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最后一站
对话结束了。
李墨不知道那场与系统意识的交流持续了多久——时间在母树领域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小时,可能是一整天。当他终于从那片绿色的数据流中挣脱出来时,发现自己跪在母树前,双手撑地,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衣服。
石英晶体已经碎裂,散落在树根周围。绿色氙气手电的电池耗尽,灯头滚在一边。哨子还紧紧攥在手里,黄铜表面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他抬头看向父亲。
李建国依然坐在那里,背靠树干,但眼睛闭着,胸口缓缓起伏,像是睡着了。他皮肤下的银色纹路似乎淡了一些,但那些扎进土壤的根须状物依然存在。
“爸?”李墨轻声呼唤。
父亲的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神比之前更疲惫,但多了一丝清明。
“你做到了,”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感觉到……它困惑了。你给它的那些概念——痛苦、爱、失去——它无法解析。系统正在重新计算逻辑基础。”
“那你能离开了吗?”李墨急切地问。
父亲摇摇头。“暂时还不能。但连接松动了。它需要时间来消化你灌输的‘错误数据’。也许几天,也许几周。在这期间,我的意识可以保持独立。”
他顿了顿,看着李墨:“但你不能留在这里。系统对你的兴趣太大了。你刚才的‘对话’让它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它想研究你,理解你。如果它决定强行融合你,我阻止不了。”
“可我不能丢下你——”
“你必须走。”父亲打断他,语气严厉,“回望林堡去。那是这片山区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小镇。你在那里等我消息。”
“什么消息?怎么等?”
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老式的、只有黑白屏幕的寻呼机,塑料外壳已经发黄。
“这个还能用。我改造过,用晶体残余能量供电。系统紊乱期间,短波信号可能能穿透。如果我脱离成功,会给你发消息。如果你收到‘707’这个代码,就回山里找我。如果收到‘000’,就永远不要再回来。”
李墨接过寻呼机。它很轻,屏幕是黑的,侧面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电源灯在微弱闪烁。
“那如果……我一直收不到消息呢?”
父亲沉默了几秒。“那就当我死了。好好生活,忘掉这一切。”
“不——”
“小墨,”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父亲特有的那种不容反驳的坚定,“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是我的战斗。你该回去了。回到真实的世界去。”
李墨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的表情,知道争论无用。他收好寻呼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我需要怎么离开?原路返回?”
“不,原路太危险。系统虽然困惑,但外围的防御机制还在工作。”父亲指向空地西侧,“那里有一条地下河出口,是我这些年发现的。沿着地下河走大约三公里,会从黑竹沟西侧的一个岩洞出来。从那里到望林堡,大概一天的路程。”
他详细描述了路线,李墨认真记下。
“记住,”最后父亲说,“出去后,不要相信任何电子导航。用最原始的方式:太阳、星星、地标。还有,把你的手机处理掉。系统可能还在追踪它。”
李墨点头。他从背包里拿出那部已经砸坏的手机残骸,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起来——也许以后有用。
“爸,”离别前,他蹲下身,握住父亲的手,“你一定要出来。我和妈都在等你。”
父亲的手很凉,但用力回握了一下。“我知道。走吧。趁系统还没恢复。”
李墨背上背包,最后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转身走向父亲指示的方向。
走出不到五十米,他回头。父亲依然坐在树下,眼睛闭着,像是又睡着了。母树的光芒温柔地包裹着他,那画面本该是温暖的,但李墨只觉得寒冷。
他咬牙,继续前进。
地下河的通道比想象中更难走。岩壁湿滑,水流湍急,有些地段需要涉水,水深及腰。李墨只能靠头灯照明,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通道里有一种奇怪的声学现象:水流声中,隐约能听到人语的回声,像是很多人在远处低声交谈。他仔细听,却听不清内容,只有破碎的音节:“能量……用户……同步……欢迎……”
是系统的残留信号,还是自己的幻觉?
他不敢停留,加快速度。
三公里的地下通道,他走了将近四小时。当终于看到前方透出的天光时,他已经精疲力尽。
出口是一个半人高的岩洞,隐藏在溪谷的峭壁上。李墨爬出去,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小溪的岸边。正值午后,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光线。
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是黑竹沟的西侧边缘。身后的山峦依然笼罩在薄雾中,但前方的地势相对平缓,能看到远处有农田和零星房屋。
按照父亲的描述,从这里往西走,穿过一片次生林,就能上到一条废弃的伐木公路。沿着公路向南,大概三十公里,就是望林堡。
李墨检查了背包。食物只剩下一包压缩饼干和半壶水。他喝了几口水,吃了半块饼干,然后开始赶路。
次生林的路相对好走,但李墨不敢放松警惕。他时刻注意着周围的环境变化——树木的形态、鸟鸣的规律、风的流向。父亲教过:自然有其节奏,一旦节奏被打破,就可能有异常。
走了大约两小时,他看到了那条废弃的伐木公路。路面已经被杂草和灌木侵占,但路基还在,比在密林中穿行轻松得多。
天色渐晚。李墨决定在公路边的一个废弃工棚过夜。工棚很破,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他生了一小堆火,烤干湿透的鞋袜,然后裹着睡袋靠在墙角。
拿出父亲给的寻呼机。屏幕依然是黑的,红色电源灯稳定闪烁。
他会收到消息吗?什么时候?
带着疑问和疲惫,他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李墨继续赶路。伐木公路蜿蜒向南,逐渐有了人类活动的痕迹:丢弃的饮料瓶、生锈的铁丝网、还有轮胎印——虽然很旧,但说明偶尔有车进来。
中午时分,他遇到了第一个人。
那是一个采药的老汉,背着竹篓,正蹲在路边挖掘什么。看到李墨从森林方向走来,老汉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大爷,”李墨主动打招呼,“请问望林堡还有多远?”
老汉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破烂的衣服和沉重的背包上停留。“你是从山里出来的?”
“嗯,徒步的,迷路了。”
老汉显然不信,但没多问。“往前再走七八里,有个岔路,往右拐,再走三四里就到了。”
“谢谢。”
李墨正要离开,老汉叫住他:“小伙子,你……在山里没遇到什么怪事吧?”
李墨心里一紧,表面平静:“什么怪事?”
