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零七分。
急诊科走廊的灯光白得瘆人,照在陈泽宇脸上,映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他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电话那头传来苏语茉支支吾吾的声音,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压抑的抽泣——是男人的哭声。
“泽宇,钱我正要转……”苏语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避开什么人,“但是承宇刚接到电话,他爸在老家的房子塌了,老人被砸伤,也在等钱救命……他哭得不行,我看着心里难受……”
陈泽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苏语茉,那是我们所有的现金。妈等着这个材料做手术,没有材料,手术做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苏语茉急了,“可是承宇那边也是救命啊!他爸爸年纪那么大了,被压在房子下面……泽宇,你不能这么冷血,那是两条人命啊!”
“冷血?”陈泽宇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温承宇带着哭腔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对苏语茉说话:“语茉,算了……别为难陈哥了……我爸那边……听天由命吧……”
“你别这么说!”苏语茉的声音远了点,然后又靠近话筒,“泽宇你听见没有?承宇他爸真的等不了了!妈在医院,医生总能有办法的,我们可以先借——”
“那是我妈。”陈泽宇打断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最后说一遍,马上把钱转过来。”
“可是……”
“没有可是。”
“陈泽宇你怎么这么自私!”苏语茉的声音突然拔高,“承宇只有我一个朋友能依靠!你呢?你有那么多亲戚朋友,你不能先找他们借一下吗?妈在医院,医生肯定会想办法先维持着,可是承宇他爸在乡下,救护车都进不去,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陈泽宇握着手机,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电话那头的人陌生得可怕。
自私。
原来在苏语茉眼里,他要救自己的母亲,叫做自私。
“所以在你心里,”陈泽宇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诡异,“温承宇他爸的命,比我妈的命重要,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语茉哭了出来,“你们两个我都想救啊!但是总要分轻重缓急吧?妈在医院,有专业的医生护士看着,可承宇他爸在那种地方……”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陈泽宇再打过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站在走廊里,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都像是在他心上扎一刀。
“小宇……”陈德明蹲在墙角,颤巍巍地抬起头,“语茉她……钱转了吗?”
陈泽宇缓缓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父亲。老人脸上的皱纹在惨白的灯光下更深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浑浊的泪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淌。
“爸,”陈泽宇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我们自己想办法。”
他走回父亲身边,蹲下身,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您在这儿等着,我去借钱。”
陈德明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苦了你了……”
陈泽宇摇摇头,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第一个电话,打给大伯。
“大伯,是我,泽宇……这么晚打扰您了,我妈住院了,需要紧急手术,还差八万块钱……您看能不能……”
“泽宇啊,不是大伯不帮你,你堂哥上个月刚买房,家里真拿不出这么多……要不你先问问别人?”
挂断。第二个电话,打给表哥。
“表哥,我妈脑溢血在医院,急需手术费……对,很急……两万?两万也行!太感谢了!我给您写借条,利息按银行……”
“行,我这就转你。姑妈怎么样了?”
“还在等手术。”陈泽宇的声音哑了。
挂断。第三个电话,打给大学室友李锐。
“李锐,睡了没?……我妈病了,要手术,缺钱……你手头有多少?……五千?五千也行!真的,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账号发来,我马上转。”
第四个电话,打给同事老张。
“张哥,不好意思这么晚……想跟您借点钱,我妈在医院……一万?好好好!我明天就写借条给您……”
“钱不急,你先顾着阿姨。”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陈泽宇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机贴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焦急,到后来的恳求,再到最后的麻木。每打一个电话,他就要把自己的伤口撕开一次,告诉别人他有多难,多需要钱。
有的电话接通了,对方睡意朦胧,听了情况后表示同情,但爱莫能助。
有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有的接通后,对方支支吾吾,说手头紧,要等明天。
凌晨十二点四十一分,陈泽宇打到第十三个电话时,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李桂兰家属!钱到位了吗?医生在催了!”
“马上!马上就好!”陈泽宇赶紧说,挂断了正在打的电话。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转账记录里零零散散的进账加起来才四万出头,还差一半。
手指在发抖。
陈泽宇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通讯录。翻到“王总”这个名字时,他停顿了一下。这是他们公司的一个项目合作方,只吃过两次饭,算不上熟。
他咬了咬牙,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六声,接通了。
“喂?哪位?”对方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悦。
“王总,我是筑梦设计的陈泽宇,之前东城项目我们合作过……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妈突发脑溢血在医院,急需手术费,还差三万多……您看能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陈啊,”王总的声音缓和了些,“你妈情况这么严重?”
“对,在等手术,缺一种材料,必须马上付钱调货。”陈泽宇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唉,父母生病最是熬人。”王总叹了口气,“这样,我转你两万,你先用着。借条什么的回头再说,救人要紧。”
陈泽宇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谢谢王总!真的谢谢您!”
