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募点在开元寺前的空地上。
张煌言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下面黑压压一片,是听说要招兵后涌来的难民。晨光刚透出云层,照在一张张麻木或焦灼的脸上。
“各位父老乡亲,”张煌言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清军已到五十里外。滁州城危在旦夕。”
人群一阵骚动。
“刘千户带着三百兵昨夜跑了。”他继续说,没有掩饰,没有美化,“现在城中能战之士,不足二百。粮食,只够守军吃三个月。”
更深的骚动,有人开始往后缩。
“我知道,大家从北边逃来,九死一生,只想找个安身之处。”张煌言顿了顿,“但我要告诉各位——安身之处,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守的。”
他指向身后的城墙:“这道墙,高三丈,砖是青砖,土是夯土。它挡不住清军的炮,挡不住清军的箭。真正能挡住清军的——”
他指向台下的人群。
“是诸位。”
死寂。
然后有人嗤笑:“大人说笑了。我们这些人,手无寸铁,拿什么挡?”
“用手。”张煌言说,“用石头,用木棍,用滚油,用你们从北边逃来时那股不想死的劲。”
他跳下木台,走到人群中。陈沧澜跟在他身后,手按剑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我在国子监读书时,先生讲过一个故事。”张煌言停在一个老人面前,“前宋末年,元军打襄阳。襄阳守了六年,城破时,守将吕文焕投降了。但城里有个老兵,姓张,已经七十岁了。元军入城后,他拿着一把生锈的刀,守在巷口,不让元军过。”
“后来呢?”旁边一个少年问。
“后来他被乱箭射死了。”张煌言说,“但他守的那个巷口,元军绕道走了。因为巷子深处,有三十多个百姓躲着——老弱妇孺。他们活下来了。”
他环视众人:“那个老兵,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一件事:我守在这里,后面的人就能多活一会儿。”
人群安静下来。
“今天在滁州,”张煌言声音提高,“我不求各位都当那个老兵。只求各位想一想——你们从北边逃来时,见过清军杀人吗?见过村子被烧吗?见过妻女被辱吗?”
“见过!”有人嘶声喊。
“想再逃吗?往南逃,逃到南京,逃到杭州,逃到广州——然后呢?等清军追到天涯海角,等天下无处可逃时,回头一看,身后已无人可护,无处可退。”
他走回木台,重新站上去。
“现在,愿意留下的,站到左边。怕死想走的,站到右边。我不怪你们,人想活,天经地义。”
人群开始移动。
起初,右边的人多。十个里有七八个往右走。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台上。
但渐渐,有人停下脚步。
一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从额角划到嘴角。他本来往右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正艰难地往左挪。
女人很瘦,孩子更瘦。
汉子站住了。
他盯着那对母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左边。
“刘老三,你疯了?”右边有人喊他。
“没疯。”汉子哑声说,“我老婆孩子死在徐州了。没护住。今天……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我眼前。”
他走到左边,站定,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瘸腿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向左边。
“老爷子,您这腿……”
“腿瘸了,手还能扔石头。”老人说,“我三个儿子都死在北边了。今天,替他们扔。”
一个少年,最多十五六岁,饿得皮包骨头,却挺着胸膛走向左边。
“娃娃,你太小了。”
“不小了。”少年说,“我爹教过我射箭。清狗杀他的时候,我在草垛里看着。今天,我要亲手射。”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最终,左边站了四百二十七人。
