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凌晨开始下的。
周默没回家，在车里将就了一夜。车窗上雨水蜿蜒，像这座城市在流泪。他睡不着，盯着手机上的股票软件，一遍遍刷新关于永丰食品的新闻。
凌晨三点，一个不起眼的本地生活论坛，出现了一条帖子：《爆料：永丰食品加工厂区疑似被市场监管部门突击检查，多辆执法车进入》。没有图片，文字寥寥，很快沉了下去。
凌晨四点，某财经资讯平台的“快讯”栏目跳出简短一行字：“永丰食品回应检查传闻：系例行季度巡检，公司生产经营一切正常。” 标准得近乎模板的回应。
但周默知道，这是风暴前的宁静。在信息爆炸的时代，真相往往慢于情绪，而资本最擅长利用这种时间差。
上午九点十五分，A股开盘。
永丰食品股价14.58元，平开。随后五分钟，小幅下探至14.40元。成交量温和，看不出异常。
九点三十分，第一波卖单悄然出现。几十手，上百手，散乱但持续。股价被慢慢磨到14.20元。
周默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账户里那12万元，全部挂在13.14元的跌停价位。这个价格很微妙，如果谣言被证实是假，或者力度不够，可能根本跌不到这么深，他的买单将全天无效。但如果恐慌蔓延……
九点四十五分，几个粉丝数不多的财经博主几乎同时转发了一条来源不明的“微信聊天截图”，内容劲爆：“我朋友在永丰工厂上班，说昨晚拉走了好几车成品，好像是什么菌落超标，听说有小孩吃了住院了！” 截图模糊，头像和名字都打了码，但“小孩”“住院”等字眼触目惊心。
股市是情绪的放大器。这条语焉不详的截图，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九点五十分，卖单开始放大，股价跳水至13.90元，跌幅超过4%。
十点整，一家中型财经媒体发布“短讯”：“记者就网传永丰食品质量问题致电监管部门，对方表示‘已关注相关舆情，正在按程序了解中’。” 这种不置可否的回应，在恐慌的市场里等同于默认。
抛售潮开始了。
13.80元，13.50元，13.30元……分时图上，一根几乎垂直向下的白线，刺眼夺目。成交量急剧放大，恐慌盘蜂拥而出。
周默手心全是汗，心脏的钝痛一阵阵传来，他摸出医生开的药，干吞了一片。目光死死盯着盘面。
13.20元，13.15元……
来了！一笔三千多手的抛单，直接将价格砸到13.10元，击穿了他的买单价位13.14元！但因为有跌停板限制，股价无法一次到位，在13.10元价位上堆积了无数卖单。
他的12万元买单，在13.14元价位开始陆续成交。由于他是提前挂单，排队相对靠前。
“成交，13.14元，300股。”
“成交，13.14元，500股……”
“成交……”
一条条成交回报弹出。他的持仓数量飞速增加，成本牢牢锁定在13.14元。而股价，在13.10元价位短暂抵抗后，继续下挫。
13.05元，13.00元，12.95元……
十点二十分，跌停板。12.87元。
永丰食品的股票，被超过五十万手卖单死死封在跌停板上。这意味着，所有想卖的人都卖不出去，而想买的人，可以挂单，但几乎不可能成交，除非跌停板打开。
周默的12万元，在跌停前全部成交。他共买入 9,130股，平均成本13.14元。此刻，按跌停价12.87元计算，浮动亏损约2,460元。
亏损不多。关键在于，他买到了。在绝大多数人恐慌抛售、卖不出去的时候，他用一个略高于跌停的价格，买到了近乎全天的地板价。
“系统，计算持仓。”
“持仓：永丰食品 9,130股，成本13.14元，现价12.87元，浮动亏损-2.46%。回档资金总额：约11.6万元。30天利润目标：23,200元。当前距离目标利润差额：约25,660元（需从12.87元涨至约16.4元，涨幅27.4%）。”
涨幅27.4%。在经历了跌停之后，要涨这么多，需要强大的利好刺激。
周默关掉交易软件，不再看盘。他知道，今天不会再有任何变化。股价会封死跌停直到收盘。市场的恐慌需要时间发酵，也需要时间消退。
他启动车子，开向一家大型的图文打印店。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下午，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周默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走进了市中心一栋略显陈旧的写字楼。楼里有一家小有名气的私人调查事务所，负责人老陈，是他过去在线教育行业扩张时，合作调查过竞争对手背景的人，为人谨慎，收费不菲，但效率极高。
“陈哥，有急事，帮我查两样东西。”周默没有寒暄，直接递过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元现金。“加急，三天内要结果。”
老陈掂了掂信封，没看里面。“说吧，查什么？”
“第一，永丰食品这次食品安全传闻的源头。是谁最先散布的？背后有没有推手？最好能拿到点实在的证据，录音、截图、或者关键人的信息。”
老陈挑了挑眉：“永丰食品？今天跌停那个？你想做空？”
“不，我想知道是谁在做空，或者，谁在恐慌中捡便宜。”周默平静地说，“第二，帮我查一家叫‘鹏程法辅’的公司，尤其是负责我案子的那个‘小王’，以及他们最近和我那些债主、甚至和……我前妻那边，有没有联系。”
老陈眼神锐利起来，深深看了周默一眼：“周老弟，你摊上的事儿不小。查这些，风险也大。两万，只够定金。真要挖出东西，看难度再加。”
“钱不是问题，时间才是。”周默站起身，“越快越好。有进展，随时打我那个新号码。”
离开调查事务所，周默开车去了城市另一端的一个老式小区。他母亲住在那里。自从他破产后，母亲把养老的房子卖了替他还了一部分债，自己租住在这个不到四十平的老房子里。为了帮他借钱，母亲在亲戚中早已颜面尽失，几乎断了来往。
