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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的葬礼很简单。火葬场的小厅里只有五个人：我，两个远房亲戚，还有两个他以前的工友。照片上的老赵很年轻，笑得很朴实，和那天我见到的判若两人。

遗体告别时，我站在玻璃棺前看了很久。化妆师尽力了，但脖子上的淤青还是隐约可见。官方结论是意外摔倒，撞碎了玻璃窗，被碎片割伤颈动脉。没人追究为什么玻璃会从里面炸裂，也没人问为什么一个老人会以那种角度摔倒。

我知道原因。

清单。

它就躺在我背包里，隔着帆布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葬礼进行的一个小时里，我三次摸向背包，确认它没有自行打开。每次触碰，指尖都像被冻伤一样刺痛。

从火葬场出来，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雨。我站在公交站等车，手机里搜索着“孙福贵”和“精神病院”。北京的精神病院不少，但符合条件的不多——二十年前入院，至今未出院。

最终锁定三家。

车来了，我没上。想了想，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安定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车开出去十分钟，他忽然开口：“去看病人？”

“嗯。”

“亲戚？”

“算是吧。”

司机不再问，打开了收音机。交通台在播路况，女主播的声音甜得发腻。我看向窗外，街景飞速后退，渐渐变得陌生。越往城外走，建筑越稀疏，天空越低。

安定医院在老城区边缘，一片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群。红砖墙已经发黑，墙缝里长着枯草。大铁门锈迹斑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有些褪色。

我在传达室登记，编了个身份——孙福贵的远房侄子。保安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慢吞吞地翻着登记本。

“孙福贵……孙福贵……”他嘴里念叨着，手指在纸页上滑动，“哦，找到了。三病区，207。”

“我能进去看看吗？”

“按规定要预约。”老头推了推眼镜，“不过今天人少，我打个电话问问。”

他拨了内线，说了几句，挂断后点点头：“护士说可以，但时间不能长，他今天状态不太稳定。”

“不稳定？”

“最近几天一直闹，说看见小孩了。”老头说，“这地方哪个病人不看见点啥？但他闹得特别凶。”

我的心一沉。

穿过铁门，里面是个小广场，几个病人在散步，有护士陪着。他们走得很慢，动作机械，像上发条的玩偶。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压不住一股更深层的味道——陈腐，潮湿，像是多年不见阳光的角落。

三病区在主楼后面，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门厅里灯光昏暗，墙壁刷成那种令人压抑的浅绿色。值班护士是个中年女人，脸色疲惫。

“你是孙福贵的侄子？”她上下打量我，“以前怎么没见你来过？”

“我在外地工作，刚回来。”

护士没再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跟我来吧。他今天情绪激动，你尽量别刺激他。”

走廊很长，两侧是病房，门上都开着观察窗。有些窗户里有人脸贴着玻璃往外看，眼神空洞。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有人在后面跟着我们。

207在走廊尽头。护士打开门锁，推开门。

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小窗。床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面向窗户。

“孙福贵，有人来看你了。”护士说。

那人没动。

“他经常这样，”护士低声对我说，“一坐就是一天。你最多待二十分钟，按铃叫我。”

她退出去，关上门，但没锁。

我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孙福贵很瘦，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肩膀瘦削得几乎撑不起衣服。头发花白，后颈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

“孙师傅？”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不是丑，也不是可怕，而是一种彻底的……空白。眼睛很大，但瞳孔涣散，几乎没有焦点。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像是戴了一张不合尺寸的面具。

他看了我几秒，又转回去看窗户。

“孙师傅，我叫林砚。我是林国栋的儿子。”

听到父亲名字的瞬间，他的肩膀僵了一下。很细微，但我捕捉到了。

“我想问问当年的事，”我继续说，“工地的事，还有……小雅的事。”

“小雅。”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对，陈小雅，陈大山的女儿。您还记得她吗？”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压得很低，房间里几乎看不清东西。我没开灯，怕刺激到他。

“她唱歌很好听。”孙福贵突然说。

“唱歌？”

“嗯。她爸干活的时候，她就在工棚外面唱歌。儿歌，自己编的。”他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声音很甜，像小鸟。”

我小心地往前挪了一步：“孙师傅，小雅后来……埋在哪里了？”

他又不说话了。

我耐心等着。病房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远处传来的咳嗽声，还有某种规律的敲击声——可能是哪个病人在敲床栏。咚，咚，咚，像心跳。

“他们不让我说。”孙福贵喃喃道。

“谁不让你说？”

“所有人。”他转过头，这次眼神有了焦点，死死盯着我，“你爸，张建国，李桂兰，王浩……他们都不让说。”

