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清晨的仪式
早上六点五十五分,城市正在苏醒的边缘。
李墨的眼睛在闹钟响起前两分钟准时睁开。没有挣扎,没有赖床,仿佛他的生物钟是一架精密的原子钟,被某种超越意志的力量校准过。他躺在床上,盯着灰白的天花板,等待那两分钟像沙漏里的细沙般流尽。
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浸在鱼肚白的微光里,几栋高楼顶端的航空警示灯规律地闪烁着红点,像另一个维度生物的心跳。卧室里唯一的发光体是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朝下,但边缘透出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蓝光,那是它在夜间充电时的呼吸。
六点五十六分。
李墨开始在心里默数。这不是随意的计数,而是有节奏的:每秒一下,心跳与之同步。他曾用手机秒表测试过,误差不超过正负零点二秒。这个习惯维持了多久?大概是从他发现早上7点整是能量集中成熟的高峰期开始的。起初只是偶尔早起抢收,后来变成习惯,最后变成了一种必须完美执行的仪式。如果某天醒晚了,哪怕只晚一分钟,错过了7点整那一波黄金收割,整个上午都会感到某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是错过了重要的航班,或是让某个依赖他的人白白等待。
六点五十七分。
他动了动手指。被窝里的温度恰到好处——不是体感上的舒适,而是某种精确的“适宜行动”的温度。太热会让人昏沉,太冷会让手指僵硬。他曾调整过空调的夜间模式,也换过不同材质的被子,最后发现关键是睡前两小时喝二百毫升温水,以及将室温恒定在二十一点五摄氏度。这些都是通过蚂蚁森林里“生活缴费”项目得到的节能数据反推出来的——每节约一度电,能获得一百八十二克绿色能量,而收集这些能量需要精确计算电器使用时间。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温度能让他在6:58准时醒来,有充足的时间进行战前准备,然后以最佳状态迎接7:00的决战时刻。
六点五十八分。
闹钟没有响。他不需要它响。
李墨翻身坐起,动作流畅得像早已排练过千百次。他伸手,拿起手机。指尖触碰到手机壳背面——那是订制的硅胶壳,印着他蚂蚁森林的截图:一片茂密的虚拟雨林,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金光闪闪的“胡杨荣耀之树”,那是连续打卡一千五百天的成就象征。截图下方有一行小字:“1674天,仍在生长。”
屏幕点亮。
人脸识别在零点三秒内完成。锁屏壁纸是自动更换的今日蚂蚁森林主题海报:“春分·万物复苏,今日种树能量加成15%”。海报设计得很精美,抽芽的柳枝边缘泛着柔光。
他没有停留,手指划开屏幕,直接点向了那个翠绿色的、叶片形状的图标。图标打开时的过渡动画是几片叶子旋转飘落——这个动画在三年前的一次大更新后出现,李墨清楚地记得那次更新日志的每一个字,因为那天他获得了“雨林守护者”专属头像框。

应用加载的时间是两秒。他在这两秒里完成了三次深呼吸。
主界面展开。
那是李墨最熟悉的风景——一片微缩的、精心布置的森林。画面中央是他最早种下的一棵樟树,如今已是枝繁叶茂的巨木,树干上挂着一块虚拟木牌:“李墨的初心·2018年3月12日”。围绕它展开的是一片错落有致的生态群落:左侧是沙地植物区,梭梭树和沙柳顽强地生长;右侧是湿地生态,红树林的呼吸根从水面探出;后方是热带雨林带,高大的望天树和华丽的榕树形成立体层次;前景则点缀着各种果树和观赏树,樱花、桃树、苹果树,按照开花结果的时间顺序排列,确保任何时候点进来都能看到正在开花或结果的树种。
但李墨此刻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这些美景上。
他的视线像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聚焦在画面右侧的“好友能量”列表上。那里有11个头像,每个头像旁边都有一个倒计时和灰色的能量球图案。倒计时显示的都是“00:02:47”——也就是说,两分四十七秒后,早上七点零一分,这些能量球将同时成熟,可供收取。
完美。
他提前两分钟醒来就是为了这一刻。蚂蚁森林的能量球成熟时间基于好友的行走、支付等低碳行为实时计算,但经过长达四年的观察和记录,李墨发现了最关键的规律:真正的高价值用户,他们的能量几乎都在7:00-7:05这个窗口成熟。这十一个是“铂金第一梯队”,每人能产生一百四十到二百九十六克不等的能量,总计约二千四百克。7:05之后会有“第二梯队”的十二位好友能量成熟……如此层层递进,像精心编排的交响乐。
但真正的战斗,从午夜就开始了。
李墨点开能量流水记录。最新一条显示:“00:00:02——您收取了昨日未收取的行走能量,总计412克。”那是他昨晚(或者说今晨)零点后熬夜操作的成果。他必须卡在零点后收取前一天产生的剩余能量,然后在七点后收割新成熟的能量——每天两次,雷打不动。其它时间能量比较零散,他记录能量成熟时间,到点就收,这是他能常年保持在排行榜前列的军事化纪律。
倒计时跳到“00:01:20”。
距离收割只有八十秒。李墨没有放下手机。他开始了最后阶段的战前检查。
第一步:防御工事确认。
他瞥了一眼背包图标上的红点——里面有13个能量保护罩。足够了。他早已设置好自动开启:每天7:05,系统会自动为他开启一个24小时保护罩,覆盖到次日同样时间。这样,他七点至七点半收割到的能量在上午时段就是安全的。这套自动程序他写了三个月,调试了十几次才完美运行。
第二步:敌情最终确认。
他快速切到排行榜。第一名依然是“种树大王”,总能量:193,988克。他自己的排名是第二,总能量:191,452克。差距:2536克。这个数字像一根刺,但今天有机会缩短。
他点进“种树大王”的森林。对方森林里有三棵树的能量球已经成熟——那是前日凌晨以后购买火车票产生的能量,各136克。这意味着“种树大王”昨天凌晨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准时上线,或者……是陷阱?
