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峰就醒了。
他几乎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那个翻墙的人影。那人是谁?是冲着谁来的?跟自己有关吗?
越想越不安,林峰干脆起身,推开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老太太在井边打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许是我看错了?”林峰揉了揉太阳穴,“或者就是个普通小偷?”
但他心里清楚,这年头小偷哪敢往警察局的家属院钻。能翻墙进来的,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就是有别的目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王胖子的声音:“林翻译!起了没?赶紧的,今天还有任务!”
林峰应了一声,快速穿衣洗漱。
打开门,王胖子叼着烟站在门口,一脸不耐烦:“磨蹭啥呢?局长说了,今天继续征粮!山口太君那边等着呢!”
又是征粮。
林峰心里一沉,面上却挤出笑容:“王队长,昨天不是刚去过吗?怎么今天还……”
“你懂个屁!”王胖子吐了口烟,“昨天那是西边,今天要去北边!北边几个村子还没动呢!赶紧的,城门口集合!”
说完扭头就走,肥硕的身子晃来晃去。
林峰关上门,深吸一口气。
昨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老村长被打,妇人晕倒,男人被吊在树上……今天还要再来一遍。
“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低声骂了一句,从床下摸出布包,数了五块大洋揣进怀里——昨天陈有财给的三块,加上自己原来的两块。乱世钱要随身带,谁知道今天会出什么事。
走出院子时,那个打水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比昨天更冷了。
林峰没在意,径直朝城门口走去。
街上人不多,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林峰走到豆浆摊前,要了碗豆浆。
摊主还是那个中年汉子,给他盛豆浆时手不抖了,但眼神躲闪。
“老乡,”林峰压低声音,“昨天……没什么事吧?”
摊主一愣,随即摇头:“没、没事。长官您慢用。”
林峰点点头,没再问。他注意到摊主今天的动作麻利了很多,而且摊子旁边多了个半大小子帮忙——昨天可没这个人。
是巧合,还是……
他没深想,喝完豆浆付了钱,朝城门口走去。
今天的人比昨天还多。
山口大佐骑在马上,身边除了日本兵和伪警察,还多了十几个穿黄狗皮(伪军)的。领头的是个矮个子军官,一脸横肉,正跟陈有财说着什么。
看见林峰来了,陈有财招手:“林翻译,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皇协军第三连的赵连长。今天赵连长带人配合咱们行动。”
赵连长打量林峰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这就是林翻译?听说你昨天把山口太君哄得挺高兴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林峰心里不爽,但面上还是客气:“赵连长过奖,都是为皇军办事。”
“行了,别客套了。”陈有财打断,“今天去北边的刘家屯、马家庄、小王村。赵连长带人打头阵,咱们警察局配合。林翻译,你跟着山口太君。”
“是。”林峰应道。
山口大佐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看见林峰,居然笑了笑:“林翻译,今天,好好地干。完事了,有赏。”
“谢大佐阁下。”林峰鞠躬。
队伍开拔。这次人更多,浩浩荡荡四五十号,出了北门,沿着土路往北走。
北边的景象比西边更荒凉。地里几乎看不到庄稼,全是荒草。偶尔能看到几个坟头,纸钱在风中打转。
路上遇到的百姓更少了,偶尔看见一两个,都是远远就躲开。
走了大概七八里地,到了第一个村子——刘家屯。
这村子比昨天的李家庄还小,就二三十户人家,房子破得像是随时会倒。村口连棵树都没有,只有个破败的土地庙。
队伍刚到村口,里面就跑出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长衫,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他身后跟着几个老头老太太,全都面黄肌瘦。
“太君!老总!”瘦高个跑到山口马前,扑通跪下,“我是刘家屯的保长,刘文才。不知太君驾到,有失远迎……”
山口大佐没下马,用马鞭指了指他:“粮食,五十斤一户。半小时,交齐。”
林峰翻译过去。
刘保长脸色煞白:“五、五十斤?太君,这……这实在拿不出来啊!去年收成就不好,今年又闹蝗虫,村里已经饿死三个人了……”
“八嘎!”山口骂了一声。
赵连长立刻上前,一脚踹在刘保长胸口:“少他妈废话!皇军要粮,是天经地义!赶紧去收!”
