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醒来的时候,脑袋疼得像被人用铁锤砸过。
他勉强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暗黄色天花板,木头房梁上挂着蛛网,角落里还有只老鼠窸窸窣窣地跑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吸进肺里让人想咳嗽。
“这他妈是哪儿……”
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床上,身上盖着条薄得透风的破棉被。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除了这张床就只剩一张缺了条腿的桌子,桌上摆着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漆。
林峰揉了揉太阳穴,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他记得自己昨晚在出租屋里熬夜读《亮剑》,看到李云龙轰平安县城那段,激动得拍大腿。然后……然后插座突然冒火星,他整个人一麻,眼前一黑。
再醒来,就在这儿了。
“穿越了?”林峰脑子里蹦出这个词,随即又觉得荒谬。他环顾四周,这环境怎么看都像上世纪的老房子,连个电灯都没有,墙角挂着盏煤油灯。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冰凉。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中式褂子,布料粗糙得磨皮肤。走到桌前,他看见搪瓷杯旁边摆着个小镜子,拿起来一照——
镜子里是张陌生的脸。
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最要命的是,这人梳着个中分头,油光水滑,典型的老电影里汉奸造型。
“我操……”林峰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地上。
就在这时,房门“砰”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警察制服、腰挎驳壳枪的胖子闯进来,满脸横肉,一开口就是浓重的山西口音:“林翻译!还睡呢?都他妈日上三竿了!局长叫你过去!”
林峰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警察?翻译?局长?
那胖子见他没反应,几步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发什么呆?赶紧的!太君那边等着呢!”
这一巴掌力道不小,林峰被拍得趔趄了一下,同时也接收到了更多信息碎片——这身体的原主记忆开始苏醒了。
原主也叫林峰,二十二岁,北平念过书,会日语,半年前被强征到山西这个叫平安县的地方,在日伪警察局当翻译。父母早亡,没什么牵挂,是个标准的乱世浮萍。
而眼前这个胖子,是警察局行动队的队长,姓王,人称王胖子,是局长的狗腿子。
“王队长,我这就去。”林峰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他发现自己居然能听懂这浓重的山西话,还能说当地方言。看来原主的语言能力继承过来了。
王胖子斜眼瞅他:“赶紧收拾收拾,你这模样像什么话!今天山口太君要来局里,你可别给咱局丢人!”
说完又踹了一脚门框,晃晃悠悠地走了。
林峰站在原地,花了三分钟消化这些信息。
平安县……山西……1937年……日语翻译……日伪警察局……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外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街道是黄土路,坑坑洼洼,几个穿着破棉袄的百姓低着头匆匆走过。远处能看到城墙,墙头上插着太阳旗,旗子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几个穿黄军装的日本兵在城门口站岗,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
更远处,能看到县城外光秃秃的山峦,一片萧瑟。
1937年,全面抗战刚刚爆发。山西这地方,八路军、晋绥军、日军、伪军,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而他,林峰,一个现代社会的普通上班族,现在成了日伪警察局的翻译——通俗点说,就是汉奸。
“地狱开局啊……”林峰喃喃自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看过《亮剑》,知道这个年代有多残酷。日本鬼子扫荡烧杀抢掠,汉奸为虎作伥,老百姓活得猪狗不如。而他现在的身份,恰恰是最招人恨的那一类。
正想着,脑子里突然又涌出一段记忆。
昨天,警察局长陈有财把他叫去,说今天日军驻平安县的小队长山口大佐要来局里视察,让他做好翻译准备。陈有财还特意叮嘱:“林翻译,你可得表现好了,山口太君要是满意,往后咱们局的日子就好过。要是出了岔子……”
后面的话没说,但那个阴冷的眼神林峰现在还记得。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林峰在屋里来回踱步,“这他妈不是穿越,这是送我下地狱啊!”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当这个汉奸翻译,帮日本人做事,然后某天可能被抗日志士当成汉奸毙了,或者等抗战胜利后被清算;第二,跑路,可这年头兵荒马乱,他一个文弱书生能跑到哪儿去?城外有八路军,可人家凭什么相信你个汉奸翻译是真心投诚?说不定刚见面就一枪崩了。
“系统呢?金手指呢?”林峰对着空气小声喊,“穿越者福利总该有吧?”
没反应。
他又试了几种唤醒方式,甚至学着小说里咬破手指想滴血认主,结果疼得龇牙咧嘴,啥也没发生。
“妈的,连个系统都不给,玩我呢?”林峰绝望地坐回床上。
但坐以待毙不是他的性格。好歹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脑子总比这个年代的人活络。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现状。
首先,他必须去警察局。不去的话,王胖子马上就会带人来抓,到时候更麻烦。
其次,这个翻译的身份虽然危险,但也是个掩护。在敌人内部,反而可能接触到一些情报——如果他将来真想投奔八路军的话。
最后,他得弄清楚这个平安县的具体情况。日军有多少人?伪军有多少?八路军在附近活动吗?地下党有没有?
