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镜中的自己
回到预备学徒宿舍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站在镜子前。
洗手间的镜面在冷白灯光下映出我的脸。苍白,消瘦,眼窝因为连续几天的精神紧绷而略显凹陷。以及——
瞳孔边缘那一圈暗金色的光晕。
它很淡,像用极细的金线勾勒出的轮廓,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灯光反射。但当我凑近,当我的视线聚焦在瞳孔本身时,那圈金色就清晰起来。它不是浮在表面,而是从虹膜的更深处透出来的光,像夜空中遥远的星环。
我尝试眨眼。
金色光晕随着瞳孔的收缩舒张微微变化,但始终存在。
我又尝试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圈金色依然清晰——它烙印在我的视觉记忆里,甚至当我闭眼时,也能“看见”它悬浮在意识的黑暗中。
“神性残留……”
我低声重复苏清寒的用词。
镜子里的我倒映也动了动嘴唇,但动作和我的声音有微妙的延迟——大约0.1秒,几乎无法察觉,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镜子里的我,在微笑。
嘴角向上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眼神里有某种……满足?或者说,愉悦?
可我并没有笑。
我绷着脸,面无表情。
镜子里的倒影却维持着那个微笑,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缓缓消失,恢复成和我一样的紧绷表情。
“幻觉?”
我伸手触碰镜面。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镜子里的手也触碰过来,指尖对指尖。
然后,镜子里的我倒影,又笑了。
这次更明显——不只是嘴角,连眼睛都弯了起来,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猛地后退一步。
镜子里的我也后退,但笑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慢慢淡去,像融化的糖。
我关掉洗手间的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直到眼睛适应黑暗,直到能看清窗外平台上的微光,直到心跳恢复正常。
然后我打开灯,再次看向镜子。
这次,倒影很正常。面无表情,眼神疲惫,和我一模一样。
“压力太大了。”我对自己说,“治疗神明,代价抽取,神性残留……产生幻觉很正常。”
但我知道不是幻觉。
镜子里的我,确实在笑。
而我,确实没有笑。
二、铜灯的暖意
我把旅行者之神给的铜灯放在书桌上。
宿舍很小,书桌挨着床,铜灯就放在台灯旁边。台灯是冷白色的LED光,铜灯自带的光芒则是温暖的橙黄色,像黄昏时分的炉火。
两种光混在一起,在墙上投出重叠的光影。
我仔细观察这盏灯。
样式很古朴,铜制,表面有精细的雕刻——不是花纹,而是道路。无数条道路交织成网,网的中心是一盏更小的灯,灯芯处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琥珀色宝石。
灯里没有油,没有灯芯。
但光芒就是从那颗宝石里散发出来的,稳定,柔和,不间断。
我试着用手指触碰宝石。
温的。
不烫,只是温的,像人体的温度。
触碰的瞬间,我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条泥泞的小路,雨后,夕阳。
一个背着行囊的旅人,背影佝偻。
远处有炊烟升起。
旅人停下脚步,望着炊烟,肩膀放松下来。
然后画面消失。
我收回手指。
“这是……旅行者之神的记忆?”
我再次触碰,这次没有画面,只有一种感觉——
安宁。
纯粹的、深沉的安宁。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看到目的地,像是迷路许久后终于找到方向,像是……回家了。
我忽然理解了旅行者之神为什么不再需要这盏灯。
因为祂找到了“家”在自己心里,不再需要外在的光来指引方向。
那么,这盏灯给我,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灯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关掉了台灯。
房间里只剩下铜灯的光芒。
橙黄色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墙上的阴影变得柔和,空气似乎都温暖了几分。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铜灯,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我。
从进入天穹愈神院开始就紧绷的神经,从签下契约开始就悬着的心,从第一次看见神痕开始就存在的恐惧……所有这些,都在铜灯的光芒里慢慢融化。
我睡着了。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只是深沉的、无梦的睡眠。
醒来时,窗外平台的微光已经变成了晨光——人造穹顶模拟出的日出。铜灯依然亮着,光芒没有丝毫减弱。
我看了眼时间。
睡了六个小时。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没有在半夜惊醒,没有因为免疫系统的疼痛而辗转反侧,没有因为那些光痕的幻视而恐惧睁眼。
我坐起身,感觉身体轻松得不可思议。
不是治愈——免疫缺陷还在,我能感觉到那种内在的脆弱感,像玻璃器皿,轻轻一碰就会碎。
但疼痛减轻了。
不是药物压制的减轻,而是……从根源上的缓解。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
皮肤下,那些因为免疫系统攻击而常年存在的细微红点,淡了许多。
“这是……”
我看向铜灯。
铜灯静静发光。
三、失向的世界
上午八点,我去培训中心上课。
走廊很安静,大多数预备学徒还在休息。治愈旅行者之神的消息已经传开,我走过时,能感觉到那些从门缝里、从转角处投来的目光。
好奇,羡慕,嫉妒,还有……恐惧。
他们在恐惧什么?
