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桌子上,缓了足足十分钟,那阵要命的绞痛才慢慢退下去,留下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和隐隐的持续痛感。

不行了。
真的不能再拖了。
下午,我请了假。王姐很不高兴,在钉钉上回了一句:“知道了。工作别耽误。”
我去了市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头晕。轮到我的时候,医生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说了症状,胃疼,持续很久,最近加重,有时会恶心。
他开了单子,让我去做胃镜,还有加强CT。
做胃镜很痛苦,管子插进喉咙的时候,我干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做CT的时候,躺在那个冰冷的机器里,听着它嗡嗡的响声,我心里空落落的,有点怕。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旁边坐着好多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大声打电话借钱。
我突然想起我爸最后那段日子。他也是这样,坐在医院走廊里,等着叫号,等着判决。那时候我还小,只知道哭。
现在轮到我了。
“林砚!”护士在叫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进诊室,医生看着电脑屏幕,眉头皱得很紧。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坐下。
他把几张报告单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看。”
我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图像和术语,但我看懂了最后面那行字。
“……考虑胰腺癌晚期可能大,伴多发转移。”
晚期。
癌症。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后面医生说的话,我听得断断续续。
“位置不好……手术意义不大……生存期……大概三到六个月……可以考虑化疗,但效果也……”
“医保……你这个情况,可以办特病,报销比例会高一点……”
医保。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空的。那张卡还在,但里面的钱,变成了两瓶茅台,灌进了张德贵和他那些朋友的肚子里。
“医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像我的,“治疗……要多少钱?”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见惯了的麻木。“看方案。如果化疗加上靶向药,一个月好几万很正常。而且……对你这个分期,主要是尽量延长生存时间,提高生活质量。”
好几万。
一个月。
我卡里还剩下一万出头。我工资扣掉房租水电,一个月能攒下两千块都是奇迹。
我拿着那几张报告单,站了起来。纸张很轻,但我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
“谢谢医生。”我说。
医生叹了口气:“尽快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吧。别放弃。”
家里人?
我爸死了。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跑了。我没有家里人。
我走出诊室,走到医院大门外。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地面发烫。车流人流,吵吵闹闹,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我手里捏着的,是我的死刑判决书。
缓期三到六个月执行。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嗡响个不停。
我拿出来看。是部门群,又是张德贵。
他发了一张照片,背景是一个更豪华的会所,灯光迷离。他左右各搂着一个更年轻、穿得更少的女孩,面前摆着好几瓶我不认识的洋酒。照片底下,是一条语音。
我站在滚烫的太阳底下,点开了那条语音。
张德贵的声音立刻跳出来,带着醉醺醺的得意和刺耳的笑声:“兄弟们!上次聚餐表现不错!尤其是小林,顾全大局!今晚李总请客,场子更高级!可惜啊,小林没福气,享受不到喽!哈哈哈哈哈!”
福气。
又是福气。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张油腻的笑脸在我眼前放大,扭曲。
我手指僵硬地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按:“张总,我刚从医院出来。确诊了,癌症晚期。”
点击发送。
群里的刷屏停顿了大概几秒钟。
然后,张德贵的回复跳了出来。又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背景音很吵,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我耳朵里:
“哟,小林啊!癌症晚期?啧啧,年纪轻轻的……别灰心嘛!我告诉你啊,这人呐,福气啊,有时候在后面呢!你看你,这不还没开始享福吗?哈哈哈!福气还在后头呢!”
“福气还在后头呢……”
“福气……”
“哈哈哈哈!”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和胃里重新翻涌上来的剧痛绞在一起。
太阳光白得刺眼。
我弯下腰,喉咙一甜。
“哇——”
我吐了出来。不是食物,是暗红色的、混着血丝的东西,溅在滚烫的地砖上,迅速蒸发,留下难闻的气味。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发黑。
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屏幕还亮着,那条语音的气泡,刺眼地挂在那里。
黑暗彻底吞没我之前,我最后听见的,还是那笑声。
福气……
还在后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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