李墨犹豫了0.3秒。偷,还是不偷?
如果偷,可能暴露自己的在线状态和手速;如果不偷,错过这至少150克的能量。
倒计时:“00:00:45”。
他决定:先收割自己的,再视情况突袭。这是最稳妥的策略。
第三步:肌肉记忆激活。
李墨闭上眼,拇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方虚点。十一个人的收取路径在他脑中清晰浮现:A的能量球在树后,需要先旋转视角;B的两个能量球靠得很近,可以快速双击;C的森林布局复杂,需要三次点击才能收到……
这套动作他在脑海中演练了不下千次。从点开第一个头像到收取完第十一人的能量,他的最佳记录是8.9秒。这包括每次收取后无法跳过的0.5秒飞入动画。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早班车的引擎声隐约传来。
倒计时:“00:00:30”。
他睁开眼,调整握姿。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食指抵在手机侧边提供支撑。手腕放松,指关节微屈。
00:00:15。
他做了最后一次深呼吸。吸气四秒,屏息七秒——没有时间呼气八秒了,启动能量双击卡。
00:00:10。
心跳开始与倒计时同步。
00:00:05。
拇指轻微震颤,肌肉蓄势待发。
00:00:03。
屏住呼吸。
00:00:02。
瞳孔收缩,焦点锁定第一个头像。
00:00:01。
七点整。
十一个灰色能量球同时转为耀眼的金色。
拇指落下。
点击——收取——返回——滑动——点击——旋转——双击——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段编好的程序。眼睛几乎不眨,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与屏幕接触的那一个个精确坐标上。每一次点击都卡在动画结束的帧,每一次滑动都精准到像素。
能量球接连飞起,拖曳着金色的光尾,像一场小型的流星雨,汇入屏幕顶部的总能量槽。
第三个……第五个……第七个……
收到第十一个时,他的拇指因为高速点击而微微发热。
总能量值跳动:
192,452克 → 194,237克。
增加了1785克。
与预估的误差在四百克以内——来自好友“行万里路”,此人昨晚可能通宵步行,产生了超额能量。
李墨呼出一口憋了三十秒的气。成功了。
他没有丝毫停顿,立刻退出好友列表,切回自己的森林。保护罩已经自动生效,一层半透明的金色光罩笼罩着他的树林。安全。
然后,他闪电般点进“种树大王”的森林。
那三棵挂着昨日剩余能量球的树,现在……还在。
对方还没收?还是故意留着当诱饵?
李墨只思考了0.5秒。手指已经动了。
点击——滑动——旋转——双击——三连偷取!
+186克。
几乎同时,系统提示弹出:“种树大王正在收取您的能量!”
对方也在偷他的!而且是在他偷取的同一秒!
李墨立刻切回自己森林,果然,一颗价值58克的小能量球消失了。对方偷到了。
净赚128克。
现在是七点零八分。
第二梯队的能量还有五分钟成熟。他利用这段时间给好友们浇水。浇水可以增进友情值,友情值高了,对方来偷能量时会手下留情——这是个隐藏机制,李墨通过长期观察总结出来的。他有一份浇水名单,按照对方的活跃度和“偷取威胁度”排序,每天浇前十名。
浇水动画很治愈:一个小水壶倾斜,水滴落下,树苗会开心地摇晃。每浇一次消耗十克能量,但能获得友情值。李墨看着那些树苗摇晃的样子,嘴角又浮起那三毫米的微笑。
七点十二分。
他停止浇水,切回好友列表。第二梯队的九个头像已经亮起金色光芒,倒计时统一显示“00:00:31”。他再次进入预演状态。
七点十二分整。
拇指落下。
新一轮收割开始。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城市完全苏醒了。车流声、人声、远处工地施工声交织成白噪音的背景。但在李墨的感知里,世界是寂静的,只剩下指尖触碰屏幕的轻微震动,以及能量球飞入总槽时那声悦耳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叮咚声。
当第最后一个能量球收取完毕时,总能量跳到了195,345克。
距离“种树大王”还差八百六十四克。
李墨放下手机,喝完最后一口牛奶。碗底留下一点残渣,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起身将碗放进洗碗机——手洗更节水,但用洗碗机可以获得“节能家电”认证,能获得更多能量。他权衡过,后者更划算。
穿上外套,拎起公文包。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蚂蚁森林界面仍然开着,他的虚拟森林在晨光中宁静而繁荣。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屏幕上那棵胡杨树。
“晚上见。”他说。
然后锁屏,将手机放进口袋。
门关上。公寓陷入寂静。
床头柜上,那个印着虚拟森林截图的手机壳,在从窗帘缝隙透进的阳光下,泛着塑料特有的、廉价而执着的微光。
第二节:数据的重量
地铁像一条发光的巨蟒,在城市的肠道里穿行。
李墨靠在门边的角落,耳机里播放着白噪音——雨声混着极轻微的树叶沙沙声。这是他专门为通勤找的音频,据说能提高专注度,但真实原因是他曾读到一篇论文,说自然声音能让人在潜意识里更亲近环保概念,从而在参与蚂蚁森林这类活动时获得更高的心理满足感。他没有验证过这个说法,但既然可能有利于“效率”,那就值得采纳。
车厢拥挤,但李墨找到了一个完美的位置:背靠车厢连接处的挡板,前方有足够空间可以查看手机而不被挤到,头顶的空调出风口角度刚好,不会直接吹到头。这些都是经过上百次通勤优化出来的“最佳点位”。
他打开手机,但不是蚂蚁森林。
而是备忘录。
标题是:《能量攻防模型V4.3》。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其中最新一栏用红色标注:
【昨日战果分析】
零点收割:287g(达成预期)
7:00黄金梯队收割:2474g(误差-74g,原因:好友“沧海一粟”骑行行为波动)