刘保长被踹倒在地,咳嗽不止。他身后的老人们吓得直哆嗦。
林峰看着这一幕,手指又掐进了掌心。
这时,村子里陆续有人出来。都是老弱妇孺,青壮年一个不见。他们看着这支凶神恶煞的队伍,眼神里全是恐惧。
“搜!”山口一挥手。
日本兵、伪军、伪警察如狼似虎地冲进村子。
林峰跟着山口,在村口等着。
很快,村子里传来哭喊声、砸东西的声音。一个老太太抱着个破瓦罐跑出来,被伪警察追上,一脚踹倒,瓦罐摔得粉碎——里面是半罐高粱米。
“老总,行行好,这是我家最后一点粮了……”老太太趴在地上哭。
伪警察理都不理,捡起地上的米,装进自己的袋子。
林峰别过脸去。
“林翻译。”山口突然叫他,“你地,去看看那边。”
他指的是村子西头一户看起来稍微好点的房子,青砖瓦房,在村里很显眼。
林峰知道,又要他打头阵了。
他带着两个日本兵走过去。到了院门前,发现门锁着。
“砸开。”日本兵说。
林峰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脚,踹在门上。
门很结实,没踹开。日本兵上前,用枪托砸了几下,锁坏了,门开了。
院子里很干净,种着几棵枣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正屋门也锁着。
日本兵又要砸,林峰拦住:“等等。”
他注意到门缝里塞着张纸条,抽出来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是毛笔写的,字迹娟秀:
“倭寇横行,民不聊生。吾虽书生,亦知廉耻。粮尽援绝,唯有一死。后世子孙,勿忘此仇。”
落款:刘文远。
林峰心里一震。
这房子的主人,看来是个有骨气的读书人。粮尽援绝,唯有一死——这是留了遗书?
“写的什么?”日本兵问。
林峰脑子飞快转动,把纸条塞进袖子里,转身说:“没什么,就是些家常话。”
日本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直接砸开门。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整齐。堂屋墙上挂着一幅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是林则徐的诗。
两个日本兵开始翻箱倒柜。粮缸是空的,米缸也是空的,连灶台都干干净净。
“八嘎!没粮!”一个日本兵骂道。
另一个踢翻了桌子,底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林峰看着墙上的字,又想起袖子里那张纸条,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刘文远,看来是早有准备,把粮食藏起来或者转移了,自己可能已经……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林峰冲出屋子,看见村口方向,几个伪军正在追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棉袄,跑得飞快,但腿好像有点瘸。眼看就要被追上,他突然拐进一条小巷。
“追!”赵连长大喊。
一群伪军呼啦啦追过去。
山口大佐骑在马上,脸色阴沉:“怎么回事?”
陈有财赶紧跑过来:“太君,好像是个年轻人,从地窖里钻出来的,可能藏了粮食……”
“搜!全村搜!”山口命令。
林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冲进每户人家,心里一阵发寒。
这个刘家屯,今天恐怕要遭大难了。
果然,接下来的场面比昨天更残酷。
因为搜不到粮食,士兵们开始用刑。刘保长被吊在土地庙的横梁上,鞭子抽得啪啪响。
“说!粮食藏哪儿了!”赵连长亲自审问。
刘保长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还是摇头:“真的……真的没粮了……赵连长,您行行好……”
“行你妈!”赵连长又是一鞭子。
几个老太太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老总,别打了,别打了……”
没人理她们。
林峰站在山口身边,看着这一切,胃里翻江倒海。
他突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个段子:996是福报。那时候他还跟同事吐槽,说资本家真不要脸。可现在想想,跟眼前这场景比,996算个屁啊!至少不会被打死,不会饿死,不会看着亲人被欺凌而无能为力。
“太讽刺了……”林峰心里苦笑。
这时,村西头突然传来枪声。
“砰!砰!”
两声枪响,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口大佐脸色一变:“哪里打枪?”