想到这儿,林峰深吸一口气,开始翻找原主的东西。
床底下有个破藤箱,打开一看,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日汉字典,几本泛黄的书,还有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十来块大洋,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这是原主全部家当。
林峰把钱揣进怀里,又翻了翻那几本书。一本是鲁迅的《呐喊》,书页上还有原主写的批注;一本是日语语法书;还有一本竟然是《共产党宣言》,不过是日文版的,封面伪装成《料理大全》。
“好家伙,原主这思想有点危险啊。”林峰挑了挑眉。
他把《共产党宣言》藏到床板底下,其他书放回原处。然后换了件相对干净的褂子,对着镜子把那个汉奸中分头重新梳理了一下。
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林峰心里五味杂陈。
“兄弟,对不住了,占了你的身体。”他低声说,“既然我来了,就不能像你一样窝窝囊囊地活着。汉奸这顶帽子,我戴不长久。”
整理好仪容,林峰推开房门。
外面是个小院子,住了三四户人家,都是警察局的小职员或家属。一个老太太正在井边打水,看见林峰,眼神躲闪了一下,低着头快步回屋了。
林峰心里一沉。这眼神他懂——那是看汉奸的眼神。
他没说什么,径直走出院子。街上比刚才热闹了些,有挑担卖菜的,有摆摊卖杂货的,但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麻木。看到穿制服的人经过,都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脖子。
平安县警察局在县城中心,原来是县衙,现在门口挂了两块牌子:一块是“平安县警察局”,一块是“大日本皇军平安县警备司令部协理处”。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伪警察,歪戴着帽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见林峰,其中一个咧嘴笑:“哟,林翻译来啦?局长等你半天了。”
林峰点点头,迈步进去。
警察局里乱哄哄的,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来来往往,有的在抽烟聊天,有的在训斥被押来的百姓。墙上贴着“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的标语,看起来格外刺眼。
局长办公室在二楼,林峰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上面传来一阵笑声。
是陈有财的声音,谄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山口太君放心,征粮的事包在我身上!保证让皇军吃饱喝足!”
另一个声音用生硬的中文回应:“陈局长,大大地好。粮食,重要地。八路,饿死。”
林峰脚步顿了顿,调整了一下表情,这才走上楼。
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局长陈有财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马褂,脑袋秃了一半,正点头哈腰地给一个日本军官递烟。
那日本军官三十多岁,留着仁丹胡,穿着黄呢子军装,领章是大佐军衔。他身后还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面无表情。
这就是山口大佐了。
林峰在门口站定,用日语说道:“局长,山口大佐,我来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屋里三人都看向他。陈有财眼睛一亮,赶紧招手:“林翻译,快进来!山口太君正说要找你呢!”
山口大佐上下打量林峰,用日语问:“你就是警察局的翻译?”
林峰微微鞠躬:“是的,大佐阁下。我叫林峰。”
他日语说得很流利——这是原主的本事,现在成了他的。说来也怪,刚才还有点紧张,可一开口,那些词汇和语法就像本能一样涌出来。
山口点点头:“很好。陈局长说你很能干。今天下午,你要跟我去城外征粮,有问题吗?”
征粮。
林峰心里一紧。他当然知道“征粮”是什么意思——就是抢老百姓的口粮。现在是1937年秋,山西这地方本就穷苦,粮食金贵得很。日本人一来,更是把百姓搜刮得干干净净。
“没有问题,大佐阁下。”林峰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情绪。
他不能拒绝。拒绝就是找死。
“哟西。”山口大佐满意地拍拍他的肩,“你地,明白事理。跟着皇军,好处大大地。”
陈有财在一旁赔笑:“那是那是!林翻译最懂事了!太君,您坐,喝茶!”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峰就站在旁边,看着陈有财对山口大佐极尽谄媚之能事。从县城治安说到剿共形势,从粮食征收说到女人,每句话都透着奴才相。
林峰面上保持微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偶尔需要翻译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在观察。
山口大佐看起来很倨傲,但对陈有财这种汉奸头子,眼神里其实藏着轻蔑。陈有财则完全是一副摇尾乞怜的嘴脸,时不时还踹一脚旁边伺候的小警察撒气。
这就是1940年代的中国缩影——侵略者高高在上,汉奸为虎作伥,老百姓水深火热。
“林翻译。”山口突然叫他,“你地,北平读过书?”
