月,护林员李建国失踪。官方记录如此。
2021年8月,一支民间探险队深入黑竹沟,五人进去,三人出来。出来的三人精神恍惚,拒绝谈论经历,其中一人三个月后自杀,遗书里写“那些树在说话,我关不掉声音”。
2022年10月,一名摄影师为了拍摄原始森林进入黑竹沟,再也没出来。他的最后一张照片发布在社交媒体上,是一棵形态奇特的、树干有发光斑点的树。配文:“找到了,不可思议的美丽。”照片很快被删除,账号注销。
2023年1月,也就是四个月前,一对情侣在黑竹沟外围露营时失踪。搜救持续两周无果。男方的手机最后信号定位在28.735N, 103.862E附近——正是707坐标。
李墨盯着这个坐标。又一起。就在几个月前,离坐标那么近。这对情侣是单纯迷路,还是也被“引导”了?他们有蚂蚁森林吗?有7开头的树吗?
他继续搜索那对情侣的信息。男方叫陈涛,女方叫林小雨。在户外论坛“荒野之心”里有他们的账号,经常分享徒步经验和照片。
李墨登录“荒野之心”——他也有账号,偶尔查看攻略。搜索“陈涛 黑竹沟”。
找到三个帖子:两个是陈涛分享在其他地方徒步的经历,一个是关于黑竹沟的计划讨论。点开计划讨论帖,发布时间是2022年12月。
标题:【元旦黑竹沟边缘徒步,求同伴或建议】
内容:“计划和女朋友去黑竹沟外围走走,不深入核心区。主要是想拍点原始森林的照片。有去过的朋友能给点建议吗?听说磁场异常,该怎么准备?”
下面有十几条回复,大多是警告和劝退:
“别去,那地方邪门。”
“GPS必带,但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失灵。”
“带上老式指南针,机械的那种,电子设备靠不住。”
“如果听到奇怪的声音,别好奇,立刻原路返回。”
陈涛回复:“谢谢大家,我们会小心的。只是在外围转转,应该没问题。”
然后就没有后续了。帖子里有人问:“楼主回来了吗?分享一下经历?”但无人回复。
李墨记下陈涛的用户ID,尝试发私信。系统提示:“该用户已离线超过90天。”
他退出“荒野之心”,回到搜索页面。这次他搜索“蚂蚁森林 黑竹沟 失踪”。
结果很少。只有几条零散的论坛发言:
“听说在黑竹沟失踪的人,好多都玩蚂蚁森林?”
“扯淡吧,玩蚂蚁森林的几亿人,按比例失踪几个很正常。”
“不是,我看了几个案例,他们蚂蚁森林里都有奇怪的树,编号很奇怪。”
“细思极恐……”
李墨点开这些发言所在的帖子,大多已经被删除或锁定。论坛管理员似乎有意在清理这类讨论。
他换了个思路。既然在公开网络很难找到直接关联,也许那些资深用户会在更隐秘的地方交流。他想起了“森林之心”论坛,那个蚂蚁森林玩家聚集地。昨天他在那里搜索过707,找到了几个关键帖子。也许还有更多,用更隐晦的关键词。
他登录“森林之心”,这次不用搜索功能,而是直接浏览“异常讨论”板块。这个板块通常讨论游戏bug、数据错误、或者难以解释的现象。
翻到第十页,一个标题吸引了他:【有没有人觉得,树在“看”着我们?】
发帖人ID:“叶间光影”。发布时间:2022年6月。
内容: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最近每次打开蚂蚁森林,盯着自己的树看久了,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我在看树,而是树在‘看’我。尤其是晚上,关了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那些树木的剪影……好像有生命一样。有人有同感吗?”
下面的回复有五十多条:
“楼主想多了吧,那就是个游戏。”
“我也有时候觉得,特别是那棵我种了最久的樟树,好像认识我一样。”
“建议少玩点,多接触真实自然。”
“不是开玩笑,我做过实验:把手机对着不同的方向,树木的‘视线’好像会跟着转。可能是AR功能的效果?”
