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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9月4日，江海市。

长途大巴在客运站吐出最后一批乘客时，已是下午三点。顾凌峰拖着那只鼓囊囊的编织袋走出车厢，热浪混着汽油味扑面而来。他站在水泥广场上，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楼比县城高，车比县城多，空气里飘着一股海腥味，还有某种他说不清的、属于大城市的躁动。

编织袋很沉。里面除了被褥衣物，还有母亲连夜炸的馓子和芝麻饼，用塑料袋层层裹着，依然透出油腻的香气。最底下压着一箱双汇火腿肠，父亲早上硬塞进来的：“带到学校，晚上饿了吃。”

“饿了吃。”父亲总是这句话。好像他这趟出来，首要任务就是别饿着。

客运站门口挤满了举着牌子接新生的各校学生。他找到“江海医科大学”的横幅，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接过他的行李：“临床医学系的？走，校车在那边！”

校车是辆旧大巴，引擎发出疲惫的轰鸣。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父母陪着，大包小包堆在过道。顾凌峰找了个靠窗的位子，把编织袋塞在脚下。旁边坐着一对母女，母亲正往女儿手里塞苹果：“到了学校就给家里打电话，听见没？”

车开了。城市风景在窗外流动。他看见高架桥、玻璃幕墙的大楼、巨大的广告牌上明星的笑脸。这就是山那边的世界。

几个小时前，父亲和凌川送他到村口等车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凌川十五岁，初中刚毕业就不念了，个头已经蹿得比他高，肩膀宽厚，像个小号的父亲。凌川帮他把行李搬上三轮车，闷声说：“哥，到了那边……有啥好活儿，记得叫我。”

父亲蹬着三轮，一路无话。到村口时，长途车还没来。父亲从怀里摸出一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最大的面额五十，更多的是十块五块，卷得整整齐齐。

“这里三千五。”父亲把钱塞进他手里，“学费住宿费扣掉，剩下的当生活费。省着点花。”

他捏着那沓钱，感觉烫手。他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父亲卖掉了一匹压箱底的好布料，母亲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全卖了，还有凌川上半年在建筑队扛水泥挣的八百块。

“爸，我到了学校可以勤工俭学……”

“先安心念书。”父亲打断他，眼睛看着远处公路的尽头，“你是老大，你得走正路。”

正路。父亲眼里的正路，就是学一门手艺，将来有口安稳饭吃。像县医院的张医生，白大褂一穿，听诊器一挂，谁都敬着。不用像他这样，夏天晒脱皮，冬天冻裂手，在集市上为几毛钱跟人磨嘴皮子。

车来了。父亲帮他把行李搬上车厢，最后拍了拍他肩膀：“去吧。”

车子发动时，他从后窗看见父亲和凌川还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融进那片他生活了十八年的灰扑扑的背景里。

校车一个颠簸，把顾凌峰从回忆里拽出来。车子已经驶入校园，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初秋的风里沙沙作响。远处能看到几栋红砖楼，挂着“基础医学院”“图书馆”的牌子。

报到点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一排临时搭起的遮阳棚。队伍排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新鲜油漆的味道。轮到顾凌峰时，他递上录取通知书和档案袋。办事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眼镜挂在鼻尖上，抬头看了他一眼：“顾凌峰？临床医学一班。住宿费交了吗？”

“交了，邮局汇款的。”

女老师在一张表打了个钩，递给他一把钥匙：“4号楼307，六人间。教材明天统一领。下一个！”

他拿着钥匙，拖着编织袋往宿舍区走。4号楼是栋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有些窗户的油漆已经剥落。307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推开门，房间里已经有人了。靠窗的下铺，一个黑瘦的男生正在挂蚊帐，听见声音转过头，露出一口白牙：“来啦？我叫韦向东，贵州黔东南的！”

“顾凌峰。”

另外两张床铺也放了东西，但人不在。顾凌峰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床位——靠门的上铺。他先把编织袋塞到床底，然后爬上床，摸了摸床板，很硬，铺着一层薄薄的棕垫。

正收拾着，另外两个室友回来了。一个戴眼镜，斯斯文文：“沈文斌，安徽芜湖。”另一个高大壮实，说话带点口音：“赵海涛，江苏江阴人。”

三人简单聊了几句，互相打听从哪里来，考了多少分。韦向东最活络，从包里掏出一袋自家做的腊肉：“我妈让带的，晚上咱们尝尝！”

傍晚，宿舍六人到齐了。另外两个，一个是山东烟台的孙建国，嗓门洪亮；一个是河南安阳的李中原，话不多，但眼神沉稳。六个人挤在宿舍里，空气有些闷热。窗外传来其他新生打闹的声音，远处操场有人在打篮球，砰砰的撞击声混着呼喊，顺着晚风飘进来。

这就是大学了。顾凌峰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水渍，心里想。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样，没那么庄严，没那么神秘，就是一间略显破旧的宿舍，六个来自天南地北的男生，和一堆塞在床底下的行李。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巨大的厅堂里排着十几条长队，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吹不散饭菜的热气。他打了一份米饭，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菜，花了三块二。味道一般，油放得少，但管饱。

吃饭时，他看见隔壁桌几个女生在聊天，其中一个扎着马尾，侧脸很清秀，正小口吃着饭。她看起来和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不太一样，很安静，像一滴水融进水里。他多看了两眼，那女生似乎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他赶紧低头扒饭。

晚上，宿舍第一次卧谈会。大家聊起各自的家乡，聊起为什么学医。孙建国说：“我爸说医生越老越值钱！”赵海涛说：“我们那儿沿海，很多跑船的落下伤病，我就想学这个。”韦向东的理由最实在：“我们那儿穷，学医出来，好歹能进县医院，吃公家饭。”

轮到顾凌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让我学的。”

“你自己呢？想学吗？”沈文斌问。

顾凌峰没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父亲眼里的“正路”，是全家省吃俭用供他走的路。至于他喜不喜欢，想不想，好像没那么重要。

夜深了，宿舍渐渐安静下来。鼾声陆续响起。顾凌峰却睡不着。他悄悄爬下床，从编织袋里摸出那本《世界地理图册》，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翻开。

纽约的摩天楼，伦敦的大本钟，东京的银座……这些图片他看过无数遍，但此刻再看，感觉却不一样了。以前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风景，现在他迈出了第一步——从山村到了省城。那么下一步呢？是不是真的能走到那些地方？

他又想起白天的那个女生。不知道她叫什么，是哪个系的。也许明天还能遇见。

窗外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寂寞，一路向北。不知道开往哪里。

他把图册合上，塞回编织袋。躺回床上时，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你是老大，你得走正路。”

正路已经开始了。可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回头看了。身后是等着他带路的两个弟弟，是以为儿子走上坦途的父母。他只能往前走，哪怕前路是父亲无法想象的、布满了陷阱的未知之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方清冷的光斑。远处，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

顾凌峰闭上眼睛，第一次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摩天楼，没有K线图，只有老鹰山脚下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和他拖着的、沉重的编织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