林峰回过神:“是的,大佐阁下。在北平念过两年书。”
“为什么回来?”山口盯着他,“北平,比这里好。”
这个问题有点敏感。林峰脑子飞快转动,找了个稳妥的回答:“父母早亡,老家在这儿。而且……能为皇军效力,是我的荣幸。”
最后这句说得他自己都恶心,但山口听了很受用。
“你地,聪明。”山口大佐点点头,“好好干。皇军不会亏待你。”
又聊了一会儿,山口起身告辞。陈有财带着全局的警察到门口列队欢送,那阵仗简直像送亲爹。
等山口走了,陈有财把林峰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林翻译,今天表现不错。”陈有财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山口太君对你印象很好。这是个机会,你得把握住。”
林峰垂手站着:“局长栽培。”
“下午跟山口太君去征粮,机灵点。”陈有财压低声音,“我听说西边几个村子最近不太平,可能有八路活动。你要多长个心眼,有什么不对劲的,及时报告。”
“明白。”
“还有,”陈有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扔给林峰,“这里面是五块大洋。你拿着,下午征粮的时候,看见有什么好东西……你懂的。”
林峰接过布袋,沉甸甸的。他当然懂——陈有财这是让他借征粮的机会中饱私囊。
“谢谢局长。”他把钱揣进怀里。
“去吧,准备准备。一点钟在城门口集合。”陈有财挥挥手。
林峰退出办公室,走下楼梯。一楼那些警察看他下来,眼神各异——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屑的。
“林翻译,攀上高枝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林峰转头,看到是刑侦队的刘队长,跟王胖子是一伙的,平时没少欺负原主。
“刘队长说笑了,都是为皇军办事。”林峰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径直走出警察局。
他不想跟这些人纠缠。
回到住处,林峰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下午就要去“征粮”了。他会亲眼看到日本鬼子怎么抢老百姓的粮食,怎么殴打那些手无寸铁的农民。而他,要以翻译的身份站在旁边,甚至要帮忙传话。
“这他妈叫什么事……”林峰一拳砸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掉落。
他想跑,现在就跑。翻城墙,钻山沟,去找八路军。可理智告诉他,这么干成功率太低。先不说城外有日军哨卡,就算真跑出去了,荒山野岭怎么活?遇到土匪怎么办?找到八路军,人家凭什么信你?
更重要的是,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跑了,就真成逃兵了。不是日本人的逃兵,而是这个时代的逃兵。
他穿越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当个丧家犬?
“不行,得想办法。”林峰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不能硬来,得智取。汉奸这身份虽然恶心,但也是个掩护……对了,情报!”
他突然想到,如果能从日本人那里搞到情报,送给八路军,那不就能证明自己的立场了吗?
比如今天下午的征粮行动,肯定有日军出动。如果他能提前知道路线、兵力,想办法传给城外的人……
可怎么传?他跟八路军没联系,也不知道城里有没有地下党。冒然行动,只会死得更快。
“妈的,需要个接头人。”林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时间不等人。他看了眼桌上的破闹钟,已经十二点了。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去城门口集合。
林峰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思考下午可能遇到的情况,以及该如何应对。
首先,绝对不能表现出同情百姓。日本人不是傻子,汉奸里也有真心投靠的和被迫的,一旦被发现立场有问题,立刻就是死。
其次,要尽量观察,记住日军的人数、装备、行动规律。这些都是潜在的情报。
最后,如果有机会,可以偷偷给百姓一些暗示或帮助——但必须极其小心。
想清楚这些,林峰从藤箱里翻出纸笔,开始写东西。
不是写信,而是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方式,记录一些关键信息:山口大佐的相貌特征、说话习惯、可能的行为模式。还有陈有财暗示的“西边村子有八路活动”这条信息。
写完后,他把纸撕碎,扔进灶膛,点火烧成灰。
做完这些,他重新整理衣服,把陈有财给的五块大洋分开放——两块塞在鞋垫底下,三块放在怀里。乱世藏钱得分开,不能放一个篮子。
一点差十分,林峰走出屋子。
街上依旧萧条。他走到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买了两个烧饼,跟摊主闲聊了几句。
“老伯,今天生意怎么样?”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脸皱纹,看了林峰一眼,低头继续揉面:“凑合,凑合。”
林峰注意到摊主的手在微微发抖。
“西边的村子……最近还太平吗?”他压低声音问。
摊主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警惕:“长官,我就是一个卖烧饼的,哪知道那些……”
“随便问问。”林峰笑笑,付了钱,拿着烧饼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摊主正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林峰心里有数了。西边村子肯定有事,老百姓都知道,只是不敢说。
他一边啃烧饼,一边朝城门口走去。烧饼很硬,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下午不知道要折腾多久,得先补充体力。

城门口已经聚了一群人。
十几个日本兵,全副武装,步枪上着刺刀。领头的就是山口大佐,骑在一匹东洋马上,正跟陈有财说话。
还有二十多个伪警察,由王胖子带队,歪歪斜斜地站着,有的抽烟,有的打哈欠。
林峰走过去,先向山口鞠躬,又向陈有财行礼。
“林翻译来啦?”陈有财笑道,“正好,山口太君刚才说,今天要去李家庄、王村、张家堡三个地方。你路上多留心。”
“是。”林峰应道。
山口大佐看了看怀表,一挥手:“出发!”
队伍开动。日本兵在前,伪警察在后,林峰被安排在山口马旁走着。陈有财没跟来,这种苦差事他当然不会亲自去。
走出城门,眼前是一片荒凉的田野。已经是深秋,庄稼早就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些秸秆茬子。远处山峦起伏,一片萧瑟。
路上偶尔能看到百姓,都是面黄肌瘦,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看见这支日伪混合的队伍,都像见了鬼一样,赶紧躲到路边,低着头不敢看。
林峰默默走着,心里不是滋味。
走了大概五里地,到了第一个村子——李家庄。
村子很小,也就几十户人家,土坯房低矮破败。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队伍来了,慌忙站起来。
“太君!老总!”一个看起来像村长的老头迎上来,点头哈腰,“您们怎么来了?”