“别客气。账号发来吧。”
挂断电话,陈泽宇盯着屏幕,看着那笔两万元的转账通知跳出来,眼眶发热。他抬手抹了把脸,继续往下翻。
凌晨一点零三分。
打到第二十七个电话时,陈泽宇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每说一句话都疼。他靠在墙上,身体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还差八千。
通讯录已经翻到了底。能打的人全都打过了。
陈泽宇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一个人——高中班主任赵老师。毕业多年,逢年过节还会发条问候短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陈泽宇?”赵老师的声音清醒,似乎还没睡。
“赵老师,这么晚打扰您……”陈泽宇一开口,声音就哽住了,“我妈……我妈在医院……”
“别急,慢慢说。”赵老师的声音很温和。
陈泽宇断断续续地把情况说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还差八千……老师,我知道不该找您,但我真的……”
“账号发给我。”赵老师打断他,“我现在转。”
“老师,我……”
“别说这些。你是我学生,你有难处,我能帮就帮。”赵老师的声音很坚定,“八千够不够?不够我这儿还有。”
“够了够了!”陈泽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谢谢老师……真的谢谢……”
挂断电话,他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手机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是银行转账的通知——八千元到账了。
凑齐了。
陈泽宇猛地抬起头,抹了把脸,站起身。腿因为蹲太久而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然后冲向缴费窗口。
“钱齐了!八万!”他把手机屏幕凑到窗口前。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点点头,开始在电脑上操作。打印机吱吱呀呀地吐出缴费凭证时,陈泽宇盯着那张纸,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已经通知医药公司发货了。”工作人员把凭证递出来,“夜间配送加急,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能送到。”
一个多小时。
陈泽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回抢救室门口。陈德明还蹲在那里,看见儿子回来,颤巍巍地站起来:“小宇……”
“钱交上了。”陈泽宇把凭证递给父亲,“材料一个多小时能到。”
陈德明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纸片在空气里簌簌作响。他看了又看,浑浊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好……好……”老人只会重复这一个字。
凌晨一点二十一分。

抢救室的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主刀医生,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疲惫和不耐:“家属,材料还没到?”
“说是一个多小时。”陈泽宇赶紧上前。
“一个多小时?”医生的眉头拧紧了,“病人等不了那么久。脑出血每多一分钟,都是不可逆的损伤。你们能不能催催?”
“催了,已经在路上了。”陈泽宇的声音发干。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的陈德明,叹了口气:“尽量快点吧。时间就是脑细胞。”
门又关上了。
陈泽宇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耳朵里全是医生那句“不可逆的损伤”,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打转。他掏出手机,找到医药公司配送员的电话拨过去。
“师傅,到哪儿了?”
“刚出仓库,路上有点堵,估计还得四十分钟。”
“能再快点吗?病人等不了。”
“我尽量吧,这大晚上的……”
挂断电话,陈泽宇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跳。凌晨一点三十七分。一点四十九分。两点零三分。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轻轻的键盘敲击声。陈德明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偶尔能听见压抑的啜泣声。
陈泽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但此刻需要点什么来稳住发抖的手。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想起三年前,母亲查出高血压时,他特意买了血压计,每周回家都要给她量一次。母亲总是笑着说:“没事,妈身体好着呢。”然后转头就去厨房给他做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上个周末他回去时,母亲还说等国庆放假,一家人去附近的山里住两天,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你工作太累了,脸色都不好了。”母亲摸着他的脸说。
“妈,我没事。”他当时这么回答。
烟烧到了手指,陈泽宇猛地回过神,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他转身走回抢救室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凌晨两点十七分。
门又开了。
还是那个医生,这次脸色更沉了:“材料呢?”
“在路上,马上就到。”陈泽宇的声音发紧。
“马上是多久?”医生的语气严厉起来,“我实话跟你说,病人现在的状况很不乐观。出血量在增加,如果三十分钟内材料还不到,手术风险会成倍增加。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德明猛地站起来,踉跄着上前抓住医生的袖子:“医生!求求你!救救我老伴!求求你……”
“老人家,我们一定会尽力。”医生扶住他,“但有些事,不是尽力就一定能成的。你们再催催吧。”
医生转身回了抢救室。
陈德明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陈泽宇走过去,把父亲扶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
“爸,妈会没事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陈德明抓住儿子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小宇……你妈她……”
“会没事的。”陈泽宇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掏出手机,再次拨通配送员的电话。
“师傅,还有多久?”
“快了快了,转过这个路口就到。”
“麻烦您再快一点,求您了。”
“知道了,马上!”
挂断电话,陈泽宇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两点二十一分。两点二十五分。两点二十八分。
走廊尽头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医药公司制服的男人抱着一个泡沫箱子冲过来,满头大汗:“李桂兰家属?材料到了!”
陈泽宇冲上去接过箱子,手都在抖。
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接过箱子,匆匆说了句“家属在外面等”,门又关上了。
陈泽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器械碰撞声,还有医生简短的指令声。
手术终于开始了。
他走回父亲身边,坐下,身体往后靠,闭上眼睛。
耳朵里还响着苏语茉那句话:“妈在医院,医生总能有办法的。”
陈泽宇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
他忽然觉得,这灯光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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