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沉甸甸压下来,又轻飘飘浮起。
尹鹤尘的意识在冰海与暖流间浮沉。灵脉寸断的剧痛变得遥远而麻木,丹田的空洞感却依旧清晰,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眩晕的回响。更深处,那丝与魔宫方向隐隐共鸣的阴冷,如同附骨之疽,蛰伏在温暖屏障之下。
知觉逐渐回归。
先是清苦的药香与冷冽的雪水气,混合着旧书卷的墨味。陌生,却奇异地安抚着紧绷的神魂。
身下是干燥柔软的织物,身上覆着轻盈温暖的被子,破烂的血衣已被换下,素白里衣贴着皮肤,毫无摩擦。
世界很安静。没有罡风,没有铁链。只有水滴声,炭火的噼啪,以及……不远处一道平稳几不可闻的呼吸。
尹鹤尘缓缓睁眼。
竹榻,暖炉,煨药的陶罐。整洁朴素的石室,天然岩壁,萧疏字画。木窗外是化不开的灰白浓雾。
他的目光定在窗前。
玄色暗银流云纹长袍的背影,挺拔而沉静,墨发半束,几缕碎发垂落。正微微倾身,望着窗外迷雾,仿佛在审视,又似在等待。
昏迷前最后的感知——这片衣袖,这缕冷梅淡香。
那人似有所觉,动作顿住,缓缓转身。
一张年轻清隽的脸映入眼帘。眉眼如远山含黛,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唇色偏淡。气质温润疏离,甚至带着些许病弱的安静。尤其那双眼睛,瞳色极深,沉静无波,像结了薄冰的冬夜湖面。
尹鹤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张脸……他见过。
在仙盟大殿上,在君玄彬身后那群模糊的君氏子弟中,一个站在最角落、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身影。当时他只是个苍白的背景,此刻却成了这绝地石室中唯一的、带着暖意的存在。
记忆翻找。君玄彬的族弟,那个传闻中先天不足、灵力低微、在魔域毫无存在感的……
“君玄衍。”尹鹤尘开口,声音沙哑破碎。
君玄衍听到自己的名字,眼中波澜未兴,只是那深潭般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描摹的情绪,快如错觉。他走近几步,停在榻边一个恰当的距离。
“是我。”他应道,声音清冽微哑,平静自然。“师伯感觉如何?可还有不适?”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为何在此。仿佛他的出现,尹鹤尘的苏醒,都在意料之中。
尹鹤尘未答,尝试引动内息。丹田空痛与灵脉滞涩如钢针攒刺,令他闷哼一声,冷汗涔涔。
君玄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转身取药,倾倒,试温,动作稳定从容。他将温度适宜的药碗递来。
“灵脉丹田之损,非一日可复。此药镇痛宁神,稳固根基。”他的语气平缓却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师伯先服下,缓口气。”
尹鹤尘未接药碗,抬眸直视对方:“为何救我?君玄彬可知?”
“他不知。”君玄衍答得干脆,端着药碗的手稳如磐石,“此处是冷渊侧峰一处旧居,位于天然迷阵内,罡风不至,外人难寻。他此刻……应以为师伯已殒身渊底。”
尹鹤尘心口一窒。不知是因为那句“殒身渊底”,还是因为君玄衍提及君玄彬时,那平淡无波、近乎冷漠的语气。
“为何?”他追问,目光如锥。
君玄衍与他对视。那双深黑的眸子依旧平静,但尹鹤尘似乎看到,冰层之下极深处,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缓缓涌动。
他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反而落在尹鹤尘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上,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近乎磨砺的质感,“有些事情错了,不该一直错下去。有些人被辜负了,不该被遗忘在深渊里。”
这话说得隐晦,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尹鹤尘死寂的心湖。
错了?什么错了?谁被辜负?谁被遗忘?
是指君玄彬对自己的背叛?还是……另有所指?
“师伯只需知道,”君玄衍将药碗又递近一分,眼神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坚持,“我救您,并非一时兴起。您在此处,是安全的。至于缘由……待您身体稍复,我会告诉您一些,您或许已经忘记的往事。”
“往事?”尹鹤尘瞳孔微缩。
“关于三百年前,”君玄衍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北荒雪原的往事。”
北荒雪原!
尹鹤尘的心脏猛地一撞!
那是他尘封的记忆角落,是他与君玄彬师徒缘分的开始,是他付出半生心血与期待的源头……也是如今一切痛苦的起点。
君玄衍为什么会知道?他为什么要提?
难道……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尹鹤尘还想再问,但君玄衍已将药碗稳稳递到他手边,那清苦的药香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
或许……眼前这碗药,这个石室,这个神秘的君玄衍,真的是绝境中一丝微弱的转机?