成功偷取“种树大王”昨日残留能量:124g
被“种树大王”反击偷取:18g
净增长:2867g
当前差距估算:191,587g vs 192,XXXg(“种树大王”7点后应有增长,待中午更新排名后精确计算)
结论:按此速率,预计在本周六凌晨实现反超。
他盯着“本周六凌晨”这几个字,心脏某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愉悦的悸动。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另一组数据上:
【行为成本分析】
每日用于蚂蚁森林相关活动时间:约2.7小时(含准备、操作、研究、社交互动)
连续早起天数:634天(自第一次为抢7点能量调整作息起)
因专注操作错过的重要现实事件:17次(含家人生日聚餐2次、女友纪念日1次、公司会议迟到3次……)
因“需要完成任务”而产生的额外消费/行为:约每月1200元(主要为凑支付笔数、使用共享单车而非地铁、购买可回收商品等)
最后一行让他停顿了一下。
每月1200元。两年下来就是将近三万。这些钱如果捐给真正的环保组织呢?但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捐款获得的能量太少,性价比远不如现在这套精密操作。蚂蚁森林的规则就是这样:它奖励的不是“结果”,而是“符合它规则的行为过程”。而他,已经成了这个规则体系里最顶尖的玩家。
他关掉备忘录,打开蚂蚁森林。现在是早上8:47,早高峰。
保护罩还在生效,他的能量是安全的。但他不能松懈。他点开“浇水排行榜”,开始今天的社交维护工作。
浇水可以增进友情值,友情值高了,对方来偷能量时会手下留情——这是个隐藏机制,李墨通过长期观察总结出来的。他有一份浇水名单,按照对方的活跃度和“偷取威胁度”排序,每天浇前十五名。
浇水动画很治愈:一个小水壶倾斜,水滴落下,树苗会开心地摇晃。每浇一次消耗十克能量,但能获得友情值。李墨看着那些树苗摇晃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浇到第八个好友时,他停住了。
这个好友叫“清风徐来”,是他三年前偶然加上的陌生人。对方的森林很简单,只有几棵普通的树,但每天都会给他浇水,雷打不动。李墨也曾回浇,但更多是出于策略。今天,他看着“清风徐来”那棵小小的樟树,突然想:屏幕那头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0.3秒。他摇摇头,继续浇水。情感投入是危险的,会干扰判断。在蚂蚁森林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数据点,是能量网络中的一个节点。保持距离,才能精准操作。
浇完十五人,消耗150克能量。但他获得了友情值,这些友情值在未来可能会帮他保住更多的能量——这是一笔长期投资。
地铁到站,门开。涌入的人潮推着他往外走。李墨收起手机,随着人流挤出车厢。上扶梯时,他脑子里已经在规划上午的“步数策略”:从地铁站到公司大约850步,他可以通过绕行地下通道的较长路线,将步数提升到1100步左右。
走出地铁站,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戴上墨镜——这也是经过计算的:强光会导致眯眼,增加眼周肌肉疲劳,进而影响下午查看手机屏幕时的专注度。墨镜的透光率是18%,恰好能过滤掉刺眼部分而不影响视物。
公司大楼就在两个街区外。他选择绕行,为了步数,也为了路过那家便利店——他需要完成今天的三笔线下支付任务。
便利店门口,他停顿了一下。
玻璃门反射出他的身影: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墨镜下的脸没什么表情。一个标准的都市白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计算:早餐已经在家用麦片完成了一笔支付(认证减塑),现在需要两笔。买什么?一瓶水(无塑包装)加一个饭团(塑料包装),可以分两笔支付,但饭团的包装塑料会影响“减塑”认证,可能需要额外再用一次布袋购物来抵消。或者买两瓶水,但一天喝不完……
“先生,进不进来?”
收银员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李墨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他走到货架前,目光扫过商品。最后拿了三样:一瓶1.5升的矿泉水(今天喝掉),一包纸巾(纸质包装),一根香蕉(无包装)。完美。分三笔支付,既能完成任务,又全部符合低碳要求。
结账时,他打开支付宝。
第一笔:矿泉水。支付成功。手机震动,蚂蚁森林推送:“线下支付成功,获得18g绿色能量!”
第二笔:纸巾。
第三笔:香蕉。
每次支付后都有推送。三笔五十四克入账。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着他分开支付,忍不住说:“先生,你可以一起付的。”
“我知道。”李墨说,“但这样更环保。”
女孩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没再多问。
走出便利店,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冰也不热——这是他刻意从货架深处拿的,那里的温度更恒定。他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机,确认三笔能量都已到账。总能量:191,641克。
他继续走,同时开始规划午休时的行走路线。公司园区周长约八百米,走两圈是一千六,加上从办公室到食堂的往返,大约二千二百步。上午在办公室内走动预估能有八百步,这样午休前就能完成五千步目标。下午如果去见客户,地铁站到客户公司那段路还能增加约一千二百步……这样算下来,今天总步数可能突破八千,进入边际递减区间但仍有收益。
他沉浸在这些计算中,以至于差点撞到人。
“嘿,看路啊!”