“但现在他们都死了。”我说。

孙福贵笑了，笑声干涩难听：“死了？不，没死。他们还在，就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天天在这里说话，骂我，说我多嘴。”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孙师傅，我只想知道小雅埋在哪里。我想……我想去看看她。”

他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完全清醒了，那个疯癫的外壳下，藏着一个清醒的灵魂。

“水泥。”他说。

“什么？”

“他们把她埋在了水泥里。”孙福贵的声音在发抖，“那天晚上，很冷。他们说不能留痕迹，要处理干净。她那么小，那么轻……就扔进了搅拌机，和水泥混在一起。”

我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

“哪里的水泥？”我强迫自己冷静，“用在什么地方了？”

“地基。”他说，“三号楼的地基。最下面那层。”

购物中心的三号楼。现在是个大型超市。

“你确定？”

孙福贵点头，动作僵硬得像木偶：“我亲眼看见的。那晚我值班，他们让我望风。我看见他们把……把她放进去。搅拌机转了很久，很久……”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后来我就疯了。”他透过指缝说，“我不想疯，但控制不住。一闭眼就听见搅拌机的声音，还有……还有她在里面哭。”

“谁让你望风的？”

“你爸。”孙福贵放下手，眼神又变得空洞，“你爸说，如果我说出去，就让我也进去。”

我后退一步，背靠墙壁，才没摔倒。房间里很冷，但我浑身都在冒汗。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雨开始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敲击声。

“他们来了。”孙福贵突然说。

“谁？”

“他们。”他指向门口，“来堵我的嘴了。”

我看向门口，什么都没有。但走廊里的灯突然闪烁起来，一下，两下，然后熄灭了。应急灯亮起，投下惨绿的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是很多，像是好几个人在走。脚步声越来越近，在207门外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

门把手转动了。

很慢，一点一点地转动。锁舌发出“咔哒”的轻响。但门没开——护士出去时虽然没锁，但门是关着的。

现在，它自己打开了。

开了一条缝，大约十厘米。门外是走廊，应急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光带里，有一双脚的影子。

很小，孩子的脚，穿着破旧的布鞋。

影子一动不动，就站在那里。

孙福贵开始尖叫。

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一种凄厉的、动物般的嚎叫。他跳下床，缩到墙角，双手抱头，浑身抖得像筛子。

“别过来！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望风！我只是……”

脚步声又响起了。

这次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

我猛地转身，看向房间各个角落。空无一人。但脚步声清晰可闻，就在我周围绕圈，很轻，很慢，啪嗒，啪嗒，啪嗒。

雨下得更大了。雷声在远处滚动。

应急灯又闪烁了一下。再次亮起时，房间里多了个影子。

墙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小小的手印。

湿漉漉的手印，像是有人刚用沾水的手按上去。手印很小，孩子的手。它们遍布四壁，密密麻麻，还在不断增加。

啪。天花板上一个。

啪。墙上又一个。

啪。我旁边的墙上，离我的脸只有十厘米。

手印是暗红色的。

孙福贵的尖叫声突然停了。

我转过头，他还在墙角，但姿势变了。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嘴里念念有词，但声音太低，听不清。

手印不再增加。

脚步声也停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雨声和孙福贵的低语。

我慢慢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透过门缝，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那股寒意还在，像冰冷的蛛网，缠在皮肤上。

“孙师傅，”我回头，“我……”

话卡在喉咙里。

孙福贵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她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

“什么话？”

“时间到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站起来，冲向窗户。

我扑过去想拉住他，但晚了一步。他撞碎玻璃，整个人摔了出去。玻璃碎片四溅，划破了我的脸。我冲到窗前，往下看。

楼下是水泥地。孙福贵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下漫开一摊暗红色的液体。雨打在上面，稀释了颜色，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应急灯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稚嫩，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就在我耳边。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歌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声里。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护士和保安的呼喊声。手电筒的光束在走廊里晃动。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心多了一张纸条。

粗糙的纸条，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稚嫩：

“来找我。”

背面是一个简笔画，画着一栋楼，楼底下有个箭头，指着地下。

箭头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

很开心的笑脸。

我攥紧纸条，转身离开病房。护士和保安冲进来，没人注意到我。我快步穿过走廊，冲出病区，一直跑到医院大门口。

雨下得很大，我浑身湿透，但感觉不到冷。

背包里的清单在发烫。

不是温暖，是一种灼烧般的痛感，隔着帆布灼烧我的后背。我脱下背包，打开一看——

清单摊开着，最后一页的倒计时在疯狂跳动。

数字飞快减少：66:00:00，65:59:59，65:59:58……

然后停住了。

停在：24:00:00。

一天。

我只剩下一天时间。

而在这页的最下面，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

“明天午夜，三号楼地下，我等你。”

字迹下方，是一幅简笔画。

和我手里的纸条上，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