很快,一个日本兵跑过来报告:“大佐阁下,西边发现地窖,里面有粮食!但我们进去时,有人反抗,开了枪……”
“人呢?”山口问。
“跑了一个,打死一个。”
林峰心里一紧。
山口策马往西头去,林峰赶紧跟上。
到了地方,已经围了一群人。地上躺着个中年汉子,胸口两个血洞,已经没气了。旁边是个地窖入口,里面堆着些粮食袋子,不多,大概十几袋。
赵连长指着尸体说:“太君,就是这人!我们搜到地窖,他拿着土枪反抗,被皇军击毙了。”
山口看了看尸体,又看看地窖里的粮食,脸色缓和了些:“粮食,没收。反抗者,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林峰翻译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曝尸三日。
这大热天的,尸体放三天,会烂成什么样?
但他不敢违抗,只能照实翻译。
村民们听到这个决定,全都沉默了。没人哭,没人闹,只是眼神更空洞了。
粮食被搬出来,装上车。那个中年汉子的尸体被拖到村口,扔在地上。
刘保长已经被放下来了,瘫在地上,看着那具尸体,老泪纵横:“二柱子啊……你怎么就这么傻……”
林峰这才知道,死者叫二柱子,是刘保长的侄子,村里少数几个青壮年之一。
粮食装完,队伍准备离开。
临走前,山口大佐又下了一道命令:“这个村子,抗粮反抗,罪加一等。明天,再来征一次。每户,一百斤。”
林峰翻译这句话时,感觉自己像个刽子手。
一百斤?这村子连十斤都拿不出来了,还一百斤?
但他不能说,只能翻译。
村民们听到这话,终于有人崩溃了。一个妇人尖叫起来:“你们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她冲过来,被伪军一脚踹倒。
“带走!”山口冷冷道。
妇人被拖上车,说是要“以儆效尤”。
队伍离开刘家屯时,林峰回头看了一眼。
村民们还跪在村口,看着远去的车队,眼神像死了一样。
那个二柱子的尸体躺在土地上,鲜血渗进泥土里。
林峰转回头,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马家庄、小王村,情况差不多。粮食越来越少,反抗越来越多,镇压也越来越残酷。
到小王村时,甚至发生了小规模冲突——几个年轻人拿着锄头镰刀,试图抵抗,被伪军用枪托砸倒,当场抓了五个。
山口大佐下令:反抗者,全部押回县城,公开枪决。
林峰听着这个命令,手心里全是汗。
公开枪决。
这是要杀鸡儆猴,震慑所有想反抗的人。
回城的路上,气氛很沉闷。日本兵还好,说说笑笑,伪军和伪警察却都沉默着——今天抓的人太多,杀的也太多,连这些汉奸走狗都觉得有点过了。
林峰跟在山口马旁,脑子里乱糟糟的。
袖子里那张纸条像烙铁一样烫着他。刘文远,那个留下遗书的读书人,现在在哪儿?是跑了,还是死了?
还有那个二柱子,为了十几袋粮食丢了命,值吗?
那个被抓的妇人,会被怎么处置?
那五个年轻人,真的会被枪决吗?
一个个问题压得他喘不过气。
快到县城时,山口大佐突然问:“林翻译,今天地,感觉怎么样?”
林峰一愣,赶紧回答:“大佐阁下英明,征粮顺利。”
“顺利?”山口笑了,笑容很冷,“死了人,跑了人,还叫顺利?”
林峰心里一紧,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你地,今天表现,很好。”山口又说,“看见反抗,没有心软。皇军,需要你这样的人。”
林峰松了口气:“谢大佐阁下夸奖。”
“不过,”山口话锋一转,“你地,还不够狠。乱世,心软,会死。”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林峰低着头:“大佐教训的是。”
“明天,你跟我去刑场。”山口说,“看枪决。练练胆子。”
林峰心脏猛地一缩。
看枪决?看那五个年轻人被枪毙?