恐惧我的能力?恐惧我的代价?还是恐惧我眼中那圈金色的光晕?
我不知道。
我也不在乎。
培训中心的大厅里,李思雨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正在看一本厚重的典籍。听见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
“听说你成功了。”她说,声音很平静,“第一次实地治疗就让神痛指数下降21%,打破了院里的记录。”
我点点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代价是什么?”她问得很直接。
“方向感。”我说,“失去了理解方向的能力。”
李思雨若有所思。
“B级代价。”她说,“影响基础生存能力,但不算最糟。院里会给你配发永久性的方向仪,以后你得像戴眼镜一样戴着它生活。”
她从轮椅侧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手环,递给我。
“这是基础款,能投影虚拟箭头指引方向。高级款需要贡献点兑换,能直接在你的视觉里叠加方向标记。”
我接过手环,戴上手腕。
手环自动贴合,表面亮起柔和的蓝光。一个半透明的箭头凭空出现,悬浮在我视野的右下角,指向大厅出口的方向。
“它怎么知道我要去哪?”我问。
“生物电读取。”李思雨解释,“你脑子里想到‘去哪’,它就会指向那个地方。当然,精确度有限,只能识别明确的目的地。如果你想‘随便走走’,它就会乱转。”
她顿了顿。
“习惯它需要时间。刚开始会很不适应,因为你的大脑会不断尝试理解‘方向’这个概念,但那个认知模块已经空了,就像试图用不存在的手臂去抓东西。”
我看向箭头。
它稳定地指向出口。
但我无法理解“出口在那边”这个事实。我知道出口在那里,我记得出口的位置,但我失去了将“那里”与“方向”关联起来的能力。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像色盲者知道红绿灯的意义,但看不见颜色;像聋哑人知道音乐的存在,但听不见声音。
我知道方向存在,但我感觉不到它。
“会习惯的。”李思雨说,“我们都失去了什么。王轩失去了‘感知他人情绪’的能力,现在他看所有人都像在看木头人。赵明诚失去了‘理解比喻’的能力,所有的诗歌、隐喻、双关语,在他听来都是胡言乱语。”
她看向自己的腿。
“我失去的是‘行走的记忆’。不是不会走路,而是忘记了走路是什么感觉。我的大脑还记得怎么控制肌肉,但那种‘迈开腿,身体前进’的感知,没有了。所以我现在只能坐轮椅,因为我的意识无法理解‘行走’这个动作。”
她说完,重新低下头看典籍。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后悔吗?”
李思雨没有抬头。
“后悔有用吗?”她翻了一页,“契约已经签了,代价已经付了。与其后悔,不如想想怎么在彻底变成空壳前,多治好几个神明。”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至少我们还活着。”
至少我们还活着。
这句话在培训中心的大厅里回荡。
我看向四周。陆续有预备学徒进来,每个人都带着某种残缺——有人眼神空洞,有人动作僵硬,有人说话时语调毫无起伏。
我们都还活着。
但活着的代价,是一点一点失去为人的资格。
上课铃响了。
我跟着箭头指示的方向,走进理论课教室。
四、秦院长的召见
理论课讲的是“神域结构学”,枯燥而复杂。讲师是一位姓周的高级愈神师,左眼失明,换成了一颗机械义眼,讲课时常问:“你们看到了吗?”