右边,有六百多人。他们低着头,慢慢散去,像退潮的水。
张煌言看着左边这四百多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些人连站都站不稳。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东西——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头里烧出来的火。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深深一揖。
四百二十七人,无一人躲闪,都受了他这一礼。
训练场设在城西校场。
说是校场,其实就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地,四周立着几个破烂的箭靶,角落里堆着些生锈的兵器。
陈沧澜站在队列前,身后站着陈安、陈石头——他们昨天傍晚被张煌言派出去的人找到了,除了几个走散的,大部分都平安回到滁州。
“我叫陈沧澜,句容人。”他开口,“从今天起,我教你们守城。”
队列静悄悄的。
“守城不是打仗,不需要你们冲锋陷阵。”他继续说,“你们要做三件事:第一,认城墙——哪里薄弱,哪里能躲,哪里能反击。第二,学器械——怎么用滚木,怎么泼热油,怎么射弩箭。第三,听号令——我说退,必须退;我说守,死也要守。”
一个汉子举手:“大人,我们……没打过仗。”
“我也没打过。”陈沧澜说,“三天前,我第一次杀人。”
队列一阵低语。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提高声音,“战场上,怕死的人死得最快。你越怕,刀越容易砍中你。你不怕,反而能活。”
他走到兵器堆前,拿起一杆长枪。枪杆是白蜡木的,枪头锈了。
“这枪,锈了。”他掂了掂,“但捅进人肚子,一样能要命。”
又拿起一把刀,刀刃崩了口。
“这刀,钝了。但砍在脖子上,一样能断骨。”
他把刀枪扔回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兵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起,每人选一样趁手的,磨亮,擦净。记住——这是你吃饭的家伙,也是你要命的家伙。”
四百多人散开,去挑兵器。陈沧澜走到一边,陈安跟过来。
“少爷,这些人……行吗?”陈安低声问,“我看他们连兵器都拿不稳。”
“拿不稳就练。”陈沧澜说,“练到拿稳为止。”
“可清军随时会来……”
“那就抓紧每一刻。”陈沧澜看向正在挑兵器的难民,“陈安,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留下吗?”
“为活命?”
“不全是。”陈沧澜摇头,“活命的方法有很多,可以继续往南逃,可以躲进山里,可以投降清军当顺民。他们留下,是因为心里还有一样东西没死透。”
“什么东西?”
“尊严。”陈沧澜说,“被人像赶羊一样从北赶到南,家没了,亲人死了,最后连站着死的权利都没有——这种滋味,比死难受。”
陈安沉默。
那边,一个少年挑了一把弓。弓是软弓,拉力不大,但少年拉得很吃力,脸憋得通红。
陈沧澜走过去。
“你叫什么?”
“赵、赵小虎。”少年结巴道。
“多大了?”
“十六。”
“以前用过弓?”
“我爹是猎户,教过我。”赵小虎眼睛红了,“他……他死在路上了。弓被清狗抢走了。”
陈沧澜接过他手里的弓,看了看弓弦。弦是牛筋的,已经老化,一拉就吱呀作响。
“这弓不行。”他说,“跟我来。”
他带着赵小虎走到校场角落,那里堆着些报废的兵器。陈沧澜翻找片刻,抽出一张弓——也是软弓,但弓身是桑木的,弹性更好。
“试试这个。”
赵小虎接过,拉弦。这次顺畅多了。
“记住,”陈沧澜指点他,“射箭不是用手拉,是用背。背肌发力,手臂只是传导。站稳,呼吸匀,目光盯住靶心——不是整个靶子,是靶心那个点。”
赵小虎照做,搭箭,拉弓。
箭飞出去,歪了,扎在靶子边缘。
“再来。”陈沧澜说。
第二箭,近了点。
第三箭,又近了点。
到第十箭时,箭终于扎进靶心——虽然只是边缘。

赵小虎眼睛亮了。
“就这样练。”陈沧澜拍拍他的肩,“每天五百箭,练到手抬不起来为止。”
“是!”
陈沧澜转身要走,赵小虎忽然叫住他。
“大人……”
“嗯?”