“AR个屁,关了摄像头权限也一样。”
“细思极恐……”
李墨继续往下翻。在第七页,另一个帖子:【关于“离线能量”的疑问】
发帖人ID:“深林行者”。发布时间:2021年11月。
内容:
“我上个月去山里徒步三天,完全没信号。但回来打开蚂蚁森林,发现这三天里产生了‘离线能量’,总计两百多克。系统说明是‘通过环境传感器自动记录低碳行为’。但我手机那三天是关机的啊。什么传感器能在我关机时工作?”
回复里有人猜测是手机内置的协处理器还在低功耗运行,有人说是系统根据以往数据估算的,也有人怀疑是bug。
李墨记下这两个ID。他们描述的现象,都指向系统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持续运行、甚至产生“感知”。
他继续翻。在第二十三页,标题:【重金求助:如何彻底删除一棵树?】
发帖人ID:“迷雾”。发布时间:2023年2月,也就是两个月前。
内容:
“我森林里有一棵编号704的松树,不是我种的,突然出现。我联系客服,客服说会处理,但一个月了还在。我想自己删除,但删除按钮是灰的。有没有技术大佬知道怎么从数据库里删掉?有偿。”
下面回复大多是说没办法,等客服。但有一条回复引起了李墨注意:
“704?我也有704。不是松树,是槐树。种植日期是我爷爷去世那天。客服也说要处理,但没动静。楼主,我们私聊?”
这条回复的ID是:“远山”。
李墨点击“远山”的个人资料。最近登录是三天前。他尝试发私信:“你好,我看到了你在‘迷雾’帖子里的回复。我也有类似的树,编号707。能聊聊吗?”
发送。
等待回复的间隙,他继续浏览。翻到第三十八页,一个帖子让他停下了滚动的手指:
【警告:如果你收到关于“特殊树木”的推送,千万别信!】
发帖人ID:“回声”。发布时间:2020年10月。
内容很短:
“最近收到一些推送,样式很怪,说什么‘树已成材’‘静待君来’之类的。发送方是‘森林养护系统(测试端)’。我查了,蚂蚁森林根本没有这个部门。这要么是病毒,要么是更可怕的东西。我已经卸载了APP。建议大家提高警惕。”
下面只有两条回复:
“我也收到了,吓得我赶紧删了。”
“楼主还在吗?能详细说说推送内容吗?”
发帖人“回声”没有再回复。
李墨看着这个帖子。2020年10月,父亲失踪半年后。那时就已经有人在收到这种推送了。而“回声”在警告大家之后,消失了。
他点开“回声”的个人资料。最后登录时间:2020年10月15日。之后再无活动。
又一个。
李墨感到一阵窒息。这个论坛像一片沉默的墓地,埋葬着许多察觉异常、试图发声、然后消失的用户。他们的帖子还在,像墓碑上的铭文,但人已经不在了。
“叮。”私信提示音。
“远山”回复了:“707?你也有?你收到推送了吗?”
李墨立刻打字:“收到了。样式古怪,没有标点。说要我‘前往’。”
“远山”:“我也收到了。关于704槐树。推送说‘旧物为引,新途自明’。我家确实有爷爷留下的一个旧怀表。这太诡异了。”
“李墨”:“你打算怎么办?”
“远山”:“我不知道。我查了坐标,在长白山深处,一个根本没有路的原始林区。我不敢去。我爷爷当年就是在那一带采参时失踪的,六十年前的事了。”
长白山。又一个坐标,又一个失踪的亲人。
“李墨”:“系统在引导我们去亲人失踪的地方。”
“远山”:“对。而且用的是亲人留下的物品作为‘引子’。我怀疑……我爷爷可能也遇到过类似的东西。他失踪前留下的最后家书里,写过‘林中有光,光中有声,声在唤我’。当时家人以为是老人糊涂了。”
林中光,光中声。像不像父亲描述的晶体和脉冲?