“是……”他听见自己说。
队伍回到县城,已经是傍晚了。
粮食照例送到日军驻地,抓的人也关进了警察局大牢。山口大佐赏了每人一块大洋,林峰因为“表现好”,得了两块。
拿着那两块沾着血汗钱的大洋,林峰只觉得烫手。
从日军驻地出来,陈有财叫住他:“林翻译,今天辛苦了。走,我请你吃饭。”
局长请吃饭,林峰不敢拒绝。
两人去了县城里最好的饭馆“聚仙楼”。陈有财要了个包间,点了几个菜,还要了壶酒。
菜上齐,陈有财给林峰倒酒:“林翻译,今天你都看见了。这年头,心不狠,站不稳。”
林峰端起酒杯:“局长说的是。”
“那五个小子,明天枪决。”陈有财喝了口酒,“山口太君说了,要公开执行,让全城百姓都看看,反抗皇军是什么下场。”
林峰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局长,一定要枪决吗?关起来不行?”
陈有财看了他一眼:“林翻译,你这就心软了。关起来?关起来还得管饭!枪决了,一了百了。再说了,不杀几个,那些泥腿子不知道怕!”
林峰没说话,闷头喝酒。
“还有那个妇人,”陈有财又说,“山口太君说了,关几天,让她家里人拿钱来赎。没钱?那就卖到窑子里去。”
林峰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
卖到窑子里?
“局长,这……”
“这什么这?”陈有财摆摆手,“林翻译,我告诉你,这年头,人命不值钱。你呀,得早点习惯。”
林峰看着眼前这个秃顶的老汉奸,突然有种想掀桌子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
“局长教训的是。”他低声说。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陈有财说了很多“为官之道”“处世哲学”,核心思想就一个:跟着日本人混,有肉吃;同情老百姓,死得快。
吃完饭,陈有财拍拍林峰的肩膀:“林翻译,好好干。我看好你。将来在日本人那边混好了,别忘了提拔老哥一把。”
“局长说笑了,都是您栽培。”林峰应付着。
走出饭馆,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巡夜的伪警察在晃荡。看见林峰,都点头哈腰:“林翻译好!”
林峰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住处,他关上门,点上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掏出袖子里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倭寇横行,民不聊生。吾虽书生,亦知廉耻。粮尽援绝,唯有一死。后世子孙,勿忘此仇。”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看得出写的时候很平静。
这个刘文远,是个真汉子。
林峰把纸条凑到灯前,想烧掉,又停住了。
烧了,就什么都没了。这个人的遗志,这个人的气节,就真的烟消云散了。
他想了想,把纸条叠好,塞进墙缝里。
然后坐在床上,发愣。
今天死了多少人?一个二柱子,还有……还有别的村子呢?他没看见的,还有多少?
明天还要去看枪决。五个年轻人,也许跟他差不多大,也许还没成家,也许家里有老母亲等着……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林峰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得想办法,一定得想办法。”
可是能想什么办法?
劫狱?他没那个本事。
求情?陈有财都说了,山口要杀鸡儆猴。
通风报信?让那五个人的家人来劫法场?那更是送死。
想来想去,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他妈就是个废物……”林峰一拳砸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掉落。
穿越过来两天了,除了眼睁睁看着同胞受难,除了帮日本人做事,他还干了什么?
哦,对了,他给卖烧饼的老头报了信。
可那有什么用?清乡计划三天后执行,他报的信,真能救得了人吗?
万一那老头不是地下党,或者传错了消息,或者……
林峰越想越绝望。
他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煤油灯的光晕在晃动,像鬼火一样。
突然,窗外又传来动静。
林峰一个激灵坐起来,悄悄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还是昨晚那个人影!
那人从墙头翻进来,动作比昨晚更轻。他在院子里停了停,似乎在听动静,然后快速穿过院子,又消失在巷子里。
但这次,林峰看得更清楚——那人穿着深色衣服,个子不高,动作矫健,背上好像背着个包袱。
包袱?装的什么?
林峰心跳加速。他犹豫了几秒,一咬牙,轻轻推开门,跟了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人已经不见了。林峰走到院墙边,看了看——墙不高,他应该能翻过去。
翻不翻?
翻过去,可能会发现什么,也可能遇到危险。
不翻,就永远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来干什么。
林峰一咬牙,后退几步,助跑,攀上墙头,翻身跳了过去。
墙外是条小巷,很窄,堆着些杂物。林峰蹲在阴影里,四处张望。
没人。
那人跑得真快。
他正要往回翻,突然听见巷子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峰赶紧缩到一堆破筐后面。
脚步声近了,是两个人。
“东西送出去了?”一个声音问,压得很低。
“送出去了。”另一个声音回答,正是刚才翻墙那人,“老刘说,三天后的清乡计划,他们知道了。会做好准备。”
“好。另外,明天那五个后生,能不能想办法……”
“难。警察局大牢看得紧,山口那老鬼子亲自下令要枪决,不好办。”
“想想办法。都是好苗子,死了可惜。”
“我尽量。对了,今天新来的那个翻译,你注意了吗?”