“清军……真的会屠城吗?”少年问,声音发颤,“我听说,扬州那边……”
陈沧澜停住脚步。
他想起渡口老船夫的话,想起路上见到的浮尸,想起破庙前那个死去的农妇。
“会。”他没有骗他,“清军南下,凡抵抗之城,破后必屠。扬州十日,江阴八十一日——不是传说,是真的。”
赵小虎脸色煞白。
“所以,”陈沧澜看着他,“你要练好箭。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让人杀你,杀你身后的人。”
少年握紧弓,重重点头。
下午,陈沧澜带人上城墙,实地教学。
滁州城墙周长九里,四面。他们从东门开始,一路走,一路讲。
“这里是东门,门轴朽了,清军若用冲车,三次撞击必破。”陈沧澜拍着城门,“所以不能让他们到门前。护城河干了,就在干涸的河道里埋铁蒺藜、挖陷坑。陷坑不用深,一丈足矣,底部插竹签,抹上粪毒——中者伤口溃烂,无药可医。”
跟来的难民青壮认真听着,有人用木炭在墙上记。
“城墙上,每五十步设一个滚木礌石堆放点。滚木要粗,要带铁钉。礌石不用大,拳头大小即可,从高处砸下,一样要命。”
走到北城墙,指着那三处塌陷:“这里最危险。清军若集中兵力攻此,沙袋垒的临时墙体撑不过一个时辰。所以内侧要搭木架,架上备热油、石灰。一旦墙体被破,立刻泼洒,延缓敌军突入速度,为援兵争取时间。”
“援兵?”有人问,“我们哪有援兵?”
“我们自己就是援兵。”陈沧澜说,“哪里被攻,所有人往哪里集中。记住——城墙可以破,但人不能散。人一散,就完了。”
走到南山段,这里城墙依山而建,外侧是陡坡。
“这里看似安全,实则最险。”陈沧澜指着山上隐约可见的小路,“若清军发现这条小路,派精兵绕后,我们腹背受敌。所以需要一支小队日夜巡逻,发现敌情,立刻燃烽火。”
他转身,看向众人:“巡逻队,我亲自带。需要二十人,谁愿来?”
沉默片刻。
“我。”是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刘老三。
“算我一个。”瘸腿老人举手。
“我也去!”赵小虎喊道。
很快,二十人凑齐。陈沧澜一一记下名字,让陈安去领兵器、干粮。
“巡逻不是守城,更危险。”陈沧澜对二十人说,“你们可能在山上遭遇清军哨骑,可能被困,可能战死。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无一人退出。
“好。”陈沧澜点头,“今晚起,两人一组,分十班,每班两个时辰。发现敌情,不接战,立刻发信号。”
“是!”
傍晚,训练结束。陈沧澜回到衙门,刚进门,就听见后堂传来争吵声。
“……必须求援!现在就去南京!”
是周师爷的声音。
“求援?求谁?”王铎的声音疲惫,“马士英?阮大铖?他们现在忙着给新君选妃呢,哪有空管滁州?”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陈沧澜推门进去。
后堂里,王铎坐在主位,脸色灰败。周师爷急得团团转。张煌言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不说话。
“世伯。”陈沧澜行礼。
“沧澜来了。”王铎勉强笑了笑,“训练如何?”
“四百二十七人,正在熟悉城防。再有三五日,可堪一用。”
“三五日……”王铎喃喃,“清军会给咱们三五日吗?”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冲进来,脸色煞白:“大人!东、东门外……发现清军!”
所有人霍然起身。
东门城楼上。
陈沧澜扶着垛口,朝外望去。
暮色渐浓,原野上一片昏暗。但东边三里处,有火光。
不是一点两点,而是一片——至少上百支火把,在夜色里连成一条蜿蜒的火线,正朝滁州城缓缓移动。
“多少人?”张煌言问。
城墙上的老兵眯眼看了片刻,哑声说:“看火把间距……至少三百骑。”
三百骑。
如果是哨骑,这个规模太大了。如果是前锋……
“是试探。”王铎也上来了,他扶着城墙,手指微微发抖,“清军在试探我们的虚实。”
“怎么应对?”周师爷声音发颤。
张煌言看向陈沧澜。
陈沧澜盯着那片火光,脑中飞速转动。三百骑,如果全是精锐,足够一次冲锋就攻破东门——如果城门真的像刘千户说的那样腐朽。
但清军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滁州只剩不到二百守军,不知道城门朽坏,不知道城墙有三处塌陷。
他们在试探。
“不能让他们靠近城门。”陈沧澜开口,“一旦靠近,城门虚实就暴露了。”
“怎么阻止?”张煌言问。
“出城。”陈沧澜说。
所有人都看他,像看疯子。
“出城?我们拿什么出城?衙门五十个衙役?还是你那四百多个刚摸兵器的难民?”周师爷急道,“那是送死!”
