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宅的余温
大巴车抵达星光大学站时,苏欣掌心的汗已经浸湿了素帕。
九个半小时的车程,她一直攥着那块帕子。每当困意袭来,无名指上的珍珠戒指就会传来轻微的灼烫感,像某种温柔的警示。有三次,帕子上浮现出那个银灰色的“安”字;有两次,它扭曲成“危”字的轮廓。但每当她想要细看,字迹就淡去,仿佛只是晨雾中的错觉。
“终点站到了!所有乘客带好行李下车!”
司机的吆喝声让她惊醒。苏欣将帕子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然后拖着沉重的行李箱——里面大半是绣具和丝线——走下大巴。
九月的大学城,阳光依然灼热。
但星光大学门前的温度却低了两度。不是体感,是真实的气温——苏欣抬头,看见校门两侧栽种着数十棵高大的樟树,树冠交织成浓绿的穹顶,阳光只能碎成光斑洒落。青石铺就的步道向校园深处延伸,道旁立着古朴的路灯,灯柱上刻着建校年份:1908。
百年学府。苏欣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
新生报到处的红色帐篷在樟树下排开,各学院的旗帜在微风中轻扬。设计系的帐篷是墨蓝色的,院旗上用银线绣着一枚针和一支笔交叉的图案,下方一行小字:以手传心,以艺载道。
帐篷前已经排起长队。苏欣排在队尾,从背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纸张在手中微微发颤——不是紧张,而是戒指又在发烫。她低头看去,淡紫色的珍珠表面流转过一道暗光,快得像是错觉。
“同学,你的手在流血。”
身后传来温和的男声。
苏欣愣了下,抬起手。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处,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正缓缓渗出。奇怪的是,她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
“给。”一方素白的手帕递到她面前。苏欣抬头,看见一个穿浅灰色衬衫的男生,戴金丝眼镜,笑容温润,“刚买的,没用过。”
“谢谢……”她接过手帕,按在伤口上。血很快止住了,但手帕上留下了一个淡红色的痕迹——恰好是个不规则的圆形,像一滴泪,又像……一枚珍珠的轮廓。
“设计系的新生?”男生看了眼她手中的通知书,“巧了,我也是设计系的,大三。我叫沈新阳。”
“苏欣。”她报上名字,想要归还手帕,“这个我洗了再还你……”
“不用。”沈新阳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她手指的戒指上,停顿了一秒,“就当是学长给学妹的见面礼。对了——”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抽出一本小册子,“这是设计系的新生指南,我参与编写的。里面有些教授的介绍和选课建议,应该对你有用。”
苏欣接过册子,封面上手绘着撷芳楼——设计系的主楼。翻开封皮,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艺术不是技巧,是看见世界的另一种眼神。”
字迹清隽,和眼前这个男生的气质一样。
“苏欣!”报到处传来喊声。
轮到她了。
二、207室的海啸
办完手续,领了宿舍钥匙,苏欣按照地图走向听松苑。
宿舍区建在一片缓坡上,红砖老楼掩映在松林间,风吹过时松涛阵阵。3号楼的门厅里挂着铜制的牌匾,刻着建楼年份:1923。木制楼梯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扶手光滑如脂。
207室的门虚掩着。
苏欣推开门,第一个看见的不是房间,而是一面墙——一面贴满了同一个男人海报的墙。
从天花板到地板,从门后到衣柜侧面,密密麻麻。海报上的男人有一双深邃的眼,有时古装执剑,有时现代装戴金丝眼镜,有时在舞台上光芒万丈。最大那张海报上,他穿白衬衫站在海边,旁边手写字迹:“顾易言,你就是我的星辰大海。”
海报墙下,一个栗色卷发的女孩正踮着脚贴最后一张。她听见门响回过头,圆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来了来了!你就是苏欣对吧?我是林可可!”
她跳下椅子,几步冲过来接行李箱:“哇好沉!你带石头来的吗?啊我是新闻系的,咱俩同寝室不同专业……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苏欣确实感到眩晕。不是累,而是一进入这个房间,戒指的灼烫感骤然加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共鸣。她扶住门框,深吸一口气:“有点晕车……”
“快坐下快坐下!”林可可把她按在椅子上,转身从桌上拿来一瓶水,“喝点水。对了你吃饭了吗?我买了包子还热着!”
苏欣接过水,余光扫过房间。四人间,上床下桌,她的床位在靠窗左侧。另外两个床位已经有人:一个书架上摆满了编程书籍,一个挂着法语音标图。而林可可的床位……除了海报墙,书架上塞满了专辑和应援物,桌上立着半人高的明星立牌。
“那个……”苏欣指了指立牌,“晚上不会吓到吗?”
“吓到才好啊!”林可可眼睛发亮,“这样半夜醒来,就能看见哥哥对我笑!诶对了,你是顾易言的粉丝吗?不是也没关系,我很快就能把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苏欣打开了行李箱。
当紫檀木匣、麂皮针卷、几十个缠满丝线的线板、各种尺寸的绣绷和剪刀一一出现在眼前时,林可可张大了嘴。她蹲下来,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在那些工具上空悬停:“这、这些都是……手工刺绣用的?”