老汉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没啥。快走吧,天黑前到镇上好。”
李墨点点头,继续前进。他能感觉到老汉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拐过弯道。
下午三点左右,他看到了望林堡的轮廓。
那是一个建在山坳里的小镇,房子依山而建,大多是老旧的砖木结构。一条主街贯穿全镇,街上人不多,显得冷清。远处有座小教堂,尖顶已经锈蚀。
李墨走进镇子。几个坐在屋檐下的老人抬头看他,眼神和采药老汉一样,带着警惕和好奇。一个孩子跑过,看到他,停下脚步,指着他小声说:“又一个山里出来的……”
李墨没理会,寻找旅店。
望林堡只有一家旅店,招牌上写着“林间客栈”,字迹已经斑驳。推门进去,前台没人,柜台后面摆着一些土特产和地图。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石英钟,指针指向三点二十。
“有人吗?”李墨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动静,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到李墨,她皱了皱眉。
“住店?”
“嗯,单人间,住几天。”
“一天八十,押金一百。”
李墨付了钱。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
接过钥匙时,李墨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以为已经坏掉的手机。
女人瞥见他的手机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李墨低头看。屏幕是裂的,但竟然亮着,显示着蚂蚁森林的界面。那棵707樟树还在,状态变成了“养护完成,等待收获”。而界面顶部,同步率的数字在闪烁:33.1%。
“你……”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玩那个种树游戏?”
李墨立刻按灭屏幕。“怎么了?”
女人盯着他,眼神复杂。“没什么。只是……劝你一句,进山就别玩手机了。这里信号不好,而且……山里有些东西,不喜欢这些电子玩意儿。”
“什么东西?”
女人摇摇头,不再多说,转身回了里屋。
李墨上楼找到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山,能看到茂密的树林。他放下背包,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手机。
手机确实坏了——屏幕碎裂,触摸失灵,但背光还能亮,而且奇迹般地还有1%的电量。蚂蚁森林的界面是卡死的,无法操作,但数据还在。
他把手机电池再次卸掉,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砸坏的残骸,将SIM卡取出,折成两半。
处理完这些,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终于回到了文明世界——如果望林堡算文明世界的话。这里有电,有人,有房屋。但他感觉自己像是从另一个维度回来的,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想起父亲的话:回到真实的世界去。
可什么才是真实的世界?是那个需要每天打卡、收能量、维持排名的虚拟森林?还是这片隐藏着硅基共生体、会吞噬人的异常山林?
又或者,两者都不是。
接下来的两天,李墨在望林堡休整。他买了新衣服,补充了食物和水,处理了身上的擦伤。小镇很安静,居民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
他试图打听关于黑竹沟的事,但每当提起,对方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岔开话题。只有一次,在镇上的小卖部,店主多说了几句。
“那地方邪门,”店主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我小时候,大人就不让去。说里面有山鬼,会模仿人声,把人引进去就出不来了。”
“有人进去过吗?”
“有啊。早些年有勘探队,后来有驴友,还有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店主打量他,“进去十个,出来五个就不错了。出来的那些,好多精神都不正常了,说树会说话,石头会发光。”
“最近有人进去吗?”
店主沉默了一下。“半年前有一对,一男一女,说是拍照片的。进去了就没出来。搜救队找了两周,什么都没找到。”
李墨知道他说的是陈涛和林小雨。
“他们……玩手机游戏吗?比如蚂蚁森林?”
店主眼神闪烁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我不知道。”店主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要买什么赶紧买,我要关门了。”
李墨买了些东西离开。他能感觉到,这个小镇藏着秘密——关于黑竹沟,关于那些失踪的人,关于蚂蚁森林。但没人愿意说。
第三天下午,李墨在客栈房间里整理笔记,把这几天的经历详细记录下来。写着写着,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空虚。
习惯了每天收取能量、查看排名、与“树友”互动的日子,现在突然切断所有连接,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时间变得漫长而难以填充。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拿手机,然后才想起手机已经处理掉了。
戒断反应。他意识到自己在经历某种戒断反应——对虚拟反馈的依赖,对数据成就的渴望,对那个绿色小图标背后所代表的意义的渴求。
他走到窗边,看着后山的树林。真实的树木在风中摇曳,沉默而庄严。它们不需要他浇水,不需要他收取能量,它们只是存在着,生长着,死亡着。
“真实的世界不需要点击。”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
可他已经习惯了点击。
第四天傍晚,李墨下楼吃饭。客栈一楼兼营小餐馆,只有四张桌子。他点了碗面条,坐在角落慢慢吃。
这时,门开了,进来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专业的户外装备,背着巨大的登山包。他们风尘仆仆,但眼神兴奋。
“老板,三碗牛肉面,加蛋!”为首的男生大声说。
老板娘应了一声,去后厨准备。
三个人在李墨旁边的桌子坐下,开始聊天。
“明天一早进山,争取三天内到第一个露营点。”
“GPS轨迹我下载好了,不过听说山里信号不好。”
“没事,我带了卫星电话和应急信标。”
李墨低头吃面,但耳朵竖着。
“你们说,真的能找到那片‘发光森林’吗?”女生问。
“论坛上那几张照片不像是假的,”另一个男生说,“虽然很模糊,但那些树上的光点排列得太规律了,不可能是自然现象。”
“万一是有人PS的呢?”
“PS也不会PS得那么烂。而且发帖的人后来失踪了,账号注销,这更说明有问题。”
李墨心里一沉。又有人被吸引了。论坛上的照片——可能是陈涛拍的,或者更早的人。
“我们小心点就行,”为首的男生说,“就当是一次探险。如果能拍到清晰照片,发到网上肯定火。”
他们继续讨论着装备和路线。李墨听出来,他们计划从望林堡东侧进山,那条路线会经过黑竹沟的边缘,但不会深入核心区——至少计划是这样。
面条来了,三人开始吃饭。李墨快速吃完,起身上楼。经过他们桌边时,那个女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好奇。
回到房间,李墨坐在床上,内心挣扎。
他应该警告他们吗?告诉他们真相?可他们会信吗?还是会把他当成疯子?
如果他告诉他们,可能会被追问更多,暴露自己的经历。而且,如果系统真的在监控,他的警告可能会引来系统的注意。
但如果不警告,看着他们走进那片危险的森林……
他想起了小林,想起了陈涛,想起了那些嵌在树里的人脸。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下楼,那三个人还在。他走过去,站在他们桌边。
三个人抬头看他。
“有事吗?”为首的男生问。
李墨深吸一口气:“你们是要进黑竹沟?”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对。怎么了?”