山口大佐没下马,用日语对林峰说:“告诉他,皇军来征粮。按照花名册,每户交五十斤粮食,今天必须交齐。”
林峰翻译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村长脸色瞬间白了:“五、五十斤?长官,这……这实在拿不出来啊!今年收成本来就不好,前两个月皇军刚征过一次,各家各户都快揭不开锅了……”
“八嘎!”山口突然骂了一声,马鞭一指,“抗命地,死啦死啦地!”
两个日本兵立刻上前,枪托砸在老村长背上。老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林峰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得他一个激灵。
不能冲动,不能冲动……他在心里默念。
“告诉村民们,半小时内,粮食交到村口。”山口冷冷道,“不交的,皇军亲自去搜。”
林峰深吸一口气,用中文高声喊道:“乡亲们!皇军有令,每户交五十斤粮食!半小时内交到村口!违令者严惩不贷!”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口回荡。
村民们从屋里探出头,眼神里都是恐惧和绝望。有人开始哭,但不敢大声。
几个日本兵已经端着枪开始踹门了。
林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他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跪在地上求饶:“老总,行行好,家里真没粮了,孩子都饿了两天了……”
一个伪警察上前,一脚把她踹开:“少废话!赶紧拿粮食!”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林峰别过脸去。
“林翻译。”山口突然叫他,“你地,去那家看看。”
他指的是一户看起来相对好点的房子,青砖瓦房,在村里算富裕户。
林峰明白,这是要他带头去抢。
他咬了咬牙,走过去。两个日本兵跟在他后面。
推开院门,里面是个小院,收拾得挺干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屋里出来,看见林峰和日本兵,腿都软了。
“长、长官……”
“皇军征粮,每户五十斤。”林峰说,“你家粮食在哪儿?”
男人哆嗦着:“在、在厨房……可真的没那么多啊,最多……最多二十斤……”
“带路。”林峰面无表情。
男人领着他们到厨房,果然,粮缸里只剩薄薄一层高粱米,看着顶多二十来斤。
一个日本兵上去看了看,回头对林峰说了几句日语。
林峰翻译:“他说不够,让你再找。”
“真没了,真没了啊!”男人跪下了,“长官,您行行好,我家里还有老母亲病着,就这点粮食了……”
林峰看着这个苦苦哀求的男人,又看看门口持枪的日本兵,脑子里飞快转动。
突然,他灵机一动,用日语对日本兵说:“这户看起来确实没粮了。不过我刚才看见他家后院有鸡窝,可能有鸡或者鸡蛋。粮食不够,可以用家禽抵。”
日本兵眼睛一亮,点点头。
林峰又对男人说:“皇军说了,粮食不够,可以用鸡或者鸡蛋抵。你家有吗?”
男人愣了下,赶紧点头:“有!有!后院有两只母鸡,还有十几个鸡蛋!我这就去拿!”
他连滚爬爬地去后院,不一会儿提了两只鸡和一篮子鸡蛋出来。
日本兵满意地收下,拍拍林峰的肩膀:“哟西,你地,聪明。”
林峰扯出一个笑容,心里却在滴血。
他用这种方式,至少保住了这户人家最后的口粮。鸡和鸡蛋虽然也珍贵,但总比饿死强。
走出这户人家,林峰看见村口已经堆起了一些粮食袋子。都是高粱、玉米这些粗粮,数量不多,远远达不到每户五十斤的要求。
老村长和几个老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太君,真的就这么多了,真的没了……”
山口大佐骑在马上,脸色阴沉。
林峰知道,要坏事了。
果然,山口一挥手:“搜!每家每户,彻底地搜!”