“不是真打。”陈沧澜解释,“是虚张声势。清军不知我们虚实,我们越是不敢出城,他们越怀疑我们空虚。反之,如果我们敢出城列阵,他们反而会迟疑。”
他指向那片火光:“他们离城三里,正在观察。如果我们现在点起城头所有火把,擂鼓,开城门,派一队人出城列阵——哪怕只有五十人,清军也会以为我们有埋伏,不敢轻易进攻。”
“太冒险了。”王铎摇头,“万一清军看穿……”
“那就真打。”陈沧澜说,“五十人对三百骑,必死无疑。但能为城中争取一夜时间——一夜,够我们把难民转移到内城,够我们把粮仓物资分散隐藏,够我们做最坏的准备。”
堂上一片死寂。
城墙外,清军的火把又近了些。现在能隐约听见马蹄声了,沉闷如雷。
“我去。”张煌言忽然说。
“玄箸!”王铎急道。
“王师,我是滁州参议,守土有责。”张煌言笑了笑,“再说,读书人出城列阵,清军反而更会怀疑——哪有文官亲自带兵出城的?这不合常理。”
他看向陈沧澜:“陈公子,借你二十个人。要最好的。”
陈沧澜摇头:“二十个不够。我去。”
“你不能去,”张煌言正色道,“你是‘山河剑’传人,是武林未来的旗帜。你若死在这里……”
“正因为我是‘山河剑’传人,才更该去。”陈沧澜打断他,“张参议,你读书多,懂谋略,该留在城里主持大局。我除了这把剑,没什么可失去的。”
两人对视。
城墙下,马蹄声更近了。已经有清军骑兵冲到一里内,马匹的轮廓在火光中隐约可见。
“别争了。”王铎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老夫去。”
所有人都愣住。
“王师——”
“老夫是滁州知州,正五品朝廷命官。”王铎整了整衣冠,那身青色官袍已经洗得发白,“清军若见老夫出城,只会更疑惑——哪有知州亲自迎敌的?这不合官场规矩。而不合规矩的事,往往意味着有诈。”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坦然:“老夫今年五十有三,为官三十年,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今日,就做一件。”
“不行!”张煌言急道,“王师,滁州不能没有您!”
“滁州有你就够了。”王铎拍拍他的肩,“玄箸,你年轻,有胆识,有学问。老夫相信,即便城破,你也能带一些人活下去——活到光复那天。”
他转身,看向陈沧澜:“陈公子,给老夫挑五十个人。要敢死的。”
陈沧澜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王铎却已经走下城楼,朝校场方向去了。
张煌言想追,被周师爷死死拉住:“张大人!让王大人去吧!这是……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最好的办法?
用一州知州的命,去赌清军会不会被吓退。
陈沧澜握紧剑柄,指甲掐进肉里。
他看着王铎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山河剑法最后一式的真意,在天下苍生的哭声里,在不肯折断的脊梁里。”
王铎的脊梁,此刻挺得笔直。
半刻钟后,东门缓缓打开。
没有全开,只开了一扇。五十个人,从门里鱼贯而出。
王铎走在最前面。他没穿甲,就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腰佩长剑——那是朝廷配发给文官的仪剑,没开刃,纯粹装饰。
但他走得很稳。
五十个人跟在他身后。有衙役,有难民青壮,还有几个自愿跟来的乡勇。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刀、枪、棍、叉,甚至还有锄头。
队伍在护城河边列阵。说是列阵,其实就是站成三排,稀稀拉拉,毫无章法。
但城头上,火把全部点燃。
不是几十支,是几百支。张煌言让人把库房里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搬上来了——柴堆、草垛、废弃的门板,全部点燃。火光冲天,把半边夜空照得通红。
然后,擂鼓。
四面大鼓同时敲响,鼓点杂乱,但声势骇人。鼓声里,城门里传出喊杀声——是陈沧澜安排的,让剩下的难民青壮在城门洞里齐声呐喊,制造出千军万马的假象。
城外的清军停住了。
火把组成的阵列在二里外停下,不再前进。
陈沧澜站在城头,死死盯着清军的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王铎站在队伍最前,背对着城门,面朝清军。暮风吹动他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清军阵列里,一骑出列,朝这边缓缓走来。
是个将领模样的,穿着蓝色棉甲,头顶红缨。他走到一箭之地外,勒马停下。
“城上何人?”他用生硬的汉语喊。
王铎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大明滁州知州王铎!”