“李墨”:“你同步率多少?”
“远山”:“什么同步率?”
李墨愣了。对方不知道同步率?难道不是所有适配者都有导航界面?
“李墨”:“你打开蚂蚁森林,有什么异常界面吗?比如深色背景的导航?”
“远山”:“没有啊。就是普通的APP。除了那棵704树和古怪推送,其他都正常。”
所以,不是所有适配者都有完整引导。可能根据同步率、环境适配度或其他因素,系统给予不同级别的“准备”。李墨的同步率高,所以有导航、有状态监控、有技能训练。
“远山”可能还在早期阶段。
“李墨”:“我建议你立刻卸载APP,格式化手机,不要再接触任何相关的东西。如果已经晚了……不要轻易前往坐标点。很危险。”
“远山”:“你打算去吗?”
李墨沉默了几秒。“我父亲可能还活着,在那里。我必须去。”
“远山”:“……祝你好运。如果你回来了,能告诉我真相吗?我需要知道我爷爷当年遭遇了什么。”
“李墨”:“如果我能回来,一定。”
“远山”:“谢谢。这个论坛可能不安全,我的账号可能被监控。我会注销。如果你需要紧急联系,这是我的加密邮箱:****@**。记住后请删除这条消息。”
李墨记下邮箱,删除私信记录。
“远山”的头像变灰,显示“用户已注销”。
又一个消失。
李墨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大巴已经驶出成都平原,进入丘陵地带。山越来越密,隧道一个接一个。
他打开手机,导航界面。同步率14.5%。环境适配度91%。
PSI值0.06。在上升。因为他刚才的交流感到了压力和悲伤。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论坛里那些帖子,那些ID,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里徘徊:叶间光影、深林行者、迷雾、回声、远山……他们察觉到了异常,他们试图警告或求助,然后他们沉默、消失、注销。
而他,正在沿着他们走过的路,走向同一个终点。
区别在于,他知道得更多,准备得更充分。但这是优势还是劣势?知道越多,恐惧越深,但也许……生存机会也越大?
大巴在中午时分抵达乐山。
李墨下车,站在汽车站广场上。乐山比成都更潮湿,空气里有江水的气息。远处可以看到乐山大佛所在凌云山的轮廓,游客如织。
但他不是游客。
他需要从这里转车去峨边县。在车站询问,得知每天只有两班车去峨边,下午一点和四点。现在十二点半,还能赶上一点那班。
买票,等车。他在车站小卖部买了些干粮和水,补充进背包。又买了一张详细的峨边县及周边地图——纸质地图,不依赖电子设备。
一点整,开往峨边的小巴启动了。车更旧,乘客更少,大多是本地山民,带着背篓和编织袋,用方言大声交谈。李墨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车驶出城区,很快进入山区。公路沿着大渡河蜿蜒,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河水浑浊湍急,撞击岩石发出沉闷的咆哮。景色壮丽,但也险峻。
李墨打开纸质地图,对照手机导航界面。红线显示,从峨边县到黑竹沟边缘还有大约六十公里山路,没有公共交通,只能徒步或找当地车辆。他需要在峨边住一晚,采购最后的物资,找向导或车辆。
但系统在【物资清单】里特别标注:“不建议雇佣当地向导。目标区域对外人有排斥反应,可能导致意外。”
排斥反应。是指当地人不愿进去,还是指……区域本身会排斥外人?