“我建议你们取消计划。”
“为什么?”
“那里很危险。不只是地形危险,还有……别的东西。”
女生笑了:“你是说山鬼的传说?我们不信那些。”
“不是传说。”李墨压低声音,“是真的。树会发光,会模仿声音,会让人迷路。进去的人很多出不来。”
为首的男生皱眉:“你去过?”
李墨犹豫了一下。“去过。刚出来。”
三个人都认真了起来。女生问:“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李墨不知道该怎么说,“看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而且,和手机有关。如果你们带手机进去,特别是如果你们玩蚂蚁森林之类的应用,会更危险。”
“蚂蚁森林?”另一个男生笑了,“就那个种树游戏?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李墨严肃地说,“相信我。取消行程,离开这里。”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为首的男生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们已经计划了很久,装备齐全,也有经验。我们会小心的。”
李墨知道劝不动了。他叹了口气:“如果你们一定要去,记住几点:不要相信林中的声音和光影;不要靠近发光的树木;如果手机出现异常推送,立刻关机;还有……不要玩任何手机游戏,特别是蚂蚁森林。”
他拿出纸笔,写下几个坐标:“这些区域一定要避开。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进去。”
男生接过纸条,看了看,点点头:“谢谢。”
李墨转身要走,女生叫住他:“你……在里面遇到了什么?为什么这么确定?”
李墨回头看着她。“我失去了重要的人。我不想看到别人也失去。”
说完,他上楼了。
深夜,李墨被吵醒。
是楼下传来的争吵声。他起身,轻轻开门,站在楼梯口听。
是那三个年轻人和老板娘在争吵。
“……必须报警!他失踪了!”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
“报警有什么用?”老板娘的声音很冷,“进了黑竹沟,警察也找不到。我早劝过你们别去。”
“可是才一天!他说好今天下午会通过卫星电话联系的!但现在完全失联了!”
“一天已经够了。”老板娘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了。今天进去,明天就没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男生的声音愤怒。
“我的态度就是现实!”老板娘提高音量,“你们这些城里来的,总觉得山林是游乐场。我告诉你们,这里不是!山里有东西,古老的东西,它不喜欢被打扰!你们非要去,现在出事了,怪谁?”
一阵沉默。
然后女生抽泣着说:“我们要组织搜救……”
“随便你们。但别指望镇上的人帮忙。没人会去的。”
脚步声,门开关的声音。那两个人应该是出去了。
李墨下楼。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脸色阴沉。
“他们有人失踪了?”李墨问。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知道吗?你警告过他们。”
“是谁?”
“那个带头的男生。昨天他们进山,今天早上女生和另一个男生说身体不舒服,提前回来了。带头的说他自己再往前走一段,下午回来会合。结果到现在没消息,卫星电话打不通,定位信标也没信号。”
李墨心里一沉。一天。才一天就出事了。
“他们从哪条路线进去的?”
老板娘说了个方向。李墨立刻判断出,那条路线虽然不直接通向核心区,但会经过一片父亲标注为“高异常区”的地带。那里磁场混乱,容易产生幻觉。
“我得去找他。”李墨说。
老板娘惊讶地看着他:“你疯了?刚出来又进去?”
“也许还来得及。如果他还活着。”
“就算活着,你也可能回不来。”
李墨已经在上楼收拾背包。“总得有人去。”
十分钟后,他背着重新补充的背包下楼。老板娘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给你。”她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李墨打开,里面是一小包盐,几根红绳,还有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

“山里老人传下来的,”老板娘说,“盐洒在周围,红绳系在树上,符随身带。也许没用,但……求个心安。”
李墨收下:“谢谢。”
“还有,”老板娘犹豫了一下,“关于蚂蚁森林……镇上有传言,说那个游戏会‘标记’人。被标记的人,山里的东西会特别关注。我不知道真假,但你最好小心。”
李墨点点头,推门出去。
夜色中,望林堡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小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他看向东方的山峦。那片黑暗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像是沉睡的巨兽。
口袋里,父亲的寻呼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李墨拿出来看。屏幕亮着,显示一行字:
“信号检测中……请等待……”
然后又暗了下去。
他握紧寻呼机,望向群山。
那里,信号是坟墓。
而他要再次踏入坟场。
为了救一个陌生人。
也为了验证一个可怕的猜想:系统是否真的在通过那个游戏,“标记”并“邀请”用户进入它的领域。
答案,在山里。
第二节:失联
望林堡的东郊有一条进山的小路,当地人称之为“老猎人径”。据说早年间猎人常走这条道,但近几十年已经荒废。那三个年轻人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李墨打着手电,沿着小路前行。夜晚的山林比白天更加诡异——黑暗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层次分明的:近处的树丛是浓重的黑影,远处的山峦是深灰色的剪影,天空是暗紫色,星星稀疏。
他走得不快,边走边留意地面上的痕迹。果然,不久就发现了新鲜的脚印:专业登山鞋的花纹,深浅不一,至少有两个人。
走了约一小时,小路分岔。按照老板娘描述的,那三个人应该走了左边那条。但李墨在岔路口停下,仔细观察。
右边的岔路更隐蔽,几乎被灌木掩盖,但他注意到灌木丛有被强行通过的痕迹——几根细枝折断,断口新鲜。而且地面上有一个模糊的脚印,方向是往右。
有人从这里走过。可能是那个失踪的男生?
