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腕轻振，金光流转的枪身划出数道炫目弧光。
转身望向赵盼儿，声沉如钟：“姑娘，可否为我舞一曲？”
赵盼儿对上他那双灼灼眼眸，早已忘却平日机敏，只怔怔颔首：“好。”
堂中立着的身影素衣如月，袖摆轻扬间旋开一圈清辉，裙裾曳地划出流云般的弧迹。
枪锋恰在此时破空而起。
那杆混金铸就的长兵掠过满室茶香，惊起道道凛冽寒芒，恍若白昼里乍现的孤鸿。
堂中茶客俱是怔住，有人低呼：“这少年何等人物？竟能令卖茶文君为他独舞！”
“他并非习武——瞧那墙面！”
金光流闪的霸王枪在他掌中竟似无物，腕转枪旋，八十一斤重器呼啸生风，每一挑一抹皆挟着破竹之势。
而厅心的舞姿亦随枪势渐入酣畅，翻袖折腰间再无平素迎客的婉约，唯剩一股为一人而起的飒然意气。
待最后一式收势，少年掷出一枚银锭落在赵盼儿足边，声朗如玉：“礼在墙上。”
众人恍然回神，齐齐望向原本素白的壁面——但见墨迹淋漓如蛟龙腾跃，是一阕笔力千钧的诗：
“大周无中策，匈奴犯渭桥。
五原秋草绿，胡马一何骄。
命将征北极，横行阴山侧。
燕支落汉家，妇女无华色。
转战渡黄河，休兵乐事多。
萧条清万里，瀚海寂无波。”
末处题款：贾铬。
满堂哗然。
“好诗！好枪法！莫非是宁荣二府的公子？”
惊叹声未落，那持枪少年已翩然离去，唯留一段传奇在茶香中疯长。
赵盼儿静立诗前，墨字间恍见那人挥枪洒墨的身姿。
贾姓……果是国公府后人么？她眸色微微黯下。
商门之女，莫说正妻，便是侧室亦恐难攀那般门第。
何况她自有傲骨，宁折不俯。
茶阁阴影处，一道幽影悄然而逝，转眼已跪于深宫锦毯之上。
太上皇抚着誊抄的诗页，眼中精光隐现：“贾家竟藏着这般人物？细细报来。”
锦衣官伏首应声：“此人乃贾府二房庶子贾铬，生母赵姨娘。
幼时曾有神童之名，自嫡兄贾珠亡故，王夫人视其为钉刺，一番构陷未成后，此子便作癫狂状，被弃置城外庄院。
谁料竟是韬光养晦——近年潜返京城暗营商贾，于鼓楼大街置宅隐居五载，今日方首次露面。”
指尖轻叩紫檀案几，太上皇低笑：“蛰伏五载，一鸣惊人。
且继续盯着，朕要瞧瞧这枚弃子欲掀何浪。”
养心殿内，雍舜帝搁下朱笔，览毕密奏笑意微冷：“贾家弃子……倒是颗好棋。”
他目光扫过奏章上“四王八公”
字样，眼底寒意渐凝。
前朝旧族盘根错节，尤以贾府为甚——省亲之事公然违逆圣意，大观园土木大兴，何曾将天子威仪放在眼中？
“此子既与本家离心，”
轻声自语，“或可一用。”
殿下悬镜司千户垂首领命，身影没入殿外深影。
荣国府荣禧堂中暖香氤氲。
贾母斜倚软榻，下首满座钗环，黛玉、宝钗等皆在其间。
忽见宝玉含笑入内，径直凑向黛玉身旁：“妹妹可知今日外头一桩奇闻？我下学时听得，可要讲与你听？”
林黛玉斜睨着贾宝玉，唇角微扬却眸光清冽：“有话便说，不说也罢，何必这般故弄玄虚。”
薛宝钗恰在此时探身过来，眸中含着温润的好奇：“宝玉，究竟是何事？”
见宝钗先问出了口，黛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却也只默然转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宝玉身上。
贾宝玉见黛玉神色转冷，急忙扯住她的衣袖，连声道：“好妹妹，我说便是。
今日不是有急报传来，说匈奴大军压境么？就在城西那间小茶馆里，有位少年郎提着杆霸王枪，当场赋诗一首。
喏，我已将那诗句抄录下来了。”