那清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真是知州亲自出城。
“王知州,”清将说,“我大清天兵已至,何不早降?免遭屠戮。”
“滁州乃大明疆土,本官乃大明臣子。”王铎朗声道,“守土有责,死而后已。阁下若要攻城,请便!”
清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王知州好胆色。”他说,“但你以为,凭这五十个老弱病残,能挡住我三百精骑?”
王铎也笑了。
“能不能挡住,试试便知。”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过本官提醒阁下——滁州城小,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阁下若不信,尽管来攻。只是攻之前,最好回头看看身后。”
清将下意识回头。
身后,除了自己的三百骑,什么都没有。
但王铎这话说得太笃定,让他心里起了疑。
难道真有伏兵?
他再次看向城头——火光冲天,鼓声震地,喊杀声不绝。城门虽然只开了一扇,但门洞里黑黢黢的,看不清有多少人。
再看王铎身后那五十人,虽然站得歪斜,但个个挺胸抬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
这不合理。
文官出城,老弱列阵,城头虚张声势——这太像诱敌深入的把戏了。
清将犹豫了。
他这三百骑是前锋,任务是试探滁州虚实。如果真有伏兵,他贸然进攻,折损了人马,回去没法交代。
但若就这么退走……
“王知州,”他最后说,“今日天色已晚,我军远来疲惫。明日再来拜会——希望到时,王知州还能如此硬气。”
说完,他调转马头,挥了挥手。
三百骑缓缓后撤,火把组成的阵列像一条退潮的火龙,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最后一支火把看不见了,城头上的鼓声才停。
火光渐熄。
城门洞里,王铎晃了晃,险些摔倒。身后的衙役赶紧扶住他。
“大人!”
“没事……”王铎摆手,声音发颤,“扶我……回城。”
城门缓缓关闭。
陈沧澜冲下城楼,迎上王铎。
“世伯!”
王铎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成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王铎被抬回衙门,大夫来看,说是急火攻心,加上惊吓过度,需要静养。
张煌言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陈沧澜退出房间,走到院子里。夜色正浓,星斗满天。
陈安走过来,低声说:“少爷,清军真的退了?”
“暂时退了。”陈沧澜说,“但只是今晚。明天,他们一定会再来——而且会带更多人。”
“那我们……”
“我们只有一夜时间。”陈沧澜看向校场方向,“去,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今夜不睡了,加固城防,搬运物资,准备守城器械。”
“是!”
陈沧澜独自走到城墙上。
夜风很大,吹得火把噼啪作响。城外一片漆黑,仿佛刚才那三百骑从未出现过。
但他知道,他们就在不远处。也许十里,也许二十里,正在休整,准备明日真正的进攻。
城墙下,难民区里还有微弱的灯光。那是百姓点的油灯,像黑暗里最后一点萤火。
陈沧澜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沈婉卿。
她现在在做什么?在句容,应该已经睡了吧。梦里,会不会梦见自己?
他掏出那枚玉佩。羊脂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等我回来。”
他说过这句话。
但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了。
收起玉佩,他转身,看向城内。
校场那边已经亮起火把,人影憧憧。四百多个难民青壮,正在陈安的指挥下搬运滚木礌石。
他们很累,很饿,很怕。
但他们在动。
这就够了。
陈沧澜拔剑出鞘,剑身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脸。
二十四岁,还很年轻。
但也许,看不到二十五岁的太阳了。
他笑了笑,收剑归鞘。
然后大步走下城墙,朝校场走去。
今夜还很长。
而明天——
明天,将是血与火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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