一个外卖骑手擦身而过,留下一句抱怨。
李墨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公司楼下。大厅里人来人往,同事们的面孔在晨光中显得模糊而相似。他摘下墨镜,瞬间的亮度变化让眼睛有些不适应。他眨了眨眼,走向闸机。
刷卡,电梯。
电梯里挤满了人,香水味、早餐味、睡眠不足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李墨站到角落,重新戴上耳机。白噪音重新包裹住他,将外界隔绝。
“李墨!”
有人拍他的肩膀。是同事王胖子——真名王庞,因为身材而得名。他在市场部,和李墨所在的运营部在同一层。
“早。”李墨点点头。
“又在听你那下雨声?”王胖子笑嘻嘻地凑过来,“我说,你那个蚂蚁森林,还在玩啊?”
“嗯。”
“多少天了?有一千了吧?”
“一千六百七十四。”
“我靠!”王胖子瞪大眼睛,“你疯了?连续四年多?每天?”
“每天。”李墨说。语气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电梯到了。人群涌出。王胖子跟在他身边,继续说:“我就坚持了一个月,后来忘了几天,断了,就没再捡起来。你说你图啥?那些树又不是真的。”
“是真的。”李墨纠正,“我在阿拉善有棵真的梭梭树,在云南有棵真的樟树,在洞庭湖有块保护地。都有证书,有编号,有卫星照片。”
“我知道我知道,但……”王胖子挠挠头,“但你花那么多时间,每天算来算去,就为了那么几克能量?值得吗?”
值得吗?
这个问题李墨被问过无数次。女友问过,父母问过,前同事问过。他的回答永远是:“环保总是值得的。”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答案不止于此。
那些能量数字的增长,那些排名上升的瞬间,那些成就解锁的通知——它们提供了一种清晰的、即时的、可量化的“进步感”。在现实工作中,一个项目可能做三个月才看到效果,而且效果难以衡量;在人际关系中,付出可能没有回报;在人生目标上,道路模糊不清。但蚂蚁森林不一样。走一步,能量就增加;支付一笔,奖励就到账;种一棵树,它就在那里,永远不会枯萎,永远不会让你失望。
这是一种纯净的、没有杂质的反馈循环。
而李墨,需要这种循环。
“你不懂。”他最后说,然后走向自己的工位。
王胖子在后面喊:“晚上部门聚餐,你来不来?”
“看情况。”李墨头也不回。
工位是隔断式的,不大,但整洁。他坐下,开机。在等待电脑启动的三十秒里,他再次打开手机。蚂蚁森林的界面依然在那里,像一个永远敞开的、绿色的窗口,通往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
他点击“背包”,查看道具库存:
能量保护罩 x 11(今早用掉一个)
双击卡 x 5
时光加速器 x 3
友情喷雾 x 8
幸运星 x 2
这些都是通过完成各种任务、参与活动获得的。他很少使用,因为总想着“等到关键时刻”。但什么才是关键时刻?和“种树大王”的差距缩小到一百克以内时?还是冲击某个里程碑成就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关掉了背包。库存充足给他一种安全感,就像松鼠囤积过冬的坚果。
电脑启动完毕。他登录邮箱,开始处理工作邮件。运营部的工作繁琐但规律:数据分析、报告撰写、跨部门协调、会议……他的效率很高,因为可以将工作拆解成类似“任务列表”的形式,每完成一项就在心里打个勾,获得类似“完成任务奖励能量”的满足感。
十点整,手机震动。
不是推送,是蚂蚁森林的整点报时——这是他设置的特别提醒,用来检查能量罩状态和好友能量成熟情况。
他点开。保护罩还剩5小时,安全。好友列表里,第二梯队的能量正在陆续成熟,但他现在不方便收取——上班时间频繁操作手机会影响工作评价。他设置了“自动收取助手”(一个官方允许的、功能有限的小工具),能帮他收取一部分,但效率不如手动。
他关掉蚂蚁森林,强迫自己专注工作。
但思绪总会飘回去。他想到昨晚预约的旧电脑回收,想到那1200克能量,想到父亲……他甩甩头,点开一份数据分析报告。
十一点半,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步数统计显示目前是两千三百步。该为午休行走做准备了。
这时,手机又震了。
是张雅。
“中午一起吃饭吗?”她问。
李墨想了想。如果和张雅吃饭,就不能按计划完成园区行走,因为张雅不喜欢走路,喜欢坐在餐厅里慢慢吃。这会打乱他的步数计划,进而影响今天五千步目标的完成时间,最终可能影响能量产出节奏。
“我午休要走路。”他回复。
“走路比和我吃饭重要?”
“是为了步数。”
“步数步数!李墨,你能不能有一天不想着你的蚂蚁森林?”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怒气。李墨能想象屏幕那头张雅皱起的眉头。他们交往两年,最初是因为都喜欢户外徒步而结识,但后来李墨的“徒步”越来越变成“为了步数而走路”,张雅的热情就慢慢冷却了。
“我在做环保。”他打字。
“放屁!你就是在玩游戏!一个成年男人,每天盯着手机收虚拟能量,你不觉得幼稚吗?”
李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幼稚吗?