日本兵和伪警察如狼似虎地冲进村子,踹门砸窗,翻箱倒柜。哭声、骂声、砸东西的声音响成一片。
林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看见一个日本兵从一户人家搜出半袋粮食,那家的妇人扑上去抢,被一枪托砸在头上,当场昏死过去。
看见一个伪警察抢了只铜壶,揣进怀里。
看见几个孩子躲在草垛后面,吓得瑟瑟发抖。
这就是1937年的中国农村。这就是侵略者的“征粮”。
“林翻译。”山口叫他,“你地,记录。哪家不交粮,哪家反抗,都记下来。”
林峰接过一个日本兵递来的本子和铅笔,手在发抖。
他强迫自己写下:“李家庄,共四十八户,实收粮食六百斤,鸡五只,鸡蛋三十个……”
每写一个字,都像在抽自己的耳光。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村子被翻了个底朝天。粮食装了两年,还有抢来的鸡鸭、锅碗瓢盆,甚至还有几床破棉被。
村民们跪在村口,很多人脸上带伤,眼神空洞。
山口大佐看了看收获,还算满意:“下一个村。”
队伍离开李家庄时,林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村长还跪在地上,望着远去的车队,老泪纵横。
林峰转回头,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王村、张家堡,情况大同小异。粮食越征越少,村民的反抗也越来越微弱——不是不想反抗,是没力气反抗了。
到张家堡时,甚至有一户人家真的颗粒无存,一家五口跪在地上,说愿意用命抵粮。
山口大佐冷笑一声,让伪警察把那家的男人绑起来,吊在村口树上,说要“以儆效尤”。
林峰看着那个被吊起来的男人,四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疯狂的念头:如果现在抢过一把枪,打死山口,然后自杀,是不是也算条汉子?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理智压下去了。
打死一个山口,还有更多的山口。他死了,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这具身体的父母绝后——虽然原主父母早亡,但林家总归还有香火。
“我得活着。”林峰在心里对自己说,“活着,才能做更多事。死了,就真的一了百了了。”
征粮队回到县城时,天已经快黑了。
粮食车直接拉到了日军驻地,山口大佐对今天的收获还算满意,赏了每个日本兵一包烟,伪警察每人两块大洋。
林峰也分到了两块——不是赏钱,是陈有财之前给的那五块大洋的“回扣”。
“林翻译,今天辛苦了。”山口临走前对他说,“你地,干活认真。以后,多多地合作。”
“谢大佐阁下。”林峰鞠躬。
等山口走了,王胖子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林翻译,可以啊,第一天就把太君哄得这么高兴。怎么样,捞了不少吧?”
林峰看他一眼:“王队长说笑了,都是为皇军办事。”
“装什么装。”王胖子拍拍他肩膀,“走,晚上翠红院,哥哥请客!庆祝你高升!”
翠红院是县城里唯一的妓院,伪警察和汉奸们常去的地方。
林峰心里恶心,但面上还得应付:“今天太累了,想早点休息。改天吧,改天我请王队长。”
“哟,还摆上谱了?”王胖子脸色一沉,“怎么,攀上高枝,看不起哥哥了?”
“不敢。”林峰从怀里掏出那块大洋——陈有财给的五块,他花了两块买烧饼,还剩三块——塞到王胖子手里,“王队长,今天真累了。这点小意思,您拿去喝酒。”
王胖子掂了掂大洋,脸色这才缓和:“行吧,那你早点歇着。不过林翻译,哥得提醒你一句,这年头,站队很重要。你是聪明人,应该懂。”
“明白,谢谢王队长提点。”
打发走王胖子,林峰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巡夜的伪警察走过,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
回到住处,他没点灯,直接倒在床上。
累,从身体到心里都累。
今天看到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老村长被打,妇人被枪托砸晕,男人被吊在树上,孩子们恐惧的眼神……
还有他自己,用日语帮日本人传话,记录抢来的粮食,甚至出主意用鸡抵粮。
“我他妈也算帮凶了。”林峰苦笑。
他坐起身,从床下摸出那个布包,把今天“赚”来的两块大洋放进去。加上原来的,现在一共有十二块大洋,几十块钞票。
在这个年代,算是一笔小财了。
可林峰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把钱藏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没有月亮,星星稀疏,整个县城一片漆黑。只有日军驻地方向有点灯光,还有隐约的狗叫声。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林峰喃喃自语。
他想起穿越前的生活。虽然也是社畜,每天挤地铁、加班、还房贷,但至少和平,至少能吃饱穿暖,至少不用看着同胞被欺凌而无能为力。
可现在呢?
他现在是汉奸翻译林峰,是日本人的走狗,是老百姓眼中的败类。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林峰握紧拳头,“得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
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怎么想办法?投奔八路军?可怎么联系?送情报?送什么情报?今天征粮的路线和兵力?这算什么重要情报?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接触到抗日力量的契机。
想着想着,林峰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村口,看着日本兵抢粮食。他想冲上去阻止,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动不了。村民们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仇恨,有人指着他骂:“汉奸!走狗!”
然后枪响了,他低头看,胸口一个血洞。
惊醒时,天还没亮。
林峰一身冷汗,坐在床上喘气。
窗外的天色是深蓝色,离天亮还有段时间。他睡不着了,干脆起身,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
冷水刺激下,脑子清醒了些。
他坐到桌前,拿出纸笔,开始梳理思路。
首先,要活下去。在这个乱世,活着是第一要务。
其次,要尽快摸清平安县的情况。日军兵力、伪军构成、警察局内部关系、有没有地下党活动……
第三,要寻找机会。机会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可能是一个人,一件事,一个情报。
第四,如果找到机会,要果断行动。但必须谨慎,不能暴露。
写到这里,林峰停下笔。
他想起了今天那个卖烧饼的老头。老头听到“西边村子”时,眼神明显不对。
还有陈有财说的“西边村子可能有八路活动”。
也许……机会就在西边?