林峰心里一紧。
“林峰?注意到了。今天征粮,他跟着山口,表现……还算正常。怎么,有问题?”
“不好说。昨天他给老孙头报了信,说三天后清乡。今天又没见他有什么异常举动。可能是良心未泯,也可能是试探。”
“试探?”
“嗯。陈有财那老狐狸,可能派他来钓鱼。小心点。”
“明白。那我先走了,明天再联系。”
“小心。”
脚步声分开,一人朝东,一人朝西。
林峰躲在筐后面,大气不敢出。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慢慢站起来,腿都麻了。
刚才那两人,绝对是地下党!
他们说“东西送出去了”,应该是情报。说“三天后的清乡计划,他们知道了”,说明他给卖烧饼老头报的信,真的传到了!
还有,他们提到他,说“可能是良心未泯,也可能是试探”。
这说明地下党已经注意到他了!
林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兴奋,有紧张,也有恐惧。
兴奋的是,他终于接触到抗日力量了。
紧张的是,地下党在怀疑他,可能是试探。
恐惧的是,如果被当成试探的鱼饵,那他随时可能暴露,死无葬身之地。
“得想办法取得他们的信任……”林峰喃喃自语。
怎么取得信任?提供情报?可他现在有什么情报?除了明天枪决五个人,就是三天后清乡——这个已经说了。
对了,还有那个妇人要被卖到窑子的事!
这个情报,地下党可能还不知道!
林峰眼睛一亮。他决定,明天想办法把这个情报送出去。
怎么送?直接去找卖烧饼的老头?太明显。
或者……福来茶馆?那个李掌柜,看起来不简单。
但李掌柜是陈有财的人,万一是圈套呢?
林峰又纠结了。
回到屋里,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想了半夜,他有了个计划:明天先去刑场,看情况。如果能接触到地下党的人,就找机会递情报。如果接触不到,就再想办法。
至于那个妇人……他决定,明天找机会去牢里看看,也许能问出她家人在哪儿,想办法通知。
想清楚这些,林峰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王胖子又来敲门。
“林翻译!起了没?今天去刑场!山口太君让你早点过去!”
林峰爬起来,快速洗漱。
今天他没去豆浆摊,直接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吃。
到警察局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陈有财、王胖子、赵连长都在,还有一群看热闹的伪警察。
那五个年轻人被五花大绑,跪在院子里,嘴里塞着破布。他们脸上都有伤,但眼神很硬,没有求饶。
林峰看着他们,心里不是滋味。
山口大佐还没来。陈有财看见林峰,招手让他过去。
“林翻译,今天好好表现。”陈有财低声说,“山口太君要看你的态度。等会儿枪决的时候,你要站在前面,不能躲。”
林峰心里一沉,但还是点头:“明白。”
“另外,”陈有财又说,“昨天抓的那个妇人,她家人来赎了。出了十块大洋,人已经放了。”
林峰一愣:“放了?”
“不然呢?真卖窑子里去?”陈有财笑了,“那是吓唬人的!十块大洋,够咱们兄弟喝几顿酒了!”
林峰这才明白,什么卖窑子,都是敲诈的借口。
他心里松了口气,至少那妇人得救了。
但看着院子里那五个年轻人,他又高兴不起来。
十块大洋能赎一个人,这五个人的家人,能拿出五十块大洋吗?恐怕不能。
等了大概半小时,山口大佐来了。
他今天穿着正式军装,腰挎军刀,一脸肃杀。
“出发!”他一挥手。
队伍开往刑场——县城西边的乱坟岗。
那五个年轻人被押着,走在队伍中间。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恐惧,也有麻木。
林峰跟在山口身边,脑子里飞快转着。
他在观察,看人群中有没有可疑的人——地下党可能会来劫法场,或者至少来送行。
但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常。
到了乱坟岗,那里已经挖了五个坑。坑不深,刚好能埋人。
五个年轻人被推到坑前,跪成一排。
山口大佐站在高处,开始讲话——当然是日语,林峰翻译。
“皇军来到中国,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是为了拯救你们这些愚昧的支那人!但是,有些人,不但不感恩,反而反抗皇军!今天,就在这里,处决五个反抗者!让所有人看看,反抗皇军的下场!”