他想起上个月,他因为要抢一个限时能量雨活动,在家庭聚会上一直盯着手机,姑妈半开玩笑地说:“小墨啊,手机里是不是藏了个小情人?”全桌哄笑。父亲去世后,母亲曾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同事们在茶水间看到他给树浇水,会交换眼神然后沉默。
他不是感觉不到那些目光。
但那些目光的重量,比不上手机里能量数字增长带来的轻盈感。
“你不理解。”他最终回复张雅。
“我是不理解!我也不想理解了!李墨,我们今晚谈谈。要么你放下那个破游戏,要么……”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李墨盯着那行省略号,心脏某处传来细微的刺痛。但下一秒,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蚂蚁森林的推送:“您的好友‘种树大王’刚刚发起合种邀请!快去看看吧!”
他瞳孔一缩。
点开。是合种一棵“华山松”,需要三人,目标能量20万克。另外两个参与者,一个是“种树大王”,另一个是……“清风徐来”。
李墨的脑子飞速运转。“种树大王”为什么突然发起合种?而且还是拉上“清风徐来”这个低调的用户?是战术示好?还是想通过合种建立更紧密的连接,以便更精准地偷取能量?
合种意味着共享能量池,也意味着更频繁的互动和潜在的数据暴露。
去,还是不去?
如果参与,可能会陷入对方的节奏;如果不参与,可能会错过一大笔能量(合种成功后的奖励很丰厚),而且显得怯场。
他在犹豫。
而犹豫,在蚂蚁森林的竞技场里,是危险的信号。
“李墨,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张雅的又一条信息蹦出来。
李墨深吸一口气。
他先回复张雅:“好,今晚谈。”
然后,他点向那个合种邀请,手指悬在“同意”按钮上方。
窗外,阳光正好。真实世界的树叶在风中摇曳。
但李墨的眼睛,只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棵小小的、虚拟的华山松图标。
指尖落下。
点击。
【同意加入合种】
手机震动,提示:“您已成功加入合种‘华山松’,请与队友共同努力浇灌吧!”
几乎同时,“种树大王”给他发来一条私信,这是两人成为好友三年来的第一次直接交流:
“等你很久了。游戏,现在才开始。”
李墨盯着这行字,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指尖蔓延到脊椎。
但下一秒,那种寒意被一种更强烈的、熟悉的兴奋感覆盖。
对手终于亮牌了。
他回复了一个简单的表情:��
然后关掉手机,起身走向电梯。午休时间到了,他要去完成那五千步。
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平静,专注,但眼底深处,有一种被点燃的、近乎狂热的光。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战争刚刚升级。
而现实世界里的那些烦恼——女友的失望,同事的不解,父亲的旧电脑——此刻都退得很远,很远。
他走出大楼,阳光刺眼。
手机计步器开始跳动: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在将他带向那个更清晰、更残酷、也更让他着迷的绿色战场。
而他已经无法回头。
第三节:第一道裂痕
傍晚六点十七分,李墨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透视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他的步数停在五千零四十三,超额完成。三笔支付任务达成。减纸减塑通过电子发票和布袋购物完成。绿色出行用了共享单车。低碳饮食选择了沙拉。七个日常任务,六个已经打上绿色的勾,只剩下“二手回收”——那个需要他回家处理旧电脑的任务。
但他此刻的心思不在任务上。
他在等。
等六点三十分。
那是今天最后一个能量高峰期:一批好友的能量会在那时成熟,其中包括几位“高产户”——那些每天行走两万步以上的健身狂人,或者经营小生意、支付流水巨大的店主。预估总收益在一千两百克左右。如果全部收到,加上今天的其他收入,总能量有望突破十九万三千克,甚至可能反超“种树大王”。
前提是能收到。
他提前十分钟打开了蚂蚁森林,进入好友列表。列表按能量成熟时间排序,最上面八个头像旁边的倒计时整齐地跳动着:“00:08:32”、“00:08:31”……
时间精确到秒。
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下班。王胖子临走前又探头进来:“真不去聚餐?新开的川菜馆,据说特正宗。”
“不了。”李墨头也不抬。
“又等收能量?”
“嗯。”
王胖子叹了口气,脚步声远去。
李墨不在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确保手机屏幕的角度最舒适,拇指悬在最佳位置。窗外,夕阳把城市的天际线染成橙红色,但他眼角的余光只捕捉到手机屏幕上倒计时的数字跳动。
“00:03:14”
他做了个深呼吸。最后一次预演收取路径:先收A,因为A的能量球在树后,需要快速双击才能触发“穿透”效果;然后立刻滑到B,B的能量球有两个,靠得很近,需要精准点击中心点才能一次性收取……
这些细节他烂熟于心。
“00:01:00”
心脏的跳动开始加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熟悉的、狩猎前的兴奋。就像小时候和父亲进山,蹲守在兽径旁等待猎物出现的那一刻——屏息,凝神,世界缩小到眼前那一方空间。
父亲。
这个念头突然闯入,让他怔了半秒。
父亲李建国当了三十年护林员,常年在西南的原始林区巡逻。李墨的童年记忆里,父亲总是背着褪色的帆布包,穿着磨破膝盖的工装裤,身上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父亲话不多,但会指着不同的树教他辨认:这是樟树,木材防虫;这是杉木,长得快;这是青冈,叶子硬……
“树啊,是有脾气的。”父亲曾说过,“你善待它,它就给你阴凉,给你果子,给你干净的空气。你糟践它,它也可能记住,只是不说。”
那时李墨觉得这是迷信。树怎么会有脾气?它们只是植物,被动地生长,被动地死亡。
但现在,当他照顾着手机里那两百多棵虚拟树木时,他偶尔会想: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儿子对着一片像素森林如此投入,会说什么?
