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的嗡鸣在耳畔渐次消退,四九城的天空灰蒙蒙地压下来,站台上人声嘈杂,像一锅煮沸的水。
贾冬铭拎着那只磨得发白的军用挎包,随着人流涌出车厢。
空气里浮着煤烟与尘土的呛人气息,这气味陌生又熟悉,仿佛在哪段破碎的梦里闻见过。
他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叶里充盈着北方初冬干冷的风,将胸腔内那些铁与火、硝烟与呐喊的记忆暂时压了下去。
二十六岁的躯壳里,装着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一段终结于异国丛林灼热的弹片,另一段,则始于八岁那年街头冰冷的石墩。
两个贾冬铭的碎片在这血肉中糅合、争夺,最终活下来的,是一个既记得丛林战术也模糊存着四合院轮廓的复合灵魂。
父亲贾有财,母亲张翠花——名字是锚,牢牢钉在意识的浅滩,可更多的细节,譬如家门的朝向、兄弟姐妹的面孔,依旧沉在记忆的深潭,影影绰绰,打捞不起。
离开部队的那天,许多熟稔的面孔在站台上凝望。
没有告别的话语,只有整齐的军礼,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他转身登上火车,将副团长未成的前程、军事法庭的阴云、还有那几名阿三俘虏濒死时狰狞的眼神,统统抛在了身后。
杀俘,那条冰冷的军规,斩断了他惯常的上升轨迹。
首长们的回护给了他体面的退场,却也抽走了他最为熟悉的生存土壤。
现在,他站在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边缘。
手里的介绍信微微汗湿,纸边有些卷曲。
上面简单的几行字,决定了他接下来的归宿:红星轧钢厂,保卫科。
厂门高大,砖墙上刷着斑驳的标语。
门口站岗的年轻人,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警惕与认真。
“同志,找谁?”
贾冬铭几乎是本能地,脚跟并拢,抬手敬礼。
动作干净利落,是多年戎马刻进骨子里的印记。”同志您好,我是贾冬铭,来厂里报到。”
他递上那张薄薄的纸。
年轻保卫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纸面,又猛地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的警惕瞬间被惊讶取代,随即化为一种略显紧张的恭敬。”啪”
地一声,年轻人站得更加笔挺,敬礼的姿势标准得近乎僵硬。
“贾科长!您好!我是保卫科第一大队队员王建军,正在执行门岗任务!”
科长。
这个词让贾冬铭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不再是贾连长,也不是贾营长,而是贾科长。
一个需要重新学习、重新面对的身份。
他看着王建军年轻而紧绷的脸,那上面写满了对“上级”
的天然距离感。
贾冬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很平常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平稳:“王建军同志,我还没正式办手续,不算上任。
不必这样,我们随便些就好。”
他语气里的那种“随便”
,并非客套,而是一种经历过真正生死场面后,对这类等级差别的淡然。
这份淡然,让王建军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
王建军接过那张盖着红戳的纸,仔细看了一遍,又双手递了回去。”贾科长,”

他语气里带着厂里人特有的那种谨慎的客气,“人事这块儿,归后勤的李副厂长直接管。
您得找他签字。
要不,您先在屋里坐坐,我找个熟路的带您过去?”
贾冬铭点点头,道了声谢。
不多时,王建军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年轻人。”让您久等,”
王建军侧身让了让,“这是咱们科里的小郭,郭卫国。
让他领您去李副厂长那儿,顺当。”
年轻人立刻上前半步,腰板挺得笔直:“贾科长,李副厂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
您请跟我来。”
贾冬铭跟着郭卫国走出保卫室。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
几天前科里就有风声,说新来的科长是上过战场、立过功的。
郭卫国心里琢磨过,那样的角色,总该是位饱经风霜、眼神沉郁的长者。
可身旁这位,步伐利落,侧脸的线条甚至还有些未褪尽的青年气,实在与他想象的相去甚远。
行政楼里飘着淡淡的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
郭卫国在一扇漆色暗沉的木门前停下,曲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李副厂长,”
他提高了些声音,“新调来的保卫科贾冬铭科长到了,来办理入职。”
门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贾冬铭抬步进去,办公桌后的人已经站了起来。
就在这一照面间,一种莫名的熟稔感倏地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痕迹。
他按下那点异样,上前几步,将一直捏在手里的介绍信递了过去。”李厂长,您好。
我是贾冬铭,来报到。”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热络得恰到好处,绕过桌子迎上来,握住贾冬铭的手晃了晃。”贾冬铭同志!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部里领导亲自打过招呼,我们这儿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这位干将来主持大局呢。”
这话说得重,贾冬铭脸上适时露出些惶恐,又将介绍信往前送了送。”您太抬举了。
以后工作上,还得请您多指点。”
“好说,好说。”
李怀德接了信,转头便递给还候在门口的郭卫国,语速快而清晰,“小郭,你跑一趟,拿这个去人事科,把贾科长的手续都办妥了。
办完了,再去仓库,按科长标准,把劳保用品领齐。”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闲事,又添了一句,“对了,去人事科之前,先拐到二食堂去一趟。
跟食堂主任说,中午有重要接待,让傻柱精心准备几个拿手菜,给贾科长接风。”
“傻柱”
两个字像一枚小小的钥匙,不偏不倚,轻轻撞开了贾冬铭记忆里某个尘封的角落。
几乎是同时,另一串名字——贾有才,张翠花——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带着一股凉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部吵闹的电视剧,里面似乎就有个叫“傻柱”
的厨子,还有个刻薄的老太太,好像……就姓贾?