他提着一袋水果，在楼下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上楼。敲门，开门的是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疲惫的脸。看到他，母亲眼里先是闪过惊喜，随即是更深的忧虑。
“妈。”
“小默？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母亲忙把他让进屋，局促地搓着手，“屋里乱……你吃饭了吗？妈给你下碗面。”
“吃过了，妈，您别忙。”周默看着母亲明显佝偻的背和洗得发白的衣袖，喉咙发堵。他把水果放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是展会生意赚的利润里留出的。“妈，这个您拿着，买点好吃的，把该交的房租交了。”
母亲看着厚厚的信封，吓了一跳，没接，反而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抖：“小默，你……你这钱哪来的？你可不能做犯法的事啊！妈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
“妈，您放心。”周默握住母亲干瘦的手，用力紧了紧，“钱是干净的。我……我找了点门路，做了点小生意，刚赚的。以后会越来越好。您儿子没垮。”
他没法解释系统，只能尽力让眼神显得坚定可信。
母亲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上泪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反复摩挲着他的手背。“好，好……我儿子，从小就要强，一定能挺过去……小雨怎么样了？她妈妈那边……”
“小雨很好。林薇那边……我也会处理好的。”周默保证道，“妈，您保重身体，别再为我的事操心了。等我这边稳当了，接您过去住。”
离开母亲家时，天色已暗。周默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母亲的眼神，比任何债务、任何官司都更让他感到沉重。他输不起，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手机震动，是老陈发来的加密邮件，只有一个简短的消息：“鹏程法辅那边，有点意思。‘小王’上周和你前妻的代理律师，在‘清雅茶舍’见过面，时长约四十分钟。有监控片段，已发你加密链接。永丰食品的事，正在查，需要点时间。”
周默点开链接，是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但足以辨认出“小王”和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提着公文包的女人（正是林薇的律师李律师）先后进入茶舍包厢的画面。
果然。债主和前任的律师联手了。他们想制造压力，逼他在法庭上就范，或者，从他可能出现的“异常收入”里分一杯羹。
他冷笑一声，回复：“收到。继续查，重点是见面后他们各自的动向，以及永丰食品的源头。钱不够就说。”
刚放下手机，又一个电话进来，是那个“小王”。
“周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展会结束，钱该结算了吧？听说你生意不错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王经理，”周默声音平静无波，“钱是赚了点，但也填了之前的窟窿，付了酒店和车队的尾款。我现在手头就剩点生活费。法院的债务，我会按法律程序处理。至于你和李律师在清雅茶舍商量的事，我觉得还是专业点好，别把私人勾兑摆到台面上，你说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显然，周默点破他和对方律师的私下会面，完全出乎“小王”的意料。
“……周先生，你什么意思？威胁我？”
“不敢。只是希望依法办事。该我的责任，我担。不该有的麻烦，也请王经理高抬贵手。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穿鞋的，也得小心别踩到钉子，您说是不是？”周默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冰冷的笑意。
“你……”
“我还有事，先挂了。法院那边，我会主动联系。”周默说完，直接挂断，并将“小王”的号码拉入黑名单。
谈判需要筹码。他现在有了第一个小小的筹码——对方的不轨把柄。虽然不致命，但足以让这些躲在阴影里的鬣狗，暂时犹豫一下。
他需要更大的筹码。足以一举扭转乾坤的筹码。
他看向手机。屏幕上，永丰食品的股价，依然死死封在跌停板：12.87元。
明天，或许就能见分晓。
他发动汽车，驶入霓虹初上的街道。车流如织，每一盏车灯都像一道流逝的光阴。他的倒计时，在无声中疯狂跳动。
心脏又传来一阵闷痛。他摸出药瓶，发现已经空了。
他得再去开点药。但那又是一笔“错误”的支出，可以回档，但也会带来新的、与健康绑定的反噬风险。
“系统，”他低声问，“如果我再次回档医疗支出，反噬具体会以什么形式作用在我的心脏上？”
“无法精确预知。可能加剧病情，可能诱发更早的急性发作，也可能以其他形式折损你的总体健康储备。反噬机制与‘盈亏同源’法则深度绑定，旨在让你体验‘错误支出’的真实代价。健康支出的代价，自然是健康。”
周默握紧了方向盘。前方红灯亮起，他缓缓停下车。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苍白而坚定的脸。
“明白了。”他轻声说，像是说给系统，也像是说给自己。
“那就让它来吧。在赢下所有之前，这颗心，还不能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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