李墨收起地图,看向窗外。山势越来越陡,植被从人工林变为次生林,再变为原始混交林。树木高大茂密,阳光难以穿透,林下阴暗。偶尔能看到废弃的矿洞或伐木场遗址,像大地的伤疤。
这片土地,隐藏着太多秘密。
下午三点,小巴抵达峨边县城。一个依山而建的小城,街道狭窄,建筑老旧。彝族风格的装饰随处可见,行人多穿着民族服装。节奏很慢,时间在这里似乎流淌得更粘稠。
李墨找到一家看起来干净的旅馆入住。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一条山溪,水声潺潺。他放下背包,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手机信号——只剩一格,时有时无。导航界面显示,这里已经进入“弱信号区”,常规通讯可能中断。
同步率:15.1%。环境适配度:93%。ETA剩余:116小时。PSI值:0.04。
越接近目标,同步率和适配度上升越快。
他连上旅馆的Wi-Fi(速度很慢),给母亲发了条报平安的微信:“到四川了,一切顺利。山里信号不好,可能联系不上,别担心。”然后给张雅也发了一条:“已到目的地附近。平安。”
他没有等回复,因为知道可能收不到,或者她们回复了他也收不到。
接着,他打开电脑,连接手机,进行最后一次完整备份。所有数据同步到云端,并给“树洞”的加密邮箱也发了一份,附言:“我已抵达峨边,明日进山。如果十天后无消息,请将资料公之于众。”
做完这些,他下楼,在县城里采购。
按照系统【物资清单】,他还需要绿色光源(非LED)和天然石英晶体。绿色光源,他在一家户外店找到了老式的氙气手电,配绿色滤光片——店主说是以前地质勘探用的,可以特定波长照射矿物产生荧光。石英晶体,在另一家卖矿石纪念品的小店买到,一块拳头大小的天然水晶簇,价格不菲。
他还买了额外的绳索、岩钉、防水火柴、高热量食品。背包又重了几公斤。
回到旅馆,他在房间地板上摊开所有装备,逐一检查、打包。父亲留下的老式罗盘放在胸袋,木叶护身符挂在脖子上,哨子用细绳系在手腕上——随时可以吹响,也防止丢失。
傍晚六点,他坐在窗边,看着夕阳把山尖染成金色。溪水声持续不断,像时间的流逝。
手机震动。
不是推送,是一封邮件。来自那个加密邮箱——“远山”的邮箱。
标题:小心论坛。
内容只有一行字:“我查了‘森林之心’论坛的服务器日志(我是网络安全员)。所有讨论7开头树木的帖子,访问IP都被标记了。标记级别是‘高优先级监控’。他们在看着我们。注销账号可能也没用,IP已经记录了。祝你好运。”
李墨读完,删除邮件,清空垃圾箱。
果然。论坛被监控了。那么,他之前发的私信、搜索记录,可能都被记录了。系统知道他在调查,在联系其他适配者。
但系统没有阻止他。为什么?因为他的行动符合系统的引导?还是因为系统自信他无法逃脱?
李墨走到窗边,看着暮色中的群山。层层叠叠,由近及远,从墨绿到黛青,最后融入紫色的天际。在那片山海的深处,有一个坐标点,有一片导航之外的森林。
父亲在那里。
707树在那里。
真相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充满肺叶。
明天,他将踏入那片森林。
而今晚,他需要最后的准备:身体上的,和心理上的。
他打开手机,点开【技能准备】里的冥想教程,跟着引导深呼吸,放松,将注意力集中在内在的绿色光点上。
这一次,光点格外明亮。
仿佛在回应森林的呼唤。
第三节:父亲的笔记本
夜深了。
峨边县沉入山峦的怀抱,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沉睡巨兽呼吸间明灭的鳞光。溪水声在夜晚变得清晰而恒定,像大地的心跳。
李墨坐在旅馆房间的桌前,台灯洒下昏黄的光圈。桌上摊开着父亲的笔记本——那个深绿色封皮、角上磨白的硬皮本。他已经读过很多遍,但今夜,在踏入森林的前夜,他需要最后一次,逐字逐句地研读。