可能会沉默吧。父亲总是用沉默表达不赞同。
“00:00:30”
李墨甩甩头,把杂念清除。专注。必须专注。
倒计时进入最后十秒。
他拇指的指腹已经微微出汗,在屏幕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雾斑。他换了个手指,用中指——中指更稳。
“00:00:05”
“00:00:04”
身体前倾。
“00:00:03”
呼吸停止。
“00:00:02”
瞳孔收缩。
“00:00:01”
手指落下——
第一个头像展开。
能量球金光灿烂。点击。
动画开始播放:能量球腾空,划出弧线飞向顶部的总能量槽。这是最普通的收取动画,李墨看过几千次,本该在零点五秒后结束,然后自动返回好友列表。
但这次,动画卡住了。
能量球飞到一半,突然停在空中。像视频被按了暂停键。
李墨皱眉。网络问题?他看了眼Wi-Fi信号,满格。移动数据也开着作为备份。
他尝试点击屏幕其他位置,没反应。
又等了两秒。
然后,屏幕开始闪烁。
不是黑屏,而是那种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的雪花闪烁,黑白噪点疯狂跳动。紧接着,色彩扭曲——整个蚂蚁森林的界面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绿色、褐色、金色搅成一团,树木拉伸变形,土地翻卷……
李墨的第一反应是手机坏了。他下意识想按home键退出,但手指还没动,扭曲的画面突然稳定了一瞬。
就那一瞬,他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不是蚂蚁森林的任何场景。
那是一片真实的、阴郁的森林。光线很差,像是黄昏或黎明,树冠遮天蔽日。树木的形态极其古怪:树干扭曲成不自然的螺旋状,树皮不是常见的纹理,而是一片片类似鳞片或甲壳的覆盖物,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非植物的光泽。
更诡异的是树干上嵌着的东西。
密密麻麻的、玻璃或晶体质感的凸起,每个都有纽扣大小,排列得杂乱但有某种规律。它们内部有极微弱的光点在流动,像呼吸,又像数据传输时的指示灯闪烁。
镜头(如果那是镜头的话)在缓缓移动,掠过这些怪树,移向森林深处。
那里有一棵巨树。
比周围所有的树都高大,树干之粗恐怕要五六人合抱。它的形态稍微“正常”一点,像是一棵老樟树——李墨对樟树太熟悉了,他在蚂蚁森林里种的第一棵树就是樟树,后来在云南认捐的那棵也是樟树。但这棵老樟树同样被改造了:树干上嵌着更多的晶体凸起,那些光点的流动速度更快,形成了一条条发光的脉络,从树根一直蔓延到高处的枝桠。
树下有东西。
一堆新翻的泥土,隆起成一个小丘。土丘边缘,半掩着一件物品。
李墨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一个旧式的、黄铜色的哨子。
护林员用的那种哨子。父亲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用了二十年,铜身被磨得发亮,吹口处有父亲牙齿留下的细微凹痕。父亲失踪时,那个哨子跟着他一起消失了。
画面在这里定格了大约一秒。
然后,在画面的右下角,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蚂蚁森林那种圆润可爱的字体,而是像素化的、边缘粗糙的字符,像早期电子游戏里的文字:
坐标:28.73541,103.86219
标识:707
下一秒,闪烁再次出现。
这次更剧烈,整个屏幕变成刺眼的白噪,手机扬声器发出高频的、让人牙酸的电流嘶声。李墨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蚂蚁森林的界面重新出现,安详,宁静,色彩饱满。那棵被收取的能量球已经飞入总槽,好友列表自动返回,第二个好友的头像正常展开,能量球金光闪闪,等待收取。
仿佛刚才那两秒钟的恐怖插曲从未发生。
李墨僵在椅子上。
拇指还悬在屏幕上方,但肌肉僵硬,无法落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混合着刚才电流嘶声的残响。
他盯着屏幕。
第二个好友的能量球倒计时还在走:“00:00:07”、“00:00:06”……如果现在不收,就要被其他人偷走了。
但他的手指动不了。
那个画面。那个坐标。那个哨子。
707。
他猛然想起什么,退出收取界面,飞快地点开“我的成就”-“我的树林”。在树木列表中飞速下滑。
找到了。
编号707的樟树。
种植日期:三年前,父亲失踪的那个日子。
种植地点:显示为“特殊贡献获得,地点保密”。
树木状态:“健康生长中”。
他之前看到过这棵树,但以为只是系统bug,或者某个他没印象的合种项目。可现在,那个“707”的数字,和刚才画面中浮现的“标识:707”,完美对应。
这不是bug。
至少不是普通的bug。
“李墨?还没走?”
行政部的刘姐路过门口,探进头来。
李墨猛地抬头,动作大到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刘姐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事。”他的声音干涩,“有点低血糖。”
“早点回去吃饭吧。”刘姐关切地说,然后走了。
脚步声远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墨一个人。夕阳已经完全沉没,窗外城市华灯初上,但工位这一角被电脑屏幕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像孤岛。
他重新看向手机。
第二个好友的能量球倒计时已经归零。但他没收到,因为超时了。系统提示:“该能量已被好友‘种树大王’收取。”
“种树大王”偷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百八十六克能量。
但李墨此刻完全不在乎。
他退出蚂蚁森林,深呼吸,努力让颤抖的手指稳定下来,然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打开相册。
刚才画面闪现时,他本能地按了截屏键——这是长期玩手机游戏养成的习惯,遇到bug或异常画面就截图,以便反馈给客服。
相册最新一张图片。
他点开。
放大。
画面清晰得可怕。
扭曲的森林,晶体凸起的树干,巨大的老樟树,土丘,哨子。以及右下角的坐标和标识。
像素虽然有些模糊(因为画面在闪烁时截图),但所有关键元素都在。尤其是那个哨子,放大后甚至能看到吹口处细微的凹痕——和他记忆里父亲那个哨子的磨损位置一模一样。
这不是P图。至少不是他用手机能P出来的效果。
第二,打开地图软件。
输入坐标:28.73541,103.86219。
地图加载,缩放,定位。
地点显示:四川省乐山市,峨边彝族自治县境内,黑竹沟自然保护区的边缘区域。地图上那片区域是空白的深绿色,没有道路标注,只有一行小字:“原始林区,未开发,请勿进入。”
黑竹沟。
李墨听说过这个名字。中国著名的“神秘地带”,有“中国百慕大”之称,多次发生人员失踪事件,磁场异常,指南针失灵。父亲最后执勤的区域,就在那一带。
父亲是三年前进山例行巡逻后失踪的。搜救队找了半个月,只找到他遗落在溪边的水壶和一段被野兽撕烂的裤腿。遗体从未找到。官方结论是失足坠崖或遭遇野兽,因地形复杂无法进一步搜寻。
母亲接受了这个结论。李墨也试图接受。
可现在,这张截图,这个坐标,这个哨子……
父亲可能还在那里?