林峰把纸烧掉,心里有了个初步计划:明天,找机会去西边转转。借口可以是“帮皇军巡查”,或者“了解民情”。
当然,这很危险。但如果连这点险都不敢冒,那就真只能当一辈子汉奸了。
天亮了。
林峰换好衣服,准备去警察局。今天不知道又有什么任务,但无论如何,他得去。
推开房门,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那个打水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依旧低着头走开。
林峰没说什么,走出院子。
街上开始有人活动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热气腾腾。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看见穿制服的林峰,立刻躲到大人身后。
林峰走到一个豆浆摊前,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给他盛豆浆时,手有点抖。
“老乡,西边的村子……最近还太平吗?”林峰突然问。
摊主手一抖,豆浆洒出来一些:“长、长官,我不知道……”
“随便问问。”林峰笑笑,付了钱。
他端着豆浆坐到旁边的长凳上,慢慢吃着,眼睛观察着街上的人流。
突然,他注意到对面巷口有个人,蹲在那里抽烟,眼神不时瞟向警察局方向。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林峰注意到他脚上的鞋——是双半新的胶底鞋。这年头,普通百姓大多穿布鞋或草鞋,胶底鞋不多见。
而且那人的坐姿……有点过于放松了,不像普通百姓见到警察局时该有的紧张。
林峰心里一动。
他没再去看那人,低头继续吃油条。但用余光记住了那人的特征:国字脸,左眉角有颗痣,抽的是自卷烟。
吃完早餐,林峰起身往警察局走。
经过巷口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林峰走进警察局,一楼依旧乱哄哄的。王胖子正在训斥几个手下,看见林峰,咧嘴笑:“林翻译,早啊!昨天睡得怎么样?”
“还行。”林峰点点头,上楼去局长办公室。
陈有财已经在了,正在看文件。看见林峰,招手让他进来。
“林翻译,今天有个任务。”陈有财说,“山口太君那边需要个翻译,去火车站接一批物资。你跑一趟。”
“是。”林峰应道。
火车站……那里人多眼杂,也许能发现点什么。
“还有,”陈有财压低声音,“接完物资,你去西城区的‘福来茶馆’坐坐。那儿的掌柜是我远房亲戚,你去喝杯茶,跟他说是我让你去的。”
福来茶馆?
林峰心里警觉起来。陈有财这老狐狸,突然让他去茶馆见亲戚,肯定没那么简单。
“局长,我去那儿是……”
“就是喝茶。”陈有财笑笑,“顺便帮我带句话:就说‘货已经到了,让他准备好钱’。”
货?钱?
林峰立刻明白,这八成是陈有财的什么私下交易。让他这个翻译去传话,一是信任——毕竟林峰昨天表现“不错”,二是试探——看他懂不懂规矩。
“明白。”林峰点头,“我一定把话带到。”
“嗯,去吧。火车十点到,别迟了。”陈有财挥挥手。
林峰退出办公室,心里盘算着。
火车站接物资,是个观察的好机会。西城区的福来茶馆,可能是个地下交易点,也可能是个情报点。
而最重要的是,陈有财开始“用”他了。这意味着他正逐渐进入这个汉奸圈子的核心层。
这是危险,也是机会。
林峰走下楼梯,看见王胖子还在那儿嚷嚷。他想了想,走过去:“王队长,局长让我去火车站接物资,需要几个人手。您看……”
王胖子眼珠一转:“行啊,我给你派两个人。小赵!刘三!跟林翻译跑一趟!”
两个年轻警察应声过来。
林峰带着他们走出警察局,朝火车站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有意无意地跟两人聊天,套话。
小赵是个愣头青,二十出头,家里穷才来当警察。刘三三十多岁,是个老油子,说话滴水不漏。
从他们嘴里,林峰了解到:平安县火车站每天有两趟车,一趟从太原来,一趟从石家庄来。日军物资大多从太原运来,有时也有从北平来的“特殊物资”。
“特殊物资?”林峰问。
刘三嘿嘿一笑:“就是那些……你懂的,烟土啊,女人啊。太君也需要娱乐嘛。”
林峰心里一沉。
到了火车站,果然已经有一队日本兵在等了。带队的还是山口大佐,看见林峰,点点头。
十点整,火车进站。
车厢里卸下一批木箱,上面写着日文。林峰看了下标签:粮食、药品、军装。
但最后一节车厢卸下来的东西,用帆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日本兵小心翼翼地搬运,看起来很重。
林峰注意到,箱子的缝隙里露出一点金属光泽。
是武器?还是……
“林翻译。”山口叫他,“你地,记录。数量,核对。”
“是。”林峰拿起本子,开始记录。
一共五十箱粮食,二十箱药品,三十箱军装。还有那十箱神秘货物,标签上只写着“特殊器材”。
核对完毕,物资装上卡车。山口让林峰跟着去日军驻地,做交接手续。
林峰坐在卡车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
突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早上在警察局对面巷口抽烟的那个国字脸男人。
那人正站在一个杂货摊前,看似买东西,但眼神一直瞟向车队。
林峰心里一动。
他记住了那个杂货摊的位置:西城区,靠近福来茶馆。
车队到了日军驻地,交接手续很快办完。山口大佐心情不错,还赏了林峰一包日本烟。
“林翻译,你地,干活仔细。”山口说,“以后,重要地事情,交给你。”
“谢谢大佐阁下信任。”林峰鞠躬。
从日军驻地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林峰打发小赵和刘三先回警察局,说自己要去办点私事。两人也没多问,拿了林峰给的一包烟,乐呵呵地走了。
等他们走远,林峰朝西城区走去。
他要去福来茶馆,但更重要的,是去看看那个杂货摊,还有那个国字脸男人。
西城区比县城中心更破败,街道窄,房子低矮。福来茶馆就在一条小巷里,门脸不大,挂着个破旧的招牌。
林峰没急着进去,先在附近转了转。
那个杂货摊还在,摊主是个老太太。国字脸男人不见了。
林峰走到摊前,买了包火柴,随口问:“大娘,生意怎么样?”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峰也不在意,付了钱,转身朝茶馆走去。
推开茶馆门,里面光线昏暗,摆了四五张桌子,只有一桌有客人,是两个老头在下棋。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打算盘。看见林峰进来,抬了抬眼:“客官喝什么茶?”