不是用眼睛读,是用心读。
笔记本的前三分之二都是日常巡查记录,字迹工整,内容琐碎。但李墨现在能从这些琐碎中看出端倪:父亲在有意无意地记录那片区域的生态变化。比如2018年夏:“东沟的杜鹃花比往年早开了两周”;2019年春:“老鹰岩附近的树木年轮出现异常增长纹”;2019年秋:“夜间林间有持续低频声,类似机械振动,来源不明”。
这些看似无关的观察,现在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渐进的过程:某种东西在影响那片森林,改变生长节律,产生异常声学现象。
翻到2019年11月3日,记录开始转向明确。
“2019年11月3日。东经103.86,北纬28.73区域(注:接近黑竹沟核心区边界)。发现异常。树木生长形态不自然,部分树干有晶体状凸起。初步判断为罕见的地质矿物渗出,已取样,明日送检。”
李墨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这一页。在字迹的笔画间,他注意到一些极淡的铅笔痕迹,像是父亲写完后,又用橡皮擦过,但留下了印记。他调整台灯角度,侧光照射下,那些印记显现出来:
“晶体排列呈六边形网格,规律得不像自然形成。触碰时有微弱麻刺感,像静电。”
父亲当时就怀疑了。但他先按常规流程上报,等检测结果。
“2019年11月15日。检测结果回来了。样本非已知矿物,成分复杂,含有硅基和有机质的混合结构。检测员说从未见过。建议上报。但上面说可能是新型污染物,让继续观察。”
这一页的空白处,父亲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检测员私下告诉我,样本在实验室里‘活了’——放在密封皿里,三天后体积增大了5%,且表面出现类似细胞分裂的纹路。他不敢写进正式报告。”
样本在生长。硅基与有机质的混合结构,能生长。这已经超出了矿物的范畴。
“2019年12月22日。再次进入该区域。晶体范围扩大,更多树木被覆盖。奇怪的是,被覆盖的树木并未枯萎,反而生长加速。但形态……越来越不像树了。像某种工业造物。拍了照片,但相机回来后所有照片都损坏了,只剩噪点。”
照片损坏。李墨想起自己那张截图——也是在异常状态下出现,但保存下来了。是技术进步了,还是系统“允许”他保存?
“2020年1月18日。遇到怪事。在晶体区测试磁场,指南针完全失灵。但我的手机(平时在那里没信号)突然收到一条推送,是蚂蚁森林的,说我在离线状态下获得了一棵‘特殊贡献树’。我根本没装这个APP。回家后下载查看,确实有一棵编号700的树,种植日期就是那天。这不可能。”
父亲也是从一棵7开头的树开始的。编号700,更早的序列。
“2020年2月5日。上报异常,但被驳回。领导说不要再管‘不重要的自然现象’,专注防火防盗。但我无法不管。那些晶体……它们在变化。有时发光,像在传输什么。我偷偷放了几个简易监测器。”
父亲是真正的护林员。他的责任感让他无法忽视异常,即使上级不重视。
“2020年3月10日。监测器传回数据(通过卫星中继,极其昂贵但必须)。数据显示晶体结构在夜间有规律的电磁脉冲,频率和强度都在增加。更可怕的是,脉冲模式似乎在……模仿人类通讯协议。我看到了类似TCP/IP握手信号的特征波形。这绝不可能。树木怎么会懂网络协议?”
模仿协议。李墨想起系统推送里隐藏的二进制数据,想起客服说的“神经链接”。晶体在学习人类技术,试图建立连接。
“2020年3月28日。我知道这听起来疯了,但我认为那些晶体不是矿物,也不是污染物。它们是某种生命体。硅基的,或者半有机半无机的。它们在通过树木学习。学习什么?我不知道。但那天我的手机又收到推送,这次是蚂蚁森林的能量收取提醒——我在那片区域走了几步,被记录为‘绿色能量’。”
能量。蚂蚁森林的核心概念。晶体区域的人类活动被量化为“能量”。这意味着什么?是晶体在收集能量,还是系统在收集晶体区域的数据?