不,不可能。三年了,在那种原始森林里,生存概率为零。
但那个哨子怎么解释?巧合?什么样的巧合会让一个bug画面里出现他父亲独有的物品,还配上一个真实的、位于父亲失踪区域的坐标?
李墨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播放那个画面:阴暗的森林,发光的树干,隆起的土丘……土丘。为什么会有土丘?像是新坟。
这个联想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手机。截图还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却充满威胁的邀请。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
不是推送,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非手机号码的短号:“1069”开头,后面跟着一长串随机数字。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蚂蚁森林养护系统】尊敬的用户李墨,您种植的编号707樟树(种植日:2020年4月5日)已进入关键生长期。树木渴望见到它的种植者。请注意:常规导航手段在该区域失效。若您决定前往,请遵循内心的指引。期待您的到来。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活动链接,没有客服电话。
语气冰冷、正式,像某种自动通知,但措辞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树木渴望见到它的种植者”、“遵循内心的指引”。
李墨盯着这条短信,寒意从脊椎一路爬升到后脑。
他截图(这次正常截下了短信),然后尝试回拨那个短号。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尝试回复短信,系统提示:“发送失败,目的号码不存在。”
他打开支付宝,找到蚂蚁森林的官方客服入口。在线客服是AI自动应答,他输入:“我收到一条关于编号707树木的短信,是怎么回事?”
AI回复:“您好,蚂蚁森林目前没有通过短信发送树木养护通知的服务哦。请您警惕诈骗信息,不要点击任何不明链接。如有疑问,可提供截图给我们核查。”
李墨把短信截图和之前的异常画面截图一起上传。
这次,AI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回复:“您提交的信息已收到,我们将进行核查。为保障您的账户安全,建议您暂时停止在蚂蚁森林的一切操作,并密切关注账户动态。核查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请您耐心等待。”
“这棵树真的存在吗?”李墨追问。
“正在核查中。”
“坐标28.73541,103.86219是什么地方?”
“正在核查中。”
“我父亲李建国,三年前在黑竹沟失踪,和这个有关吗?”
这次,AI的回复迟滞了更久。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将近两分钟。
最后弹出一句话:
“相关数据涉及用户隐私及系统安全,无法在此提供。建议您联系当地警方或自然保护区管理部门。蚂蚁森林始终致力于用户安全和环境保护,请您放心。”
然后,无论李墨再发什么,AI都只回复重复的模板:“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他被礼貌地挡在了门外。
李墨放下手机,双手插进头发里。
办公室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电脑屏幕进入待机状态后微弱的电源灯。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流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不断变化的光影。
他的世界出现了裂痕。
那个他投入了四年多时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绿色乌托邦,那个提供秩序、成就、明确反馈的纯净系统,刚刚向他展示了一个黑暗的、扭曲的、令人不安的背面。
而那个背面,连接着他最深的伤口——父亲的失踪。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是张雅的微信:“我到你公司楼下了。下来吧,我们谈谈。”
李墨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疏离感。就在十分钟前,他还觉得和张雅的矛盾是天大的事。可现在,那些争吵、失望、分手威胁,在刚才那两秒钟的恐怖画面面前,变得轻飘飘的,像另一个维度的噪音。
他回复:“好,马上。”
然后站起身,收拾东西。关电脑,拎起公文包。动作机械。
走出办公室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蚂蚁森林的图标还在桌面上,翠绿,宁静,人畜无害。
但他现在知道,在那片绿色的深处,藏着别的东西。
一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一些在导航之外的东西。
电梯下行。镜面里,他的脸苍白,眼神里有种陌生的茫然。那个永远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永远在计算和优化的李墨,第一次失去了方向。
电梯门开。
大堂灯火通明,张雅站在旋转门旁,穿着米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严肃。
李墨走向她,脚步有些虚浮。
“你怎么了?”张雅看到他脸色,皱眉,“真不舒服?”
“没事。”李墨说,“我们去哪儿谈?”