一个荒诞又清晰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定了定神,看向李怀德,用一种尽量随意的口吻试探道:“李厂长,您说的这位傻柱……他大名,是不是叫何宇柱?”
李怀德正要坐回椅子,闻言动作一顿,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咦?贾科长认识他?”
这一问,等于坐实了那个荒诞的念头。
贾冬铭心里那点侥幸“噗”
地熄灭了,像颗冷水浇透的炭。
他居然真的掉进了那个故事里,还顶替了一个原著里压根没提过名字的角色——那个传说中早该不在人世的贾家长子。
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堵在胸口,但眼前的情形容不得他细想。
“不认识,”
他摇了摇头,扯出个平淡的笑,“就是这绰号听着挺有意思,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耳朵似的。”
提到傻柱,李怀德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那点热络的笑容也淡下去些。”这人手艺是没得挑,就是脾气轴,眼里没个上下。”
他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很快把话题拉了回来,“贾科长,你的调令下来之后,厂里专门开会研究了你的待遇安排。”
会议室里,杨厂长将文件轻轻推到一旁,抬眼说道:“按规定,正营级干部转业到地方需降半级使用。
我的意见是定十六级,月薪一百一十五元。”
坐在对面的李怀德微微一笑,等杨厂长话音落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贾冬铭同志的情况比较特殊——十多年军龄,立过三次战功。
我建议提半级,按十五级定,月薪一百三十五元。
大家表决吧。”
在轧钢厂,人人都知道李副厂长有他的毛病,可也有他的好处:收了钱就办事,答应了就不推诿。
比起某些满口原则暗地算计的人,反倒显得直接。
贾冬铭听罢便铭白了——这是要借他的事压杨厂长一头。
保卫科直属部里和厂党委双重领导,地位敏感。
这橄榄枝递得恰是时候。
“李厂长,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贾冬铭站起身,语气平稳,“日子还长,您慢慢看。”
话未说透,意思却已到位。
李怀德脸上浮起笑意,顺势提起另一件事:“关于住房分配,按级别该安排筒子楼。
只是现在楼里全满,一时半会儿腾不出空房。”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厂子在同锣鼓巷95号院隔壁有处别院,三百来平,原是给一位高级工程师配的。
半年前人调去冬北,房子一直空着。
你要是不嫌弃,就暂时住着?”
筒子楼当然方便。
但贾冬铭心里清楚:再过几十年,这四九城里一方院子能值什么价钱。
他面色如常,只点了点头:“服从组织安排。”
李怀德暗暗松了口气,当即抓起电话摇动手柄:“住建科吗?马上派两组人去同锣鼓巷收拾院子,今晚必须能住人。”
挂上话筒,他又拉开抽屉取出个牛皮纸信封:“刚转业回来,各种票证肯定紧张。
这是我个人凑的一点,别推辞。”
部队发的转业费还压在箱底,贾冬铭缺的正是粮票、布票这些硬通货。
他接过信封,指尖掂出厚度:“雪中送炭。
李厂长,我记心里了。”
临近午时,广播喇叭响起《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旋律。
秦怀茹摘下袖套,拎起洗得发白的布兜朝二食堂走去。
她随着人流刚到食堂门口,脚步却顿住了——不远处,李副厂长正和一个年轻人并肩往小食堂方向走。
那年轻人的侧影让她呼吸一滞。
太像了。
那走路的姿态,那肩膀的弧度……
“怀茹?”
身后传来声音。
易忠海端着铝饭盒走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什么呢?”
秦怀茹猛地回神,再抬眼时,那两人已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攥紧布兜带子,声音有些发飘:“一大爷……刚才那人,长得和冬旭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易忠海眯眼看向空荡荡的走廊,几个干部说笑着走过。
他摇摇头:“眼花了罢。
快打饭去,孩子该饿了。”
秦怀茹站着没动。
正午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她忽然觉得,这个寻常的晌午,有什么冬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裂开缝来。
易忠海听完,只觉得是秦怀茹一时晃了眼,便和气地笑道:“怀茹,棒耿几个还在屋里等着你送饭呢,快些进去打菜吧。”
提起孩子,秦怀茹心头那点疑虑顿时散了,急忙转身往食堂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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