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最后一个下午,突然下起了暴雨。
操场上的新生们作鸟兽散,顾凌峰跟着人群跑回宿舍楼时,迷彩服已经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沉甸甸的。307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汗味、雨水和胶鞋混合的复杂气味。孙建国把湿透的鞋子甩在门口,光着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骂了句:“这鬼天气!”
顾凌峰脱下迷彩服,拧了拧水,搭在阳台的铁丝上。雨水顺着衣服下摆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他换了件干爽的旧衬衫——还是高中时穿的,领口有些磨白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远处的教学楼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这样的天气,让他想起老家的雨季。
那是1992年,他十岁。
梅雨下了快半个月,屋里返潮,墙皮剥落的地方长出了霉斑。屋顶漏雨,母亲用脸盆、水桶,甚至搪瓷缸子在屋里摆了一地,叮叮咚咚的滴水声此起彼伏,像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父亲去镇上进布料了。母亲在灶间熬粥,柴火潮湿,烟囱倒灌,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七岁的凌川和五岁的凌谷在里屋玩,为了一颗玻璃弹珠吵了起来。
顾凌峰坐在门槛上,就着天光看那本捡来的《世界地理图册》。书页受潮蜷曲,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晕开。他翻到北美洲那一页,看着纽约那些像积木一样堆叠的高楼,手指不自觉地沿着那些线条描摹。
“哥,这是哪儿?”凌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小脸上还挂着刚才吵架的泪痕。
“美国。”
“远吗?”
“远。要坐很久很久的船。”
“比去镇上还远?”
“远多了。”
凌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想摸书页。顾凌峰把书往旁边挪了挪:“手脏,别碰。”
雨声渐渐小了。他合上书,走到五斗柜前,踮脚够下那个深蓝色的账本。翻开,找到最近的一页。
“6月15日:进花布一匹,38元。车费3角。”
“6月17日:卖蓝布五尺,入8元5角。凌川发烧买药,4元2角。”
“6月20日:修屋顶漏雨,请王师傅,工钱15元,料钱8元。余欠67元3角。”
那些数字像蚂蚁,一排排爬过泛黄的纸页。他那时还不太明白“欠”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每次父亲对着账本抽烟的时间变长,家里的饭菜就会更简单一些。
有一次,他问母亲:“妈,咱家什么时候能不‘欠’?”
母亲正在缝补他裤子上的破洞,针线穿过粗布,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头也没抬:“等你长大,有出息了,咱家就不欠了。”
“什么叫有出息?”
“就是……”母亲停下针线,想了想,“就是能挣干净钱,能让家里人吃饱穿暖,还能有点富余。”
这话他记了很久。
“想啥呢?”
韦向东的声音把顾凌峰从回忆里拽出来。贵州室友正蹲在行李箱前翻找什么,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我妈做的辣子鸡,尝尝?去去湿气。”
顾凌峰接过一块。鸡肉炸得酥脆,裹着厚厚的辣椒和花椒,一口下去,辣味直冲头顶,额头上立刻冒出汗来。
“够劲吧?”韦向东嘿嘿笑。
“够劲。”顾凌峰吸着气说。
雨渐渐停了,天空露出一角灰白。宿舍里其他人也陆续回来,赵海涛拎着湿透的胶鞋抱怨:“这鞋底太薄,硌得脚疼。”沈文斌则小心地用毛巾擦拭眼镜片上的水汽。
傍晚,六个人一起去食堂。雨后校园的空气清新了不少,梧桐树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下。路过布告栏时,顾凌峰看见上面贴满了社团招新的海报:文学社、吉他社、围棋社、志愿者协会……花花绿绿,挤挤挨挨。
孙建国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张:“学生会招新?这个有意思。”
顾凌峰没说话。他注意到布告栏角落有一张不起眼的白纸,标题是“校图书馆勤工助学岗位招募”。要求:责任心强,能保证每周固定工作时间。待遇:每小时三元。
三元。他算了一下。一周去十个小时,就是三十块。一个月一百二。够他大半个月的饭钱了。
他把那张启事的位置默默记在心里。
晚饭后,孙建国提议去学校小卖部转转。小卖部在宿舍区东边,是间平房,门口挂着昏黄的灯泡,吸引了不少飞虫。里面不大,货架上摆着方便面、饼干、文具,还有几排书。
顾凌峰在书架前停下。大多是旧教材和武侠小说,角落里有一摞过期的杂志。他蹲下身翻看,突然手指一顿。