“咖啡厅吧。”
他们走出大楼,晚风带着初夏的微凉。街道上人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奔赴各自的夜晚:聚餐,约会,回家,娱乐。一个正常的世界。
李墨却觉得自己像个刚从深海里浮上来的人,耳朵里还灌着水,听不清岸上的声音。
咖啡厅里,他们选了角落的位置。张雅点了美式,李墨要了热水——他需要让冰冷的手指回暖。
“李墨,”张雅开门见山,“我认真想过了。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
李墨看着她。张雅长得清秀,眼睛很大,此刻那双眼眸里写满了疲惫和决心。他们曾经一起爬过山,在帐篷里看星星,讨论过未来要养一只狗,在郊区买个小房子,院子里种满花。
那些画面现在感觉很遥远。
“你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着那个APP转。”张雅说,“早起收能量,走路计步数,支付要分笔,吃饭要看包装……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一半的注意力在手机上。我们上次看电影,你中途出来三次,就为了收能量球。”
李墨沉默。
“我不是说环保不对。但凡事有个度。你现在这样,已经……不正常了。”张雅的声音低下去,“我妈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都不知道怎么说。说你每天在手机里种树?说你是‘能量皇帝’?这听起来像个笑话。”
“那不是笑话。”李墨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在阿拉善的梭梭树,真的在防风固沙。我在云南的樟树,真的在净化空气。我做的事有意义。”
“有意义,但不是你生命的全部意义!”张雅抬高声音,又赶紧压低,“李墨,我需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能看见我的人,不是一个……不是一个程序。你明白吗?”
李墨看着杯中蒸腾的热气。
他想说:我看见了。我看见你今天穿了新耳钉,是上次逛街时试戴的那对。我看见你嘴角有个小溃疡,应该是最近熬夜赶项目上火。我看见你左手无名指的指甲裂了一点,可能是开易拉罐时划到的。
这些细节他都看见了,像扫描仪一样录入大脑。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说这些需要情感,而他的情感好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只剩下干巴巴的数据。
“如果我……”他开口,又停住。
“如果你什么?如果你改?”张雅苦笑,“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三天后,一切照旧。”
“不。”李墨抬起眼,看着她,“如果我必须去一个地方,可能会去很久,甚至可能有危险。你会等我吗?”
张雅愣住了。
“你说什么?”
李墨没有重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册,找到那张截图,然后把手机推到张雅面前。
张雅低头看去。
她的表情从疑惑,到仔细辨认,到震惊,到恐惧。
“这……这是什么?”她声音发颤,“恐怖电影截图?”
“是我刚才收能量时,手机卡顿出现的画面。”李墨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坐标是真实存在的,在四川黑竹沟,我父亲失踪的那片区域。那个哨子,是我父亲的。”
张雅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你爸的……?可这不可能!这是恶作剧吧?有人黑了你手机?”
“短信。”李墨点开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张雅读完,脸色更白:“这……这绝对是诈骗!或者有人针对你!李墨,你千万别信!这太邪门了!”
“我知道很邪门。”李墨收回手机,“但我必须去。”
“你疯了吗?!”张雅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肤里,“那是黑竹沟!每年都有人失踪的地方!你爸就是在那里……你不能去!”
“就是因为他在那里,我才必须去。”李墨说,声音里有种张雅从未听过的、冰冷的坚决,“三年了,我一直在想,他到底遭遇了什么。现在可能有线索,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一张来路不明的截图!一条诈骗短信!这就是线索?”张雅松开手,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他,“李墨,你是不是玩游戏玩到走火入魔了?把虚拟和现实混在一起了?”
这句话刺中了什么。
李墨的身体僵了一下。
走火入魔。混在一起。
也许她说得对。也许这一切只是他长期沉迷后的幻觉,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陷阱。毕竟,那张截图出现得太过巧合,在他最专注、最投入的时刻。大脑在高度集中后产生幻觉,不是没有可能。
但那个哨子的细节呢?那个坐标的精确呢?
巧合可以解释一部分,但无法解释全部。
“我需要验证。”李墨最终说,“我会小心。我会做足准备。但我必须去。”
张雅盯着他,很久。咖啡厅里轻柔的爵士乐流淌,邻桌的情侣在低声笑谈,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一切都正常得残忍。
“如果我让你选呢?”张雅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音乐淹没,“选我,或者选……选这个疯狂的想法。”
李墨沉默。
他看着张雅。这是他爱过的人,曾经想过共度一生的人。她的眼睛里有泪水在积聚,但她在努力不让它们掉下来。她是个好姑娘,值得一个能全心全意看见她的人。
而他,可能已经做不到了。
他的心已经被那片绿色的、数据的森林占据了太多空间。现在,那片森林深处裂开了一道缝,透出黑暗的光。他无法假装没看见,无法转身离开。
就像父亲曾经教他的:如果你在林子里听到了不寻常的声音,不要假装没听见。要么去弄清楚那是什么,要么永远活在猜测里。
“对不起。”李墨说。
张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咖啡杯的碟子上,溅开微小的水花。
她点头,一下,两下。然后站起身,抓起包,转身就走。没有说再见。
李墨没有追。
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杯里的热水已经凉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再次输入那个坐标。
屏幕上的深绿色区域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问号。
然后,他打开蚂蚁森林。
他的虚拟森林依然繁茂。胡杨树在夕阳的渲染下金光闪闪,小鸟在枝头跳跃,小溪潺潺流过。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纯净。
但李墨现在知道,在这片美好的背面,藏着一条通往黑暗的小径。
而他,已经站在了那条小径的入口。
他退出应用,锁屏。
咖啡厅的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和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叠在一起。两个世界,在此刻交汇。
裂痕已经打开。
接下来,他要么转身修补,要么踏进去,看看裂缝深处到底是什么。
李墨端起凉掉的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起身,结账,走入夜色。
他的脚步很稳,方向明确。
今晚,他要整理装备,研究路线,购买必要的工具。
明天,他会去公司请假——理由可以是年假,可以是事假,不重要。
后天,他会登上前往四川的列车。
坐标:28.73541,103.86219。
标识:707。
他的森林,在导航之外。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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