“2020年4月2日。最后一次记录。我决定深入核心区。必须弄清楚这是什么。如果我三天后没回来,看到这个笔记的人,请交给我的儿子李墨。告诉他:一、不要安装蚂蚁森林或类似APP。二、如果已经装了,立即卸载,格式化手机。三、永远不要试图寻找7开头的树。那不是树,是信标。它们在标记‘适配者’。小墨,爸爸可能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但既然发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责任。照顾好妈妈。”
这是李墨之前读到的最后一页。但今夜,在台灯下,他发现笔记本的装订处有些异常——最后几页的缝线格外紧密,像是被重新缝过。
他小心地用小刀挑开缝线。里面不是一页,而是夹着两张对折的纸。
第一张是手绘地图。用铅笔绘制,线条精准,标注详细。正是从峨边县进入黑竹沟的路线,包括小路、溪流、山脊、危险地段。而在坐标点(28.73541, 103.86219)的位置,父亲画了一个醒目的“△”符号,旁边标注:“核心区入口。磁场零点。晶体母体疑似位置。”
地图背面有一行小字:“此区域存在强烈心理暗示场。进入后可能出现幻觉、记忆混淆、时间感知错乱。务必保持清醒,用物理方式记录时间(如打绳结、刻痕)。”
心理暗示场。幻觉。李墨想起那些失踪者出来后的精神异常,想起“回声”的警告,想起系统教他的冥想控制情绪——也许就是为了抵抗这种暗示场。
第二张纸,是父亲的字迹,但极其狂乱,笔画颤抖,像是在极度恐惧或痛苦中写下的:
“它们在模仿‘互动’……用光点和声音……别回应!别让它们学会‘邀请’!”
这句话李墨之前就读过,但当时夹在笔记本里,现在是单独一页。纸的右下角,还有一个用红笔画的小图:一个简笔的人形,周围有波浪线,像是声波或光波。人形的头部被一个螺旋图案包围。
螺旋。又是螺旋。虚拟森林的螺旋,导航路线的螺旋。
父亲在旁边注释:“它们试图建立‘共鸣’。通过人类熟悉的交互模式——点击、推送、奖励——来诱导我们进入更深层的连接。一旦回应,连接就会加深。最终可能……无法剥离。”
李墨盯着这张纸,冷汗渗出。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的行为:收到推送后仔细研究,与707树互动,进行冥想训练,甚至主动联系其他适配者。他一直在回应。每一次回应,同步率就上升一点。
他在加深连接。
而父亲在警告:别回应。别让它们学会“邀请”。
但父亲自己呢?父亲当年肯定也回应了,才会深入核心区。父亲是不是也经历了同步率上升、适配度提高的过程?父亲最终达到了多少同步率?90%?100%?然后发生了什么?被困在晶体里?
李墨看向手腕上的哨子。黄铜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父亲让他不要来,但留下了地图和哨子——如果父亲真的不想他来,为什么留下这些线索?为什么哨子会出现在那张诡异截图里?
除非……父亲被困后,意识可能被分裂了。一部分在警告他别来,保护儿子;另一部分在引导他来,也许是为了求救,或者为了传递什么关键信息。
又或者,引导他的根本不是父亲,而是系统模仿父亲,用哨子作为诱饵。
李墨感到头痛欲裂。信息太多,可能性太多,真相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
他放下纸张,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冷和植物气息。远处山影幢幢,像沉睡的巨兽。
手机在桌上震动。
李墨回头,看到屏幕亮着。不是推送,而是一个来电——没有号码显示,屏幕中央只有一个绿色的、不断脉动的光点,像心脏,也像树木的年轮。
他犹豫了几秒,走过去,接起。
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电流底噪。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极其微弱,失真严重,像是从极远的地方、穿过厚厚的屏障传来的:
“……小……墨……”
李墨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是父亲的声音!虽然扭曲,但他认得!
“爸?!”他对着手机喊,“是你吗?你在哪里?”