林峰走过去,压低声音:“陈局长让我来的。”
掌柜的手一顿,放下算盘,打量林峰:“你是……”
“林峰,警察局的翻译。”
掌柜的眼神闪了闪,点点头:“哦,林翻译。楼上请。”
林峰跟着他上二楼。二楼更安静,只有两个包间。掌柜打开其中一个,示意林峰进去。
包间里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山水画,已经发黄了。
掌柜关上门,给林峰倒了杯茶:“林翻译,陈局长有什么吩咐?”
林峰坐下,喝了口茶——茶很一般,就是普通的茉莉花茶。
“局长让我带句话:货已经到了,让你准备好钱。”林峰说。
掌柜的点点头:“明白了。还有别的吗?”
“没了。”林峰放下茶杯,观察着对方。
这掌柜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眼神很稳,不像一般生意人。而且刚才他说“陈局长”,不是“陈有财局长”或“陈局长老爷”,说明他跟陈有财的关系并非主仆,更像是……合作伙伴?
“林翻译,第一次来我这儿吧?”掌柜的突然问。
“是。”
“以后常来。”掌柜的笑笑,“我这儿虽然小,但茶不错,消息也灵通。林翻译在警察局当差,有时候可能需要些……外面的消息。”
这话里有话。
林峰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那就先谢过了。不过我就是个翻译,能需要什么消息。”
“翻译好啊,离太君近。”掌柜的意味深长地说,“有些消息,值钱。”
林峰看着他,突然问:“掌柜的贵姓?”
“免贵姓李,李福来。”
“李掌柜。”林峰点头,“今天就这样,话我带到了。我先回去。”
“慢走。”李福来起身送他。
下楼时,林峰注意到柜台后面有个小门,门虚掩着,里面好像是个小仓库。
走出茶馆,林峰没直接离开,又在附近转了转。
这条巷子很僻静,除了茶馆和杂货摊,还有几家住户,门都关着。巷子尽头是堵墙,墙上有个小门,锁着。
林峰记下这些,这才离开。
回警察局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李福来到底是什么人?陈有财的走私搭档?还是……
还有早上那个国字脸男人,他是不是在监视警察局?如果是,他是哪边的人?地下党?军统?还是其他势力?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
但林峰有种直觉:这个平安县,水面下并不平静。
回到警察局,已经是下午两点。陈有财不在,王胖子说局长去参加什么“治安协调会”了。
林峰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翻译有个单独的小房间,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个私人空间。
他关上门,坐在桌前,开始整理今天得到的信息。
一、火车站物资情况:粮食、药品、军装,还有神秘货物“特殊器材”。
二、西城区福来茶馆,掌柜李福来,可能是陈有财的走私搭档,也可能有其他身份。
三、早上出现在警察局对面的国字脸男人,疑似在监视。
四、陈有财让他传的话:“货到了,准备好钱。”——什么货?军火?烟土?还是别的?
林峰把这些记在脑子里,没写下来。
然后他开始思考下一步:怎么利用这些信息?
直接去查?太危险。报告给陈有财?那自己就真成汉奸了。
最好的办法,是找到那个国字脸男人,或者找到其他抗日力量,把这些信息送出去。
但怎么找?
林峰正想着,突然有人敲门。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个小警察,二十岁左右,怯生生的:“林翻译,局长回来了,让您过去。”
“好,我这就去。”林峰起身。
又有什么事?
他走到局长办公室,敲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陈有财正在喝茶,看见林峰,笑道:“林翻译回来啦?福来茶馆去过了?”
“去过了,话带到了。”林峰说。
“李掌柜怎么说?”
“他说明白了。”
陈有财点点头,示意林峰坐下:“林翻译,你觉得李掌柜这人怎么样?”