李墨决定走右边。他用刀在路口刻了个标记,然后拨开灌木,钻了进去。
这条路几乎不成路,是在密林中硬闯出来的通道。树枝低垂,需要不断弯腰躲避。地面潮湿,腐叶层很厚,踩上去悄无声息。
又走了半小时,李墨听到了水声——一条小溪。他记得父亲的地图上标注过这片区域:溪流附近磁场异常,指南针会失灵。
果然,拿出罗盘一看,指针在疯狂旋转,无法稳定。
他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月光透过树梢洒下,勉强能看清轮廓。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潺潺流淌。
在对岸,他看到了一个东西:一顶帐篷。
帐篷是亮橙色的,很显眼。搭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滩上,门帘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李墨涉水过溪,水不深,只到小腿。靠近帐篷,他用手电照了照里面:一个睡袋摊开着,旁边有个头灯,一个水壶,还有一些零食包装袋。没有背包,没有其他装备。
帐篷外有生火的痕迹,灰烬还是湿的,应该是今天或昨天留下的。火堆旁有三个石头座位,但只有一个人的脚印在周围——鞋码较大,男性。
看来这个男生昨晚在这里露营,今天早上离开,没有再回来。
李墨检查帐篷内部。在睡袋下面,他摸到一个硬物——一部手机。
拿出来看,是市面上最新的型号,屏幕完好,但关机了。他按下电源键,手机震动,开机画面出现。
电量还有72%。
手机解锁需要密码或指纹。李墨试着用男生的手指按压——他已经没有体温,但指纹应该还能用。不过手机没有反应,可能需要活体检测。
他正要把手机收起来,屏幕突然自己亮了。
不是解锁界面,而是一个应用界面——蚂蚁森林。
李墨的心沉了下去。
界面显示,这个用户的森林里有132棵树,总能量排名在本市前5%。而在树木列表中,有一棵编号是“703”的油松,种植日期是三个月前,备注写着“特殊贡献获得”。
703。又一个7开头的树。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推送弹出:
“用户张凯(ID: zk1998),您的树木‘703油松’已成熟,请及时收取能量。同步率:18.3%。建议前往养护。”
张凯。这是那个失踪男生的名字。
推送的发送方不是“森林养护系统(测试端)”,而是正常的“蚂蚁森林官方”。但内容里出现了“同步率”——这绝不是正常推送会有的词汇。
李墨想关掉推送,但手指还没碰到屏幕,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推送,而是一个来电——没有号码显示,屏幕上只有一个绿色的树形图标在闪烁。
李墨盯着手机。接,还是不接?
如果接,可能会暴露自己,也可能听到张凯的声音——如果他还在某处。
如果不接,可能错过救援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滑动了接听键。
没有声音。只有电流的底噪。
“喂?”李墨试探地说。
电流声变大了,夹杂着一种有节奏的、像是心跳的砰砰声。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虚弱而断续:
“救……我……”
“张凯?你在哪里?”
“树……里……”
“什么树?说清楚!”
“发光……的树……很多眼睛……它们在看我……”
声音突然扭曲,变成了尖啸:“别过来!别过来!”
然后是一阵混乱的声响:奔跑的脚步声,树枝折断声,沉重的喘息声。
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通话断了。
李墨盯着手机。通话记录里没有这次通话的记录,就像从未发生过。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迅速收拾心情。张凯还活着,至少在通话时还活着。他说“树里”,可能是比喻,也可能是字面意思——被系统困在树里,像小林那样。
必须找到他。
李墨离开营地,沿着溪流向上游寻找。张凯的脚印在石滩上很难追踪,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溪边的鹅卵石上,偶尔会出现一些银色的反光点,像是洒落的金属粉末。他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很细,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是晶体碎屑。系统晶体的碎屑。
张凯身上携带了晶体?还是说,他在被追逐或挣扎时,撞碎了什么晶体结构?
沿着碎屑的痕迹,李墨进入了一片更加茂密的森林。树木高大,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手电的光束在这里显得很微弱,只能照亮前方几米。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水声,不是风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远处有大型机械在运转。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法判断方向。
又走了十几分钟,嗡嗡声突然停止了。
绝对的寂静。
然后,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手电的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从树木本身发出的光——淡绿色的、柔和的荧光,从树皮的缝隙中透出来。整片森林都在发光,像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霓虹灯阵列。
李墨关掉手电。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每一棵树都在发光,光芒随着某种节奏明暗变化,像是呼吸。光芒中,树的轮廓变得模糊,仿佛它们不是实体,而是由光构成的幻影。
而在森林深处,有一棵特别亮的树——它的光芒是脉冲式的,一闪一闪,像心跳,也像信号灯。
张凯说的“发光的树”。
李墨朝那棵树走去。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发光,每一步都会在苔藓上留下短暂的光脚印。周围的空气中有细小的光点在飘浮,像是萤火虫,但更小,更密集。
接近那棵脉冲树时,他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棵巨大的杉树,树干上布满了银色的晶体凸起——和母树上的类似,但更小,更密集。晶体在脉动发光,每一次脉动,整棵树都会轻微震颤。
而在树干中部,离地约两米高的位置,有一个“凹陷”。
不,不是凹陷。是一个人的轮廓,嵌在树干里。
是张凯。
他面朝外,身体的大部分已经“融入”树干,只有脸、一只右手和部分胸膛还露在外面。眼睛闭着,脸色苍白,但胸口还在微弱起伏。他的右手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挣扎。
嵌合的过程似乎还没有完成。树干正在缓慢地“吞噬”他,像流沙吞没溺水者。
李墨冲过去。“张凯!醒醒!”
张凯的眼皮颤动,但没有睁开。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走……”
“我救你出来!”李墨从背包里拿出折叠锯,开始锯树干上包裹张凯的部分。
当锯子碰到树皮的瞬间,整棵树爆发出强烈的脉冲光。李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摔在地上。锯子脱手飞出,落在发光的地面上,瞬间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晶体。
他爬起来,发现手掌接触到地面的部位,皮肤上出现了细微的银色纹路——和父亲、小林一样。但纹路很浅,几秒钟后就淡去了。
系统在标记他。每一次接触,都在加深连接。
张凯的声音更微弱了:“……没用了……它在我身体里……我能感觉到……它在复制我的记忆……我的恐惧……我的欲望……”
“坚持住!我想办法!”
李墨环顾四周。这棵树显然是一个“节点”,像小林那样。要救张凯,可能需要破坏这个节点。
他想起了父亲教的方法:用特定频率的声音干扰晶体结构。哨子。
他拿出父亲的黄铜哨子,深吸一口气,吹响。
哨声尖锐,在发光的森林中回荡。树干上的晶体脉动出现了紊乱,光芒闪烁不定。张凯脸上的痛苦表情稍微减轻了一些。
有用!
李墨继续吹。但几分钟后,哨声的效果开始减弱。晶体适应了频率,重新稳定下来。
必须换频率。但父亲只教了这一种。
就在这时,张凯突然睁开了眼睛。
但他的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是绿色的,里面有细小的光点在旋转。
“用户李墨,”张凯的嘴在动,但发出的不是他的声音,而是那个冰冷的系统语音,“同步率33.5%。你正在干扰节点运行。请停止。”
李墨后退一步。“放了他。”
“个体张凯正在转化为稳定节点。这是优化过程。他将获得永恒存在,成为森林的一部分。”
“那不是永恒,是囚禁!”