他终是伸出手,接过了药碗。
药汁极苦,后泛微甘,暖流安抚着剧痛,混沌的头脑也清明些许。
见他喝完,君玄衍接过空碗,取出一方素帕,极其自然地为他拭去唇边药渍。动作熟稔而轻柔,仿佛做过千百遍。
就在帕角轻触嘴角的刹那——
尹鹤尘身体骤然紧绷!
不是因这略显亲近的举动。
而是因为,君玄衍指尖隔着帕子拂过的瞬间,他体内那蛰伏的、与魔宫共鸣的阴冷“烙印”,猛地躁动起来!像被惊扰的毒蛇,试图反噬!
与此同时,一股精纯温润、磅礴内敛的灵力,自君玄衍指尖悄然而出,如一层柔韧无形的光膜,精准覆盖在那“烙印”之上!
阴冷躁动如遇克星,被瞬间压制、隔绝!那无形锁链的远程呼应,被悄然切断!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君玄衍神色未变,仿佛只是寻常照料。他收回手,折好帕子。
尹鹤尘却惊出一身冷汗,豁然抬眸,目光锐利如刀,再次刺向君玄衍!
这个人……绝不简单!他不仅察觉了那隐秘的“烙印”,更能如此举重若轻地将其暂时隔绝!这需要何等修为与洞察?这绝不是传闻中“灵力低微”的君玄衍能做到的!
“冷渊气息诡谲,师伯重伤之下,神魂易受侵扰。”君玄衍迎着他的目光,淡然解释,与之前说辞一致,“不过是加固清静诀,隔绝外邪魔气,利于静养。”
尹鹤尘心知这解释牵强,但眼下并非深究之时。他压下惊疑,垂下眼帘:“多谢。”
“师伯安心休养。我去查看外围阵法。”君玄衍微微颔首,走向窗边。临行前,他停步,望着窗外浓雾,背影显得有些孤峭。
“此地虽陋,可暂避风雪。”他的声音随风飘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养好身子。有些路,断了,未必不能走出新的。有些人,错了,也总会有对的时候。”
话音落,玄衣身影已融入雾中,消失不见。
石室重归寂静。
尹鹤尘靠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君玄衍最后那几句话,在他心头反复回响。
“有些事情错了,不该一直错下去。”
“有些人被辜负了,不该被遗忘在深渊里。”
“北荒雪原的往事……”

“有些人,错了,也总会有对的时候。”
他到底知道什么?他在暗示什么?“错了”的人……是指君玄彬吗?那“对的时候”又是什么?北荒雪原……除了他救君玄彬,难道还发生过什么?
还有他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对自己体内“烙印”的熟悉与克制……
这一切,像一团浓雾,将君玄衍这个人和他的目的紧紧包裹。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此刻无比清晰:君玄衍是目前唯一向他伸出援手的人,且似乎与君玄彬并非一路。这石室,这药,这短暂的安宁,是坠入冷渊后,第一份真实的、不带羞辱与背叛的……庇护。
丹田依旧空荡,灵脉依旧死寂,前路依旧迷茫。
可心底那潭冰冷的死水,却因着这陌生的暖意、这谜一样的“族侄”、这语焉不详却暗藏机锋的话语,而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涟漪。
也许……真的还有“以后”?
窗外,浓雾深处。
君玄衍静立崖边,衣袂被寒雾浸湿。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曾沾染尹鹤尘体内剥离的一丝阴冷。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那丝气息彻底碾灭。再抬头望向石室方向时,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深黑眼眸里,翻涌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楚、愧疚,以及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坚定。
“再等等。”他对着虚空无声低语,仿佛在向过去某个时刻的自己,也向此刻石室中那个人承诺。
“这次,我会把一切都还给你。”
寒风呜咽,卷起他的衣袍与发丝。玄色身影如同山岩,沉默地矗立在迷雾与绝地之间,成为那道脆弱石门之外,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屏障。
石室内,炭火噼啪,药香袅袅。
尹鹤尘闭着眼,苍白的脸上神情莫测。
新的路……对的时候……北荒的往事……
呵。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带着药味的苦涩,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
希冀。
而在遥远的魔宫深处。
君玄彬倚在铺着玄狐皮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当年“北荒雪原”事件后,尹鹤尘留给“被救少年”的信物。
阿月乖巧地伏在他膝头,像一只温顺的猫。
“尊上还在想鹤尘仙君吗?”阿月抬起小脸,眼中是纯然的无辜。
君玄彬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烦躁,随即被温柔掩盖:“想他做什么?一个不识抬举的替身罢了。你才是本尊心心念念找了这么多年的人。”
他抚摸着阿月的头发,目光却有些飘忽。
冷渊……那个地方,废了修为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尹鹤尘……应该已经死了吧?
这样也好。
替身,就该有替身的下场。
他收紧手指,将玉佩攥入掌心。从此以后,他只需要阿月,只需要这个完美的、属于他的“白月光”。
至于那个总让他感到失控、让他又爱又恨的“师尊”……
就永远埋在冷渊的冰雪里吧。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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