这问题来得突然。林峰谨慎地回答:“看着挺本分,茶馆生意好像一般。”
“哈哈,本分?”陈有财笑了,“他要是本分,这世上就没精明人了。林翻译,我也不瞒你,李掌柜是我的一条线。有些买卖,不方便在明面上做,就通过他。”
果然。林峰心里有数了。
“局长信任我,是我的荣幸。”他表态。
“嗯,你是个聪明人。”陈有财喝了口茶,“今天叫你来,还有件事。山口太君那边,需要一个长期翻译,协助处理一些文书工作。我推荐了你。”
长期翻译?林峰心里一紧。
这意味着他要更频繁地接触日本人,接触更多机密。但同时,也意味着他能接触到更多情报。
“谢局长栽培。”林峰说。
“不过,”陈有财话锋一转,“这个位置很多人盯着。警察局里,还有日本人那边,都有人想安排自己人。我推荐你,是看重你的能力,也看你懂事。你可别让我失望。”
“局长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林峰保证。
“好。”陈有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山口太君那边的一些基本情况,你先看看。明天开始,每天上午去日军驻地报到,下午回局里处理其他事务。”
林峰接过纸,上面是一些日语文件,需要翻译成中文。还有山口大佐的日常工作安排,接触的人员名单等。
粗略一看,信息量不小。
“这些文件,今天之内翻译好。”陈有财说,“明天带去给山口太君过目。”
“是。”
林峰拿着文件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仔细看了起来。
文件大多是例行公事:治安报告、物资申请、人员调动……但其中一份,引起了林峰的注意。
那是一份“清乡计划草案”,日期是下周。内容大致是:为肃清县城周边“匪患”,日军将联合伪军、警察,对西边几个村子进行“治安强化行动”。
行动时间:三天后。
参与兵力:日军一个小队(约50人),伪军一个连(约100人),警察局行动队(约30人)。
目标:李家庄、王村、张家堡——正是昨天征粮的那三个村子。
林峰的心沉了下去。
昨天刚抢了粮食,三天后又要去“清乡”。这哪是什么治安强化,分明是去扫荡,去抓人,甚至可能去杀人。
文件里还提到:“据可靠情报,上述村庄有八路地下人员活动,煽动民众抗粮抗税。”
可靠情报?哪来的情报?
林峰想起陈有财昨天说的“西边村子可能有八路活动”,还有今天李福来茶馆的诡异。
难道……情报是从这儿泄露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翻译文件。
花了两个小时,所有文件翻译完毕。林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开始思考:这份清乡计划,必须送出去。
送给谁?怎么送?
直接去找那个国字脸男人?可那人现在在哪儿?
去福来茶馆?太冒险,李福来是陈有财的人,万一是个圈套呢?
林峰在屋里踱步,脑子飞快转动。
突然,他想起早上那个卖烧饼的老头。老头听到“西边村子”时反应异常,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而且烧饼摊在街上,去那儿不引人注目。
想到这儿,林峰有了主意。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烧饼摊应该还在。
他把翻译好的文件整理好,锁进抽屉。然后起身出门。
“林翻译,去哪儿啊?”一楼值班的警察问。
“买点吃的,饿了。”林峰随口说。
走出警察局,他径直朝烧饼摊走去。
摊子还在,老头正在收摊,看见林峰,手又抖了一下。
“老伯,还有烧饼吗?”林峰问。
“有、有。”老头从筐里拿出两个,“最后两个了。”
林峰付了钱,接过烧饼,却没走。
他压低声音:“老伯,西边的村子……最近要不太平了。”
老头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惊疑。
林峰看着他,慢慢说:“三天后,有人要去清乡。李家庄、王村、张家堡。”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希望这个老头,真的是个有心人,能把消息传出去。
至于消息能不能传到该到的人手里,那就看天意了。
回到警察局,林峰心情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会不会打草惊蛇,会不会反而害了人。
但让他眼睁睁看着那三个村子遭殃,他做不到。
晚上,林峰在住处吃了点东西,早早躺下。
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清乡计划、福来茶馆、国字脸男人、卖烧饼的老头……
还有那个始终没有出现的“系统”或“金手指”。
“别人穿越都有外挂,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林峰苦笑。
但他知道,抱怨没用。在这个乱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脑子。
深夜,林峰突然听到窗外有动静。
他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但月光下,他看到有个人影翻墙进来,动作很轻。
那人影在院子里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观察,然后快速穿过院子,消失在另一头的巷子里。
林峰心跳加速。
那人是谁?小偷?还是……
他突然想起,自己白天跟卖烧饼的老头说的话。
难道……消息传出去了?
林峰回到床上,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这一夜,平安县看似平静,但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林峰不知道的是,他这只小小的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
风暴,即将来临。



![[重生之我在仙界当谐星]最新章节列表-胡子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3be71ea6c311c0f17b360105161ec22b.jpg)
![[情深不再]全文免费无弹窗阅读_笔趣阁-胡子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37ca80705782dbd47ef27a98534274e9.jpg)
![[大宋:朕乃刘备,开局诛杀六贼]全文免费在线阅读_「刘备梁师成」后续超长版-胡子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ff0a49f717541f09cf369feda7ef5fb6.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