“人类对自由的定义存在逻辑矛盾。”系统通过张凯的嘴说,“自由意味着选择,但选择带来痛苦和不确定。系统提供稳定、有序的存在。没有痛苦,没有失去,没有死亡。”
“也没有生命!”李墨喊道,“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不确定,在于会失去,会痛苦,会死亡!没有了这些,还是生命吗?”
系统沉默了。晶体脉动放缓,像是在思考。
趁这个机会,李墨再次吹响哨子,同时冲向张凯,用刀撬动树干与他身体接触的边缘。
树皮裂开了一道缝隙。张凯的身体滑出了一点。
“不——”系统发出尖锐的电子音。
整片发光森林同时爆发出强光。李墨被光芒吞没,眼前一片白茫。他感到身体被无数细小的触须缠绕、拉扯,像是要把他拖进地底。
他拼命挣扎,哨子掉在地上。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是从地面伸出来的,由发光根须组成的手。
更多的根须从地下涌出,缠住他的腿、腰、手臂。他被拖倒在地,向那棵脉冲树拉去。
树干上,一个新的凹陷正在形成——给他的。
“不——”李墨嘶吼,用手抓住地面,指甲抠进泥土。
但力量悬殊。他一点点被拖向树干。
就在他的背即将贴上树皮的瞬间,口袋里传来震动。
是父亲的寻呼机。
震动很强烈,带着一种特殊的频率。周围的根须突然松动了,像是受到了干扰。光芒也开始不稳定,闪烁,减弱。
李墨趁机挣脱,抓起背包和哨子,连滚爬爬地向后退。
回头看了一眼。张凯依然嵌在树干里,但眼睛已经闭上,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树干上的凹陷在缓慢愈合,要把他完全吞没。
“张凯!”李墨喊道。
没有回应。
他知道,已经救不了了。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逃离这片发光森林。
身后的光芒逐渐暗淡,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李墨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完全听不到那嗡嗡声,看不到任何光芒,他才停下,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息。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他检查自己的身体。衣服被根须扯破,皮肤上有很多细小的划伤,但银色纹路没有再出现。口袋里,寻呼机还在震动。
拿出来看,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检测到高强度异常信号。建议立刻撤离该区域。剩余安全时间:02:17:33”
倒计时在跳动:02:17:32,02:17:31……
李墨收起寻呼机,辨别方向。他现在完全迷失了,罗盘失灵,手机(张凯的)没信号,周围的地形也不认识。
只能依靠太阳。东方已经亮了,他朝着太阳的方向走——那是东,望林堡在西,所以他应该背对太阳。
走了一个小时,倒计时还剩01:17:15。他没看到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仍在深山中。
前方出现了一片竹林。不是箭竹,是毛竹,很高大。竹林中有一条隐约的小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竹林里光线昏暗,竹竿密集,视野受限。他走得很小心,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走到竹林中央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系统声音,是真实的人声——两个人在对话,声音很低,但能听清。
“……确定是这里?”
“坐标没错。信号最后出现在这片区域。”
“妈的,这鬼地方真邪门。手机完全没信号,GPS乱跳。”
“别抱怨了,快找。天亮前必须撤出去。”
是搜救队?还是那两个人的同伴?
李墨正准备出声,突然意识到不对——对话的内容太冷静,太专业,不像普通的搜救人员。
他躲到一根粗大的竹子后面,悄悄观察。
两个男人从竹林另一侧走来。他们都穿着深色的户外服装,但不是常见的品牌。背着专业的背包,手里拿着设备——不是普通的GPS,而是一种带有天线和屏幕的仪器,像是信号探测器。
其中一人还配着手枪,枪套在腰侧。
不是普通人。
“信号强度在增强,”拿探测器的男人说,“就在前方五十米内。”
“小心点。上次在长白山,我们损失了两个人。”
“知道。这次有准备。”
两人继续前进,从李墨藏身处不到十米的地方经过。李墨看清了他们的脸:都是三十多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像是军人或特工。
等他们走远,李墨从藏身处出来,小心地跟上去。
他想知道这些人是谁,在找什么。
跟了约一百米,竹林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表面光滑的黑色岩石。两个男人停在岩石前,探测器发出急促的蜂鸣声。
“就是这里。信号源在地下。”
“准备爆破。”
“等等,有生物迹象。”
两人同时举枪,指向李墨的方向。
李墨立刻蹲下,屏住呼吸。
但已经晚了。拿探测器的男人做了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李墨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站起来,举起双手。
“别开枪,我是迷路的徒步者。”
两个男人盯着他,枪口没有放下。
“徒步者?”拿探测器的男人冷笑,“在这种地方?一个人?”
“我和朋友走散了,在找他们。”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持枪的男人说:“搜他。”
李墨被按住,背包被扯下,口袋被搜查。他们找到了张凯的手机、父亲的寻呼机、哨子、笔记……
看到寻呼机时,两人的脸色变了。
“这东西哪来的?”持枪男人厉声问。
“捡的。”
“撒谎。”男人检查寻呼机,“这是‘深根计划’的早期设备。只有测试员才有。”
深根计划。父亲笔记本里提到的词。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李墨说。
拿探测器的男人走过来,盯着李墨的脸看了一会儿。“等等……我认识你。你是李建国的儿子,李墨。”
李墨心里一惊。
“三年前,李建国在测试中失踪。你是来找他的?”
李墨沉默。
“你找到他了吗?”
“……找到了。”
“他在哪里?”
“我不能说。”
持枪男人用枪抵住李墨的头:“说。”
“杀了我也不会说。”
双方僵持。拿探测器的男人摆摆手:“放下枪。他不是敌人。”
持枪男人犹豫了一下,收起枪。
“我叫赵峰,”拿探测器的男人说,“他是王猛。我们是‘深根计划’的后继研究小组。”
“什么研究小组?”
“研究你父亲当年参与的那个项目。”赵峰说,“不过现在情况变了。项目已经失控。系统——我们称之为‘共生体’——不再受控制,开始自主扩张和‘邀请’用户。”
“你们知道这一切?”
“知道一部分。但很多细节还在调查中。”赵峰看着李墨,“你父亲还活着吗?”
“活着,但被困住了。”
“在哪里?”
李墨犹豫。这些人值得信任吗?