黛玉接过他递来的纸笺，轻声念道：“大周无中策，匈奴犯渭桥。
五原秋草绿，胡马一何骄……确是气韵沉雄，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
宝钗与众人闻声也聚拢来看，皆赞叹不已：“这般磅礴的诗句，当真出自少年之手？”
贾母倚在榻上，含笑点头：“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若是我贾家子弟，怕不又是位能撑起门庭的国公爷。”
王夫人随声附和：“也不知是谁家儿郎，年纪轻轻便文武兼修。”
宝玉见状，笑意里添了几分神秘：“老祖宗，您可知这少年姓甚名谁？”
贾母笑骂：“快别卖关子了，直说吧。”
黛玉亦凝眸望向他。
座中探春听得此诗，心中波澜最甚——她素来憾恨自己非男儿身，不得纵横天地，此刻见诗如见志，更是心潮难平。
只是她深知自己处境，若贸然催促宝玉，只怕王夫人转眼便能寻个由头将她远远打发。
幸而宝玉并未拖延，压低声音道：“如今这少年郎的名号，怕是已传遍神京。
他名叫贾铬，竟与我早年那位哥哥同名同姓，诸位说巧是不巧？”
话音落下，荣禧堂内骤然一片寂静。
王夫人的脸色霎时青白交加。
贾铬——那个三岁便能诵诗属文的神童。
当年贾珠十九岁中进士，已是惊才绝艳，可在那孩子面前，竟也显得黯淡。
若非贾政当年察觉……她本已将那庶子逐出府邸五年，早当他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外头，岂料今日竟又听见这个名字。
黛玉微微偏首：“我记着，探春的兄长似乎也叫贾铬？这是同名，还是……本人？”
探春紧紧攥着手中的绢帕，指节泛白，心底无声地呼喊：二哥，真的是你么？你还活着么？
贾母面色沉了下来，转向王熙凤：“凤丫头，遣人去细查。
若是同名同姓的旁支子弟，便接回来养着；若真是府里出去的那个……也带回来。”
王熙凤利落地应下：“是，老祖宗。”
王夫人指间的帕子几乎要绞碎——她得另派人去查。
若真是贾铬，此番必要斩草除根。
一个名字，竟让贾母心中也泛起烦闷。
若那惊世才华真落在一个庶子身上，未免可惜。
倘若这份荣光是属于宝玉的，荣国公府的匾额，或许便能再添一层金辉。
……
贾铬回到小院时，香菱已替他收拾好几件行囊。
“爷回来了？”
他随手轻弹响指，两道玄色身影如墨晕般悄然浮现于身后。
“香菱，她二人唤作青栀、青柠。
我离京这段时日，她们会寸步不离地护着你。
记住，便是更衣洗漱，也不可让她们离开视线。”
香菱颊边浮起薄红，轻声应道：“香菱记下了。”
青栀与青柠是贾铬方才自系统中兑换的女影卫，精于隐踪与近护。
有她们在，应当能护香菱周全。
他终究不放心——虽将她从拐子手中救出，却难防那所谓“命数”
的纠缠，譬如那位薛家的莽撞公子。
将家中诸事一一嘱咐妥当后，午后时分，贾铬独自走向城西的募兵处，墨色衣摆在秋风里微微拂动。
“姓名。”
“贾铬。
我想问一句，倘若我带着自己的护卫前来，可否将他们单独编成一队？”
那登记官嗤笑一声，口水几乎要喷出来：“痴心妄想！军中有军中的规——”
他话未说完，一个声音忽然从旁侧的阴影里传来：“阁下可是贾家的贾铬公子？”
贾铬目光微凝，应道：“正是。”
来人抱拳行礼，姿态端正：“在下悬镜司顾千帆，奉陛下旨意在此等候。
请公子随我来。”
贾铬随顾千帆径直步入驿站内室。
顾千帆取出一块乌木腰牌，双手递上：“陛下有口谕：擢贾铬为从四品宣武将军，许自募亲兵。”