起初我们以为他在问是否理解,后来才知道,他失去的是“理解三维空间”的能力。那颗机械义眼能帮他重建空间感,但他自己永远无法“看到”三维的世界。
“神域不是物理空间。”周讲师用教鞭指着投影上的复杂几何图形,“它是信仰、概念、权能在更高维度上的投射。我们进入神域时,我们的感官在尝试将高维结构‘翻译’成三维认知,这会导致各种扭曲——空间循环、时间错位、逻辑悖论……”
他切换到下一张图。
那是旅行者之神神域的解析图。
“比如这里。”他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循环路径,“旅行者之神的神职是‘指引方向’,当祂病化时,这个神职扭曲成了‘迷失’。所以祂的神域里,所有的路都是循环的,所有的方向都是无效的。”
他看向我。
“林暮雨,你昨天进入了这个神域。根据报告,你在迷失度47%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了清醒,并且完成了深度共情。能分享一下经验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放弃了方向。”
教室里一片安静。
“什么意思?”周讲师问。
“当我发现方向感无效时,我就不再依赖它。”我说,“我依赖重力。重力永远向下,这是物理法则,神域的扭曲也很难完全颠覆。我握着秦院长给我的石头吊坠,感受它的重量,跟着重力走。”
周讲师那只机械义眼发出轻微的运转声。
“很原始的应对方式。”他说,“但有效。不过,如果遇到重力也被扭曲的神域呢?”
“那就找另一个不会变的法则。”我说,“摩擦力、惯性、能量守恒……总有什么是不会变的。”
周讲师若有所思。
“有趣的思路。”他说,“大多数人在神域里迷失,是因为他们还在用现实的逻辑去理解神域。而你直接放弃了现实逻辑,回归到最基本的物理法则。”
他顿了顿。
“但这需要极强的意志力。在神域里,认知被扭曲是常态,大多数人连‘重力向下’这个基本事实都会怀疑。”
下课铃响了。
周讲师收起教案,临走前对我说:“秦院长要见你。现在。”
我跟着方向仪的箭头,穿过复杂的走廊和平台,来到秦院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接引殿的最顶层,是一个圆形房间,四面都是落地窗,窗外是深不见底的神域夹缝。房间里没有灯,光线来自窗外那些发光的裂痕——暗金色的光芒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秦院长坐在一张巨大的木桌后,桌上堆满了卷轴、典籍和水晶板。那只白色的眼睛在暗金色光芒中,像一颗发光的珍珠。
“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我坐下。
秦院长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白色的眼睛看着我。
看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不安。
“你的眼睛里,”他终于开口,“有东西。”
“神性残留。”我说,“苏清寒导师告诉我了。”
“不只是残留。”秦院长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弯下腰,凑得很近,那只白色的眼睛几乎要贴到我的瞳孔上。
我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趣……”他喃喃道,“不是简单的残留,是……共生。”
“共生?”
秦院长直起身,走回座位。
“神明将部分神性赠予凡人,这种事历史上发生过三次。”他说,“第一次是八百年前,音乐之神将‘绝对音感’赠予一位盲人乐师。第二次是三百年前,战争之神将‘无畏’赠予一位将领。第三次是五十年前,治愈之神将‘再生’赠予一位医生。”
他看着我。
“每一次,都是神明自愿的赠与。每一次,赠与的都是祂们神职的核心部分。而每一次,接受赠与的凡人,都在之后的岁月里做出了伟大的事业——盲人乐师谱写了传世乐章,将领建立了不朽功勋,医生拯救了千万生命。”
他顿了顿。
“但旅行者之神给你的,不是‘指引方向’——那是祂的神职核心。祂给你的,是‘安宁’。”
“安宁?”
“对。”秦院长指向桌上的铜灯,“那不是法器,不是武器,不是工具。那是一盏‘心灯’。灯里的光,是祂在漫长迷失中,唯一保留下来的内心安宁。现在,祂把这安宁给了你。”
我看向铜灯。
它在我手里,光芒温暖。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需要。”秦院长说,“你的免疫缺陷,本质是生命力的枯竭。而‘安宁’是最纯粹的生命能量——它不治愈疾病,但它让疾病变得可以忍受。它会减轻你的痛苦,延长你的寿命,给你更多时间。”
他重新坐下。
“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我握紧了铜灯。
“什么代价?”