是一本《中国证券报》。日期:2001年8月。封面头条标题:“国有股减持方案引发市场震荡”。
他拿起报纸,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字,图表,数字。他看见“上证指数”“深证成指”“K线图”“成交量”这些陌生的词汇。有一篇文章分析某只股票,配了一张走势图,那曲曲折折的线条,竟让他想起《世界地理图册》上河流的脉络。
“看啥呢?”沈文斌凑过来,推了推眼镜,“股票?我爸偶尔看这个,说都是骗人的。”
“随便看看。”顾凌峰合上报纸,放回原处。
但那根曲折的线条,却印在了他脑子里。
回宿舍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教学楼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见里面伏案学习的人影。
这就是大学生活了。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样,更真实,也更琐碎。
晚上八点,辅导员来宿舍巡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姓吴,说话语速很快:“明天开始正式上课,课表都拿到了吧?临床医学任务重,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另外,校规校纪都仔细看看,尤其是考试纪律……”
顾凌峰坐在床边,听着辅导员讲话,心思却飘到了别处。他想起了那本账本,想起了母亲说的“有出息”,想起了布告栏上那张勤工助学的启事,也想起了那张报纸上曲折的K线图。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漂浮,还没有连成任何有意义的图案。
辅导员走后,宿舍恢复了嘈杂。孙建国和赵海涛在争论哪个球星更厉害,韦向东在泡方便面,沈文斌已经摊开了课本。顾凌峰爬到上铺,从编织袋里摸出那本《世界地理图册》,就着床头夹着的小台灯,翻看起来。
纽约的楼,伦敦的钟,东京的塔。这些画面曾经那么遥远,现在似乎近了一点点——他至少来到了省城,来到了大学。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合上书,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用旧作业本裁订的,封面上什么都没写。翻开第一页,他拿起笔,犹豫了一下,然后写下:
“目标一:通过图书馆勤工助学面试。”
“目标二:本学期所有课程成绩不低于85分。”
“目标三:……”
他停了笔。第三个目标该写什么?他不知道。
窗外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不知道那列火车开往哪里,是北上还是南下。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父亲带他去县城,路过火车站。他看见一列绿色的火车缓缓驶出站台,车窗里闪过一张张模糊的人脸。父亲说:“那车是去省城的。”
他问:“省城远吗?”
“远。坐火车要一整天。”
“火车票贵吗?”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现在他知道了,火车票不便宜。但他还是来了,用全家省吃俭用的钱,买了一张单程票。
顾凌峰合上本子,关掉台灯。宿舍里,其他人的台灯还亮着,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光影。孙建国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韦向东在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山歌。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正式上课了。解剖学,医学伦理学,生物化学……那些陌生的名词等着他去征服。图书馆的勤工助学岗位等着他去争取。还有那座城市,这个世界,都在等着他去认识和理解。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至于那张报纸上的K线图,那个关于资本市场的陌生世界,此刻还只是他意识边缘一个模糊的轮廓。要等很久以后,他才会真正走进那个世界,才会明白,那些曲折的线条,和父亲账本上的数字一样,都是一种记录——记录欲望,记录恐惧,记录人性的所有可能。
而现在,他只是个刚脱下军训服的医学生,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室友的鼾声,计划着明天要去图书馆交勤工助学的申请表。
窗外的城市彻夜不眠。
而属于顾凌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完
字数:约2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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