贾铬面色沉静，心中却掠过一丝讶异。
他原本不过是想借一首诗引起太上皇的注意，借此踏入军中，好寻机会有所作为。
未曾想，太上皇那边尚无动静，当今圣上却抢先一步出手，不仅赐下官职，更给了自行募兵的权力——这红楼的将军之位，竟来得如此轻易？
片刻沉吟，他便洞悉了其中关窍。
太上皇紧握权柄多年，四王八公诸族盘根错节，皆以其马首是瞻。
当今天子在朝中步履维艰，连京畿兵权所系的京营节度使这等要职，都握在贾家姻亲、王家的手里。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境遇如此，天子便不得不抓住每一分可能破局的契机，哪怕是利用他这个被家族放逐、却薄有才名的少年。
在皇帝眼中，贾铬的生死或许并不紧要。
活着，可作一枚刺向太上皇与旧勋贵集团的楔子；死了，亦能借此对太上皇一系施以敲打。
心术，从来少有仁慈。
不过，这番算计反倒成全了贾铬。
他不必从底层兵卒熬起，更可光明正大地招揽部属——那燕云十八骑与大雪龙骑，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显露锋芒了。
至于被利用？贾铬唇角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棋局才刚开盘，执子者是谁，尚未可知。
深宫，养心殿内。
顾千帆跪于御前：“陛下，腰牌与敕令已交予贾铬。
观其神色，似有欣然之意。”
雍舜帝放下朱笔，微微颔首：“总算抢在了太上皇前头。
接下来，便看看这位少年才俊能带来何等变数了。
顾千帆，你确信他枪法非凡？”
“属下确信。
当日茶馆之中，他只稍放气势，周遭众人便已承受不住。
此等威压，非大宗师境界的枪意不可为。”
雍舜帝目光深远，沉声道：“宣牛继宗觐见。”
“宣一等伯牛继宗觐见——”
牛继宗步入殿中，伏身行礼。
天子声音自御座传来：“牛卿，此番五十万大军及北境安危，朕便托付于你了。”
“臣必竭尽所能，击退匈奴。”
“另有一事嘱托。
军中有一人，名为贾铬……”
牛继宗闻言略感诧异，抬眼偷觑圣颜。
贾家弃子，如何能入天子之眼？转念一想，区区一个失势子弟，想必也影响不了大局，便未深究，只将皇帝的几个要求一一应下，包括暂不公开贾铬的身份。
手持虎符走出宫门，牛继宗仰面望了望天色，无声一叹。
此战，他心中实无几分把握。
何止是他，便是御座上的天子与满朝文武，暗里也早做好了议和的打算。
自太上皇昔年御驾亲征，败于匈奴，痛失燕云十六州及东辽三州之地，大周军心士气便一蹶不振。
加之两宫相争，朝局动荡，国势日渐衰微。
能征惯战的老将或凋零或卧病，年轻一代却青黄不接。
更因重文轻武之风盛行，勋贵子弟竞相攻读诗书，从军者多为生计所迫的贫苦百姓。
如此情境，何以抗衡弓马娴熟的匈奴铁骑？
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点将台上，牛继宗回首望去，麾下所谓五十万大军，多是老弱疲敝之众。
他压下心头沉重，挥动令旗。
“开拔！”
五十万旌旗如林，自神京浩荡而出，直扑北疆。
贾铬闻讯，寻了处僻静山谷，将燕云十八骑与五千大雪龙骑自虚空中唤出，旋即策马随军疾驰。
月余后，大军与贾铬同日抵达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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