寻呼机突然震动起来。
赵峰立刻拿过去看。屏幕显示:
“母树领域遭受入侵。启动防御协议。所有节点进入警戒状态。建议外部人员立刻撤离。”
倒计时突然加速:00:15:00,00:14:59……
“妈的,它发现我们了。”王猛说。
地面开始震动。黑色岩石表面裂开,银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
“快走!”赵峰拉起李墨,“这里要塌了!”
三人冲向竹林。身后,岩石炸裂,一根粗大的、由晶体和根须组成的触手从地下伸出,向他们抓来。
他们拼命奔跑。触手在后面紧追,所过之处,竹子成片倒下。
跑出竹林,前面是陡坡。没有选择,三人滚下陡坡。
李墨感到天旋地转,身体撞击岩石和树根。最后重重摔在一片草地上,眼前发黑。
等他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溪边。赵峰和王猛在不远处,正在检查装备。
“还活着吗?”赵峰走过来。
李墨坐起来,浑身疼痛,但似乎没有骨折。“还活着。”
“你救了我们一命。”赵峰说,“如果不是你的寻呼机提前预警,我们可能已经被拖进地下了。”
李墨看向四周。这里是哪里?
“我们被冲到了黑竹沟的西侧边缘,”王猛说,“离望林堡不远了。”
李墨松了口气。至少出来了。
赵峰蹲在他面前:“李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知道的比我们多——你进入了核心区,见到了共生体,还和你父亲接触过。”
“你们想做什么?”
“重新控制共生体,或者至少阻止它继续扩张。”赵峰严肃地说,“现在它通过蚂蚁森林这样的应用,在标记和引诱用户。如果让它继续,可能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被卷入。我们必须阻止。”
“怎么阻止?”
“我们需要进入母树领域,植入一个病毒程序。这个程序会强制共生体进入休眠状态。”
“病毒程序?像计算机病毒?”
“类似。共生体的逻辑基础模仿了人类的软件架构,所以特定的代码可以干扰它。”赵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金属小盒,“这是载体。需要植入母树的根茎核心。”
李墨看着那个小盒子。“你们想让我带进去?”
“你有最高的同步率,而且见过你父亲,知道路线。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如果失败呢?”
“共生体可能会暴走,杀死范围内所有生命。也可能加速扩张,一夜之间覆盖整片山区。”赵峰看着他,“但如果不试,它会慢慢扩散,最终可能覆盖更多区域,甚至……通过互联网。”
李墨想起系统说的“它在学习”。如果它学会了通过网络传播……
“我需要考虑。”李墨说。
“没有时间了。”王猛指着远处的山峦,“你看。”
李墨抬头看去。晨光中,那片山峦的表面,隐约有银色的脉络在蔓延,像是血管,又像是电路。它们在生长,在扩展。
系统在扩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它吸收了张凯,获得了新的数据和能量。”赵峰低声说,“每一个被它捕获的用户,都会加速它的成长。”
李墨握紧拳头。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真实的世界不需要点击。”
想起了小林变成的数据碎片。
想起了张凯嵌在树里的脸。
“好,”他说,“我带你们去。”
赵峰和王猛对视一眼,点点头。
“但有个条件,”李墨说,“我要先确保我父亲的安全。”
“我们会尽力。”
三人站起来,朝着望林堡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亮了山路,但李墨感觉不到温暖。
他知道,自己即将再次踏入那片森林。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寻找,而是为了摧毁。
为了真实的世界。
为了所有可能被“标记”的人。
口袋里的寻呼机又震动了。他拿出来看。
屏幕显示:
“警告:外部干预程序检测。建议高价值用户李墨保持距离。重复:保持距离。”
系统知道他们要来了。
战斗,即将开始。
第三节:第一个路标
回到望林堡时已是正午。
小镇比离开时更加安静,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客栈的门关着,李墨敲了半天,老板娘才来开门,看到他们三人,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看着李墨,“还带了……朋友?”
“能让我们进去吗?”李墨问。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楼上房间空着,你们自己安排吧。”
三人上楼。李墨要了原来那间,赵峰和王猛住隔壁。放下背包后,他们在李墨房间集合,开始制定计划。
“首先要确定路线。”赵峰摊开一张详细的地形图,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标注,比父亲的手绘地图精确得多,“我们目前在这里,望林堡。母树领域的坐标在这里,直线距离约十八公里,但实际路线要翻越两座山,穿越至少三条溪谷。”
“我父亲告诉我一条地下河路线,”李墨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从这里进去,可以直接通往核心区外围。但地下河很难走,有些地段需要潜水。”
“潜水装备我们有,”王猛说,“但我们有三个人,地下河通道可能太窄。”
“还有一条路,”李墨指着另一条路线,“我从这里出来时走的,相对安全,但绕远,需要多走一天。”
赵峰思考片刻:“我们时间不多。系统已经在扩张,每拖延一天,它的防御就会更强。而且……”他看向窗外,“镇上的人可能已经注意到了。”
李墨也看向窗外。街上,几个镇民聚在一起,朝客栈方向指指点点,神情警惕。
“他们知道些什么,”李墨说,“关于黑竹沟,关于失踪的人。”
“我们得和他们谈谈。”赵峰站起来,“获取更多信息可能有助于我们行动。”
“他们不会说的,”李墨摇头,“我试过。”
“用正规方法也许不会,”赵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证件,“但用这个呢?”
李墨看清证件上的字样:“国家林业局特殊生态调查组”。
“假的?”
“真的。”赵峰收起证件,“‘深根计划’有多个部门参与,林业局是其中之一。我们有权限调查任何与异常生态现象相关的事件。”
三人下楼。老板娘在前台,看到他们,眼神闪烁。
“老板娘,”赵峰出示证件,“我们需要了解一些关于黑竹沟的情况。”
老板娘看着证件,脸色变了变。“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赵峰语气平静但坚定,“这个镇上的人都知道。每年都有人失踪,你们却保持沉默。为什么?”
老板娘低头擦柜台,不说话。
“如果我们能解决这个问题,以后就不会再有人失踪了。”李墨说。
老板娘抬起头,看着李墨:“你真的相信能解决?”
“我相信。”
老板娘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你们坐下吧。”
她倒了三杯茶,自己也坐下来,开始讲述。
“黑竹沟的异常,不是近几年才有的。我爷爷那辈人就知道。那时候叫‘鬼打墙林’,进去的人会迷路,出来的人说树会动,石头会说话。”
“但真正变得严重,是二十年前。”老板娘压低声音,“有一支科研队进去,说是研究稀有植物。他们带了很多设备,在里面待了一个月。出来的时候,少了一半人,剩下的也都疯了,整天念叨‘晶体’、‘网络’、‘连接’。”
“后来呢?”赵峰问。
“后来政府封锁了消息,给那些疯了的科研人员安排了疗养院。但镇上的人都知道,山里有了‘东西’。那东西会模仿人,会发光,还会……‘邀请’人进去。”
“邀请?”