林峰翻译着这些话,感觉自己像个帮凶。
翻译完,行刑队上前——是五个日本兵,端着步枪。
枪口对准了五个年轻人的后脑勺。
林峰闭上眼,不敢看。
“林翻译!”山口突然叫他,“睁开眼!看着!”
林峰睁开眼,看见山口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皇军的翻译,要有皇军的胆量!”山口说,“看着!”
林峰咬咬牙,看向刑场。
五个年轻人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其中一个突然吐掉嘴里的破布,大喊一声:“小日本!我操你祖宗!”
声音嘶哑,但充满力量。
“八嘎!”山口大怒,“执行!”
枪声响起。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几乎同时。
五个年轻人扑倒在坑里,鲜血染红了泥土。
林峰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他看见那个喊话的年轻人,倒下时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他看见血从后脑勺涌出来,流进坑里。
他看见行刑的日本兵面无表情地退后,像刚做完一件平常的事。
周围一片寂静。百姓们低着头,不敢看。
“埋了!”山口下令。
伪军上前,开始填土。
黄土盖在尸体上,盖在鲜血上,很快就看不见了。
五个坑,五个坟。
五个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林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穿越前,在网上跟人辩论,说什么“要是生在抗战年代,我肯定上前线”。现在想想,真可笑。上前线?他连看个枪决都受不了。
“林翻译。”山口叫他,“感觉怎么样?”
林峰回过神,强迫自己冷静:“大佐阁下,我……我明白了。反抗皇军,只有死路一条。”
“哟西。”山口满意地点头,“你地,进步很快。”
队伍回城。
一路上,林峰沉默不语。
那五声枪响,那五个倒下的身影,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回到警察局,陈有财又请他去吃饭,说是“压压惊”。
林峰推说头疼,没去。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呆。
不知坐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个小警察,怯生生地说:“林翻译,外面有人找你。”
“谁?”
“说是……您的老乡,姓刘。”
老乡?姓刘?
林峰心里一动:“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进来个人——三十来岁,国字脸,左眉角有颗痣。
正是昨天早上在警察局对面抽烟,昨晚翻墙的那个人!
林峰心脏狂跳,但面上保持平静:“你是……”
“林翻译好。”那人笑着拱手,“我叫刘大山,是您北平同学刘文远的堂哥。文远托我给您带个信儿。”
刘文远?那个留下遗书的读书人?
林峰脑子飞快转动:“文远?他……他还好吗?”
刘大山叹了口气:“不太好。前阵子鬼子去他们村征粮,文远把粮食藏起来了,被鬼子发现,打了半死。现在躲在亲戚家养伤,让我来给您报个平安。”
林峰明白了。这是地下党在试探他,用刘文远当借口。
“文远没事就好。”他顺着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文远说您在平安县警察局当翻译,我就找来了。”刘大山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文远让我带给您点东西,说是您以前落在他那儿的。”
布包不大,用绳子系着。
林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本书,《呐喊》,正是他床底下那本。书里夹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夜子时,城西土地庙。”
果然!
林峰心跳加速,但面上不动声色:“哦,这本书啊,我都忘了。谢谢你了。”
“不客气。”刘大山拱手,“那……我就不打扰了。林翻译保重。”
“等等。”林峰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山口昨天赏的,“这个,你带给文远,让他买点药。”
刘大山一愣,接过钱:“我代文远谢谢您。”
“应该的。”林峰说。
刘大山走了。
林峰关上门,打开那本《呐喊》,仔细看了看纸条。
“今夜子时,城西土地庙。”
子时就是半夜十二点。城西土地庙,他知道,在城外两里地,很偏僻。
去不去?