苏欣点点头,取出最上面的针卷展开。数十枚绣针按粗细排列,针尖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能……摸摸吗?”林可可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好奇。
苏欣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林可可的指尖轻触最细的那枚针,动作轻柔得像触碰羽毛:“好凉……而且好锋利。你用它们绣什么?”
“什么都绣。”苏欣打开另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完成的绣品样本——巴掌大的绣片上,有花鸟、山水、人物,每一幅都精细得不可思议。她拿起一幅《月下竹影》,递过去:“比如这个。”
林可可接过,对着光看。绣片用的是双面异色绣:正面是墨竹映月,竹叶是深绿色;反面却是雪竹寒月,竹叶是银白色。更神奇的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月亮都在竹叶的缝隙间,仿佛真的在移动。
“这是……魔法吧?”林可可喃喃。
“只是针法。”苏欣轻声说,“祖父教了我十二年。”
“你祖父一定是大师!”林可可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书架上翻出一本杂志,“你看这个!咱们学校设计系的楚乔儿学姐,去年拿了国际大奖的作品,就是用了苏绣元素!”
杂志翻开,跨页图片上是一件礼服。裙摆上的刺绣是写意的山水,远看是水墨渲染,近看才能发现那是数万针不同深浅的灰色丝线绣成。设计师署名:楚乔儿。
苏欣盯着那幅刺绣,看了很久。
“怎么了?”林可可察觉到她的异常。
“这幅绣……”苏欣指着礼服腰部的一个细节,“用的是‘乱针绣’,但针法顺序不对。正常应该先绣远山再绣近水,她反过来绣了。所以远山的层次出不来,显得……平板。”
林可可眨眨眼:“这你都能看出来?”
“学过的人都能看出来。”苏欣合上杂志,“但评委看不出来。他们只看整体效果,看‘创新’,看‘融合’。”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林可可听出了一丝什么。
“你不喜欢这种‘创新’?”
“不是不喜欢。”苏欣将杂志放回书架,“只是觉得……可惜。好的手艺,不该只沦为装饰。”
窗外传来钟声,下午四点了。
三、撷芳楼的暗影
安顿好行李,苏欣按照李教授名片的地址,前往撷芳楼。
设计系的主楼是一栋中西合璧的建筑,青砖外墙,琉璃瓦顶,但窗户是哥特式的尖拱。楼前种着一片玉兰,花期已过,只剩墨绿的叶子。苏欣踏上台阶时,戒指忽然剧烈发烫。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淡紫色的珍珠表面,此刻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不是裂纹,而是某种……类似刺绣针法的纹路。她认出来了,那是“回纹针”,苏绣里用来锁边的针法,寓意“回归”与“循环”。
为什么现在出现?
“苏欣?”
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苏欣转身,看见沈新阳抱着一摞书站在台阶下,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意:“来找李教授?”
“你怎么……”
“猜的。”沈新阳走上台阶,和她并肩,“李教授每年都会特别关注几个新生,你是今年最早被召见的一个。走吧,我带你上去,这楼容易迷路。”
他推开通往大厅的厚重的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挑高的大厅,阳光从彩色玻璃窗射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两侧墙壁挂着历届学生的毕业作品:有油画、雕塑、装置艺术,也有传统的水墨和刺绣。苏欣的目光被正中央那幅作品吸引——
那是一幅巨大的双面绣屏风。正面绣的是星光大学的钟楼,反面绣的却是……一片废墟。更诡异的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钟楼和废墟都在同一个位置重叠,仿佛预言着某种崩塌。
“这是李教授二十年前的作品。”沈新阳轻声说,“叫《时间的两个面》。当时引起很大争议,有人说它不祥,但李教授坚持要挂在这里。”
“为什么是废墟?”苏欣问。
“李教授说,所有辉煌的背面,都是时间的废墟。而艺术家的责任,是让人们看见这两面。”沈新阳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对刺绣特别感兴趣?”
苏欣没有回答。她走近屏风,手指悬在绣面上方一寸处——不能碰触展品,这是规矩。但她能感觉到,这幅绣用的针法极其复杂,至少融合了七种苏绣的技法,其中几种她只在祖父的古谱里见过。
“李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沈新阳提醒。
苏欣收回手,跟着他走向楼梯。木楼梯盘旋而上,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圆了。上到二楼时,她忽然听见一阵争吵声。
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房间传出,门虚掩着。
“……你这是毁了它!数据化?数字化?那些东西没有灵魂!”苍老的男声,激动得发颤。
“没有灵魂的是固守成规的人,王教授。”回应的女声冷静从容,是李清萍,“手艺要活下来,就得拥抱新时代。您那套‘只传有缘人’的理论,已经让三门绝技失传了。”
“那是他们的命!”