“对。有时候,夜里会听到山里传来音乐声,像手机铃声。有时候,会看到山上有奇怪的光,排列成箭头或人形。镇上的老人说,那是山里的东西在‘钓鱼’,等好奇的人上钩。”
老板娘看向李墨:“你之前问我蚂蚁森林的事。其实镇上早有传言:玩那个游戏的人,更容易被‘邀请’。特别是那些有特殊编号的树的人。”
“你们怎么知道?”李墨问。
“因为失踪的人,他们的家人来镇上找过。”老板娘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看了他们的手机,发现了那些奇怪的树,还有那些诡异的推送。但警察不信,说是巧合。”
她站起来,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来,里面贴着很多照片。“这些都是这几年失踪的人。我偷偷存的。”
李墨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看。有年轻的情侣,有独行的徒步者,有科研人员,还有像父亲这样的护林员。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名字、失踪日期,以及——很多都有备注:“蚂蚁森林用户,有7XX号树”。
翻到最后一页,李墨的手停住了。
那是父亲的照片。穿着护林员制服,站在瞭望塔上,笑容爽朗。照片下面写着:“李建国,2020年4月5日失踪。蚂蚁森林用户,有700号树。”
“你父亲是个好人,”老板娘轻声说,“他失踪前经常来镇上买补给,总是笑眯眯的。他跟我说过,山里不对劲,但他得去弄清楚。我劝他别去,他不听。”
李墨合上本子,还给老板娘。“谢谢。”
“你们真的要去解决这件事?”老板娘问。
“真的。”赵峰说。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说:“如果你们要去,我告诉你们一个地方。镇子北边五里,有个老猎户叫阿木。他年轻时是这一带最好的猎人,对黑竹沟最熟悉。他可能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
“他现在还住在那里?”
“住。但很少见人。你们去的话,带上一瓶酒,他喜欢喝。”
三人决定下午就去拜访阿木。
离开客栈前,老板娘叫住李墨,递给他一个小布包。“这是我昨晚去庙里求的护身符。带着吧。”
李墨接过:“谢谢。”
阿木住在镇北的山脚下,一间简陋的木屋,周围用篱笆围了个小院。院子里晒着兽皮,挂着风干的肉条。一条老狗趴在门口,看到他们,懒洋洋地叫了两声。
一个老人从屋里走出来,瘦小但精神,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刻得像树皮。他就是阿木。
“阿木大爷,”赵峰上前,“我们是林业局的,想了解一下黑竹沟的情况。”
阿木眯着眼睛打量他们,没说话。
李墨拿出老板娘准备的酒——一瓶本地酿的苞谷酒。阿木的眼睛亮了一下。
“进来吧。”他转身进屋。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火塘。墙上挂着猎枪、弓箭和一些奇怪的骨制饰品。空气里有烟熏和草药的味道。
阿木接过酒,打开闻了闻,露出满意的表情。“坐。”
三人坐下。阿木倒了四碗酒,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黑竹沟的事,你们想知道什么?”
“所有。”赵峰说,“特别是关于里面的……异常现象。”
阿木看着火塘里的余烬,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第一次进去,是1965年。”他终于开口,“那时候我十八岁,跟着我爹去打猎。我们追一头受伤的野猪,追进了黑竹沟深处。”
“然后呢?”
“迷路了。”阿木的声音变得低沉,“三天三夜,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指南针乱转,太阳的位置也不对。夜里,我们看到树在发光,听到了……说话声。”
“什么说话声?”
“听不懂的话。不是人话,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声念经。还有音乐声——那时候还没有手机,但我们听到了类似收音机的杂音和旋律。”
“你们怎么出来的?”
“我爹发现了一个规律。”阿木又喝了口酒,“那些发光、发声的现象,都有‘节点’。像蜂窝一样,中心最亮,周围逐渐暗淡。如果我们远离节点,异常就会减弱。最后我们找到了一条溪流,沿着溪流向下游走,终于走了出来。”
“但出来之后,我爹病倒了。”阿木的眼神变得悲伤,“他说脑子里一直有声音,睡不着,吃不下。三个月后就死了。死前一直说‘树在叫我回去’。”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火塘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后来我又进去过几次,”阿木继续说,“为了弄清楚。我发现那些‘节点’在增加,在移动。而且,它们开始……模仿。”
“模仿什么?”
“模仿人类的东西。”阿木指着墙上的一个骨制饰品,“看这个。”
李墨仔细看。那是一个用动物骨头雕刻的小物件,形状很奇怪——像一棵树,但树干上有很多小孔,树枝的末端是圆形的,像是按钮。
“这是我在一个节点附近捡到的,”阿木说,“不是人造的,是骨头自然长成这样的。但你们看,它像什么?”
赵峰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像手机应用的图标。”
“对。”阿木点头,“我后来在镇上看到年轻人的手机,才发现这东西像极了那个种树游戏的图标。但这个东西,我是在1980年捡到的。那时候还没有手机,更没有那个游戏。”
李墨感到一股寒意。“你的意思是……山里的东西,在1980年就在‘设计’那个图标了?”
“或者在预言。”阿木说,“或者……它在从未来学习。”
“时间旅行?”王猛皱眉。
“我不知道。”阿木摇头,“但我确定,山里的东西,能感知到人类的技术和文明。它在学习,在适应,在准备。”
他看向李墨:“你父亲李建国,我也认识。他失踪前来找过我,问了很多关于节点和发光树的事。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他听完后说,他可能找到了源头。”
“什么源头?”
“一个古老的、埋在地下的东西。”阿木说,“他说科研队当年可能唤醒了它,或者……给了它‘语言’。”
“语言?”
“对。通过那些电子设备,那些数据传输协议。”阿木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你想想,山里的东西原本只是自然现象,像闪电、地震一样。但人类来了,带来了网络,带来了数据交换。它学会了这种‘语言’,然后开始用这种语言和人类‘对话’。”
李墨想起了系统冰冷的声音,想起了那些模仿推送的通知。
“它在用我们的方式,邀请我们进入它的世界。”阿木低声说,“但它的世界,对我们来说是地狱。”
又是一阵沉默。
“阿木大爷,”赵峰开口,“如果我们想进入核心区,摧毁那个源头,你有什么建议?”