去,可能是个圈套。
不去,可能错过唯一的机会。
林峰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去。
但要做好准备。
他把纸条烧掉,把书放好。然后开始准备——怀里揣了五块大洋,鞋里藏了把匕首(原主留下的),还换了身深色衣服。
晚上,他照常吃饭,睡觉。
但一直没睡着。
十一点半,他悄悄起身,翻墙出了院子。
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伪警察偶尔走过。林峰躲过他们,来到城西门。
城门关了,但有侧门,平时是伪警察进出用的。林峰有警察局的证件,守门的认识他,没多问就放行了。
出了城,往西走。
月光很亮,照得土路泛白。两里地不远,林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就看见土地庙的轮廓。
那是个破庙,早就没了香火,门窗都坏了。
林峰走到庙前,看了看四周——没人。
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庙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供台上供着土地爷的泥像,已经掉了一半彩。
“有人吗?”林峰低声问。
没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正想走,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一回头,看见刘大山从阴影里走出来。
“林翻译,你来了。”刘大山说。
“我来了。”林峰看着他,“文远呢?”
刘大山笑了:“林翻译,明人不说暗话。文远的事,是我编的。我根本不知道刘文远是谁。”
林峰心里一紧:“那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刘大山说,“重要的是,你昨天为什么给老孙头报信?今天为什么给我钱?”
来了,试探来了。
林峰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不想当汉奸。”
“不想当汉奸?”刘大山盯着他,“那你为什么帮日本人征粮?为什么看枪决?”
“因为我想活着。”林峰说,“活着,才能做更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大山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活着,才能做更多事。但是,你怎么证明,你不是陈有财派来钓鱼的?”
林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他昨晚写的,关于三天后清乡计划的详细内容,包括兵力、路线、时间。
“这个,够吗?”他把纸递给刘大山。
刘大山接过,借着月光看了看,脸色一变:“这是……”
“山口亲自定的计划。”林峰说,“昨天征粮,一是抢粮,二是探路。三天后,他们会去这三个村子清乡,抓人,杀人。”
刘大山收起纸,看着林峰:“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我是中国人。”林峰说,“虽然我现在穿着这身皮,但我骨子里还是中国人。”
刘大山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林峰同志,欢迎你。”
同志。
这个词,让林峰眼眶一热。
他握住刘大山的手:“谢谢。”
“不过,”刘大山又说,“你现在还不能暴露。要继续当你的翻译,继续取得日本人的信任。我们需要你在敌人内部,提供情报。”
“我明白。”林峰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那五个被枪决的年轻人,他们的家人……能不能照顾一下?”
刘大山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些:“放心,组织上已经安排了。”
林峰松了口气。
“另外,”刘大山说,“以后我们怎么联系?”
林峰想了想:“福来茶馆,李掌柜,可靠吗?”
刘大山摇头:“不可靠。李福来是陈有财的白手套,专门帮陈有财走私、洗钱。不过,他茶馆里的伙计小陈,是我们的人。”
原来如此。
“那我以后去喝茶,找小陈?”林峰问。
“对。暗号是:要一壶碧螺春,说‘要今年新茶’。小陈会回答‘新茶还没到,但有去年的陈茶,更香’。然后你把情报给他。”
“明白了。”
“还有,”刘大山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砒霜。”刘大山说,“微量,毒不死人,但能让人上吐下泻。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用。”
林峰接过纸包,心里一暖——这是组织在关心他的安全。
“谢谢。”他说。
“不用谢。”刘大山拍拍他的肩,“林峰同志,保重。记住,活着最重要。情报可以慢慢搞,命只有一条。”
“我明白。”
两人又聊了几句,约定了下次联系的时间和方式,然后分开。
林峰先走,刘大山断后。
回城的路上,林峰脚步轻快了许多。
虽然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他有组织了。
回到住处,天还没亮。
林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第一次觉得,这个黑暗的时代,也许还有光。
而他自己,也许能成为那光中的一点。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这次,他做了个好梦。
梦见那五个被枪决的年轻人,还活着,在战场上打鬼子。
梦见刘文远,在教书,教孩子们读书认字。
梦见自己,站在阳光下,不用再穿那身汉奸皮。
梦很美好。
但梦总会醒。
天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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