“……别……来……”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干扰音,“……陷阱……它在……学你……别回应……”
和笔记本里的警告一样。
“爸,你还活着吗?我现在在峨边,明天就进山找你!”
“……不……要……”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它听到你了……关掉……手机……断掉……连接……”
“谁?谁在听?”
“……系统……晶体……母体……它在……收集……所有回应……”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远去,“……小墨……如果你……必须来……记住……真实的世界……不需要……点击……”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然后通话断了。
李墨盯着手机。通话记录里没有任何记录,像是从未发生过。
但父亲的声音还在他耳畔回荡。
别来。陷阱。它在学你。别回应。
真实的世界不需要点击。
李墨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父亲在最后一刻,依然在警告他。但父亲的声音里,除了警告,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某种急切?像是希望他听懂什么暗号。
“真实的世界不需要点击。”
点击。蚂蚁森林的核心交互方式。点击收能量,点击浇水,点击种树。系统通过点击来收集用户行为数据,建立反馈循环。
父亲是在说,要脱离系统的引导,必须放弃“点击”的思维模式?必须用非数字化的、真实的方式去感知和行动?
李墨想起父亲教他的:迷路时看北斗,听风声,观察树木的朝向和苔藓的生长面。这些都是真实的、不需要点击的导航方式。
也许,这就是对抗系统的方法。
他关掉手机,拔出SIM卡,甚至卸下电池(他的手机是可拆卸电池的老型号)。物理断电。
然后,他把手机、充电宝、卫星电话、GPS记录仪——所有电子设备,全部装进那个防磁屏蔽袋里,拉紧封口。屏蔽袋是特制的,内衬金属网,能隔绝绝大多数电磁信号。
做完这些,房间突然变得极其安静。没有电流嗡鸣,没有信号干扰,只有窗外的溪水声和风声。
李墨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卸下了沉重的枷锁。
他回到桌前,在纸上写下明日的行动计划:
使用纸质地图和罗盘导航。
每小时用刀在登山杖上刻痕记录时间。
遇到任何异常声音或光影,不回应,不探究,快速通过。
如果出现幻觉,用疼痛刺激(掐自己)保持清醒。
找到坐标点后,先观察,不轻易进入。
如果找到父亲,以营救为第一目标,不深究真相。
如果遇到危险,吹哨子——父亲说过,护林员的哨子在山里能传很远,也许能惊扰或打断什么。
写完,他折好纸,放进胸袋。
然后,他开始最后的装备检查。背包、绳索、岩钉、手电、食物、水、急救包……每一样都确认到位。绿色氙气手电和石英晶体放在容易取用的侧袋。
他拿出父亲的罗盘,平放在掌心。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北方。稳定而可靠。
又拿出木叶护身符,握在手心,默默祈祷:保佑我找到父亲,保佑我们平安归来。
最后,他拿起哨子,放在唇边。
没有吹响,只是感受黄铜的质地和温度。
“爸,”他低声说,“不管那是陷阱还是希望,我来了。等我。”
夜深如墨。
李墨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没有电子设备的蓝光干扰,没有推送的震动,世界回归最原始的寂静。
但他知道,在这寂静之下,森林在低语。
晶体在生长。
系统在观察。
而明天,他将踏入那片低语之中。
带着父亲的警告,带着自己的决心,带着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在那片导航之外的森林里,究竟藏着什么?
答案,需要他用脚步去丈量,用眼睛去见证,用心去分辨——而不是用点击去获取。
真实的世界,不需要点击。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箴言。
他将牢记。
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他仿佛听到了风声。
风穿过山谷,穿过林梢,带来远方的信息。
那信息很轻,很碎,像落叶的低语:
“来吧……我们等你……很久了……”
是森林的声音。
还是晶体的声音?
李墨不知道。
但他知道,天一亮,他就会出发。
去找到父亲。
去找到真相。
去找到那片,在导航之外、却在心之内的森林。
夜色,包裹着最后的宁静。
而低语,已经开始。
在风中。
在林间。
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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