“不,那是我们的罪。”
争吵骤然停止。
苏欣僵在楼梯口,沈新阳轻轻拉了她一下,示意她继续往上走。上到三楼转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摔门而出,眼眶通红。
他经过苏欣身边时,忽然停下。
老教授的目光死死盯着她手指上的戒指,瞳孔骤缩。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踉跄着下楼去了。
“那是孙义和教授,工艺美术史的权威。”沈新阳低声说,“他和李教授……理念不合很多年了。”
“因为数字化?”苏欣问。
“因为‘传承’的定义。”沈新阳推开三楼走廊的门,“到了,最里面那间。”
李清萍的办公室门开着。
四、星辰的邀请
办公室比想象中简洁。
一整面墙的书,一张巨大的实木工作台,台上摊着设计图和色卡。李清萍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望着楼下孙教授离去的背影。
“教授,苏欣来了。”沈新阳敲门。
李清萍转过身。她今天穿深蓝色亚麻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在苏欣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后落在她手指的戒指上。
“坐。”她指了指工作台前的椅子。
苏欣坐下。沈新阳放下书,轻声说:“教授,那我先去忙。”
“等等。”李清萍叫住他,“‘星辰计划’的宣讲会,是你负责主持吧?”
“是的,下周三晚上。”
“加一个名额。”李清萍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苏欣面前,“苏欣,这是顾星的‘星辰计划’简介。我要你参加选拔。”
文件封面是深蓝色星空,银色字迹。苏欣没有翻开:“我才大一……”
“顾星点名要大一的。”李清萍在对面坐下,“他说,大二以上的学生已经被学院派教坏了,只会重复,不会创造。他要的是还没被定型的人——尤其是,懂传统手艺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苏元铭的孙女。”李清萍直截了当,“十五年前我拜访苏家绣坊时,你祖父给我看了一幅绣品——绣的是‘星光大学百年校庆’,但那幅绣品上,钟楼是歪的。”
苏欣怔住。
“我当时问你祖父为什么,他说:‘因为百年后,这座钟楼会被地震震歪三度。我绣的是它真实的模样,不是现在人们看见的模样。’”李清萍的目光深邃,“那时我就知道,苏家的绣,绣的不是物,是‘真’。而现在,‘星辰计划’要做的,就是用数据和技术,去捕捉和传承这种‘真’。”
她站起身,走到书墙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翻开其中一页,是一张黑白老照片:年轻的李清萍和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并肩站在绣架前。那个女人……苏欣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母亲。
虽然面容模糊,但她认得那件旗袍上的绣样——那是母亲最爱的玉兰,用的是苏家独门的“堆绫绣”。
“你母亲苏兰,是我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李清萍的声音很轻,“她本来该成为最伟大的绣娘,但二十二岁那年,她执意要嫁给你父亲——一个来江南采风的建筑师。你祖父反对,因为苏家有祖训:绣娘不嫁外行人。”

照片上的母亲笑得很灿烂,手搭在李清萍肩上。
“后来呢?”苏欣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后来她嫁了,和你父亲去了北方。三年后,他们在一场火灾里……”李清萍顿住,深吸一口气,“你被送回来时,手里就攥着这枚戒指。你祖父把它收起来,说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苏欣低头看着戒指。淡紫色的珍珠此刻温润如水,那些针法纹路已经消失了。
“我让你参加‘星辰计划’,不只是因为你是苏家的传人。”李清萍合上相册,“更因为……你母亲生前最后一个研究课题,就是‘传统刺绣的数字化保存’。她留下的笔记和资料,现在就在顾星的项目库里。”
窗外暮色渐起,钟楼开始报时。
“下周三,晚上七点,设计系报告厅。”李清萍将文件又往前推了推,“去不去,你自己决定。但如果你想知道你母亲当年在研究什么,想知道她为什么执意要打破苏家的规矩……那里可能有答案。”
苏欣接过文件。
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戒指再次发烫。这一次,烫得她几乎要松手。
离开撷芳楼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次第亮起,沈新阳送她到听松苑楼下。临别时,他忽然说:“苏欣,如果你决定参加选拔……要小心顾星。”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沈新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复杂,“他想要的东西,会用一切手段得到。而‘星辰计划’……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的手帕。”
苏欣这才想起,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方染了血的手帕。血迹已经干涸,那个珍珠状的痕迹在路灯下呈现出暗红色。
“不用还了。”沈新阳摇摇头,“留作纪念吧。也许……将来有用。”
他走了,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苏欣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向207室的窗户。灯亮着,林可可的身影在窗帘后晃动。她握紧手中的文件,封面上“星辰”二字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撷芳楼三楼的窗户后,李清萍一直站在那里。她手里拿着那张黑白照片,指尖摩挲着母亲的脸。
“苏兰,”她轻声说,“我把你女儿……送进去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照片上,年轻的母亲笑容依旧。
但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看向镜头的右侧——那里原本该有另一个人,但被剪掉了。
剪痕整齐利落,像被一把锋利的剪刀,干脆地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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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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