“神性会改变你。”秦院长说,“不是立刻,而是潜移默化。你的思维模式、情感反应、价值判断,都会慢慢向‘神明’靠拢。你会更理性,更超然,更……远离人性。”
他指了指我眼中的金色光晕。
“那就是开始的标志。等金色完全覆盖你的瞳孔,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窗外,暗金色的裂痕缓缓蠕动,像活物的血管。
“有办法阻止吗?”我问。
“有。”秦院长说,“停止治疗神明,远离神域,让时间慢慢消磨掉这些神性。大概需要……三十年。”
三十年。
我今年二十二岁,按照原本的诊断,我最多还有三年寿命。
铜灯给了我更多时间,但代价是失去人性。
“如果我继续治疗呢?”我问。
“神性会加速累积。”秦院长说,“每一次深度共情,每一次治愈神明,你都会吸收更多的神性残留。快的话,十次治疗,你的瞳孔就会完全变成金色。”
十次。
契约上说,像我这样的体质,平均七到九次治疗就会失去人格。
现在加上神性侵蚀,可能更快。
“所以,我的选择是——”我慢慢说,“要么活三十年,慢慢变回普通人,但放弃治疗神明。要么活……不知道多久,但加速变成非人,继续治疗。”
“基本正确。”秦院长说,“但还有一个变数。”
“什么?”
“你体内的神性,不是一种,而是两种。”秦院长那只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旅行者之神的‘安宁’,是温和的、治愈的。但你的眼睛里,还有另一种神性——更古老,更隐秘,更……危险。”
我愣住了。
“另一种?”
“我看不见它的本质。”秦院长说,“我的眼睛能看见时间的重量,能看见代价的轮廓,能看见神性的残留。但我看不透你眼里的第二种神性。它被遮蔽了,被某种力量刻意隐藏了。”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林暮雨,你签下契约时,真的只是‘恰好’被选中吗?你真的以为,一个普通免疫缺陷患者,能一眼看穿神明的症结吗?你真的觉得,旅行者之神把心灯给你,只是因为你说了那句‘家是你自己’?”
每一个问题,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
“你是说……”
“我是说,”秦院长打断我,“你的过去,可能不像你以为的那么简单。你失去的那些记忆——关于你母亲的,关于你童年的——可能不是自然遗忘,而是被刻意抹去了。”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
档案的封面上,是我的名字。
但出生日期,是空白。
父母姓名,是空白。
一切个人信息,都是空白。
只有一行小字,写在最下方:
【观察对象编号:07】
【状态:沉睡中】
【预计苏醒时间:22岁】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你入院时的档案。”秦院长说,“不是医院的病历,是天穹愈神院的观察记录。你在三岁时就被记录在案,列为观察对象。原因是你那次高烧时,‘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把档案推到我面前。
“你的免疫缺陷,不是天生的。是一次‘事故’的后遗症。而那场事故,与神明有关。”
窗外,一道巨大的裂痕突然亮起刺眼的金光。
办公室的墙壁开始震动。
秦院长猛地站起,白色的眼睛望向窗外。
“又来了……”他喃喃道。
“什么来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窗边,按下墙上的一个按钮。
整面落地窗变成了透明的显示屏,显示着神域夹缝的实时画面。
画面中,那些暗金色的裂痕正在剧烈蠕动,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撑开。裂痕的边缘渗出更多的黏液,黏液滴落,在虚空中凝结成扭曲的形状。
形状在不断变化——有时像人,有时像兽,有时像无法描述的几何体。
而在所有裂痕的中心,最粗大的那道裂痕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爬。
那是一只眼睛。
巨大的、血红色的、布满黑色纹路的眼睛。
眼睛睁开,瞳孔收缩,聚焦。

它“看”向了接引殿。
看向了这间办公室。
看向了我。
“那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瘟疫之神。”秦院长说,“掌管疾病与痛苦的神明。三年前开始病化,现在是院里最危险的病例之一。”
他转身,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只血红色的眼睛。
“祂一直在沉睡,一直在恶化。但就在一小时前,祂突然醒了。”
秦院长看向我,看向我手中的铜灯。
“而且,祂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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