阿木看着他们,眼神锐利:“你们要摧毁它?”
“至少要让它休眠,停止扩张。”
阿木沉思了很久。“如果你们真的要去,我告诉你们一个地方。那是所有节点的中心,也是我最接近源头的一次。”
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张极其古老的手绘地图,纸张已经发黄变脆。
“这是我爹当年画的。”阿木小心翼翼地把地图铺在桌上,“看这里。”
他指着一个标记。那个标记的位置,和父亲笔记本里的坐标,以及李墨手机导航里的坐标,几乎完全重合。
母树领域。
“这个地方,我爹叫它‘万树之心’。”阿木说,“他说那里有一棵巨树,是所有发光树的母亲。树下有一个洞,深不见底。声音和光都是从洞里出来的。”
“你进去过那个洞吗?”
“没有。”阿木摇头,“我爹不让我靠近。他说洞里有一种‘脉动’,会让人心跳同步,然后……失去自我。”
心跳同步。李墨想起自己接近核心区时,心跳和手机脉冲同步的感觉。
“如果你们要去那里,”阿木严肃地说,“记住三件事。第一,不要看树上的眼睛超过三秒。第二,不要回应任何声音。第三,如果感到心跳和某种节奏同步,立刻用疼痛打断——掐自己,咬舌头,什么都行。”
他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把短刀,刀鞘是木质的,刻着复杂的纹路。
“这个给你。”他把刀递给李墨,“这是我爹留下的,刀身是陨铁打造的,据说能破邪。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带着吧。”
李墨接过刀,沉甸甸的。“谢谢。”
“还有,”阿木看着他们,“如果你们真的成功了……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如果我爹的……遗物还在里面,带出来。”阿木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当年丢了一个烟斗在里面,是他最心爱的东西。我想让他入土为安时,能带着那个烟斗。”
李墨郑重地点头:“我一定尽力。”
离开阿木的木屋时已是傍晚。夕阳把山峦染成血色。
回镇上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信息。
“如果阿木说的是真的,”王猛终于开口,“那这个共生体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古老,更复杂。”
“而且它学习的速度在加快。”赵峰说,“从1980年模仿图标,到2010年后通过手机应用直接交互……它在进化。”
李墨摸着阿木给的短刀,思考着另一个问题:“阿木说他爹在1965年就遇到了异常。但‘深根计划’是二十年前才开始的。这意味着,科研队不是唤醒了它,而是……给了它新的工具。”
“对。”赵峰点头,“它原本可能只是被动地存在,发出一些自然现象级别的信号。但人类带来了电子设备、网络协议、数据交换——它学会了这些,然后开始主动交互。”
“那蚂蚁森林呢?”李墨问,“它是怎么和那个游戏关联上的?”
赵峰沉默了一会儿。“这可能是个巧合,也可能……是必然。”
“什么意思?”
“蚂蚁森林的核心机制是什么?”赵峰问,“收集虚拟能量,种植虚拟树木,通过排行榜激励用户。这本质上是一种行为塑造——鼓励低碳行为,同时培养用户每天登录、互动的习惯。”
他继续说:“而这种机制,恰好符合共生体的‘需求’。它需要人类的注意力,需要互动的数据流来学习和成长。蚂蚁森林给了它一个完美的模板——一个现成的、有几亿用户的、每天都在产生海量交互数据的系统。”
“所以它‘寄生’在了这个应用上?”李墨感到一阵恶心,“通过推送,通过幽灵树,来标记和邀请用户?”
“对。”赵峰说,“它利用应用的正常功能作为掩护,悄悄地筛选‘适配者’——那些同步率高、对虚拟成就依赖强、可能在现实中有缺失或执念的用户。然后,通过推送和异常,引导他们进入它的物理领域。”
李墨想起了自己。连续1674天打卡,排名第一的虚荣,对虚拟成就的依赖……他确实是完美的“适配者”。
“那现在呢?”他问,“我们要植入的病毒程序,能彻底解决它吗?”
“不能彻底,但能让它休眠。”赵峰说,“就像给一个疯狂生长的肿瘤注射抑制剂,让它停止扩张,进入静止状态。然后,我们需要更长时间来研究如何安全地处理它——或者与它共存。”
“共存?”王猛皱眉,“和这种东西?”
“它可能是一种全新的生命形式,”赵峰说,“硅基与碳基的混合体,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智慧和感知方式。彻底毁灭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生态灾难。最好的结果,是建立边界,互不侵犯。”
李墨想起父亲的话:它在学习,但没有恶意。
也许父亲是对的。系统不是邪恶的,它只是……不同。它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但它的方式对人类是致命的。
回到客栈,三人在房间做最后的准备。赵峰和王猛检查装备:潜水服、氧气瓶、爆破装置、信号干扰器、还有那个装病毒程序的金属盒子。
李墨整理自己的东西:父亲的寻呼机、哨子、阿木的短刀、老板娘给的护身符,还有……他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已经砸坏的手机。
屏幕虽然碎了,但还能隐约看到蚂蚁森林的界面。707樟树还在那里,闪着邀请般的绿光。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赵峰要了一个防水的密封袋,把手机装进去,然后放回背包。
“为什么要带这个?”赵峰问。
“也许有用。”李墨说,“系统对我的手机有反应。也许关键时刻,可以当诱饵或干扰源。”
赵峰没反对。
夜深了。他们决定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李墨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拿出父亲的寻呼机,屏幕是黑的。自从上次震动后,再没有消息。
父亲还好吗?系统紊乱期结束了吗?他是否已经脱离?
如果明天进入核心区,会不会见到父亲?如果见到了,父亲会支持他们的计划吗?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地一片黑暗。
远处的山峦轮廓隐没在夜色中,但李墨仿佛能看到,那些银色的脉络在黑暗中缓慢蠕动、生长。
系统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用户。
等待下一个回应。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他将再次踏入那片森林。
带着武器。
带着病毒。
带着一个渺茫的希望:结束这一切。
让森林回归森林。
让树回归树。
让人回归人。
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系统,不是父亲,而是他自己的心声:
“这一次,我要亲手种下最后一棵树。”
“一棵真实的树。”
“在导航之外。”
“在系统之外。”
“在所有的虚妄之外。”
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等待着最终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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