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摘下沾满机油的指套，食指与拇指精准拈起工作台上那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片——羲和-7型神经植入体。
三年前的旗舰款，如今不过是“渊底区”废品站里的一堆电子垃圾。
它的主人，登记名“夜昙”，竟愿意支付四百信用点，只为让它再运转七十二小时。
对“三和废件修理铺”而言，这已是本周最大的一单。
“老钟，环境扫描。”陆离低声吩咐。
左眼视野角落弹出一行半透明的宋体字：【已屏蔽外部监控信号，持续时长：15分钟。
建议：快速作业，客户支付溢价50%要求隐私。
】
陆离合上眼皮，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祖父刻在他虹膜底层的《观微》符阵生效了。
世界的表象如剥茧般褪去：工作台上凌乱的工具显露出能量流动的轨迹，墙壁内隐藏的数据线如血管般搏动，而那片羲和-7型植入体，在符阵视野中化作一团纠缠的光丝。
其中三根光丝呈现不自然的暗红色——典型的“意识残痕淤塞”。
陆离从抽屉底层抽出一张手绘黄纸符箓，上面用掺了石墨粉的朱砂画着复杂卦象。
他将符箓平铺在植入体下方，右手食中二指并拢，以指为笔，在空中虚画出《通幽》符文。
符箓无火自燃，青烟钻入植入体的接口缝隙。
这是陆家的秘传术法：以符为引，疏通电子设备中残留的人类意识碎片。
在赛博时代，过度使用的植入体会像海绵般吸收使用者的情绪记忆，这些“数据残渣”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引发故障。
大多数维修技师会用格式化程序粗暴清除，但陆离知道，那些碎片里有时藏着比信用点更重要的东西。
青烟在符阵视野中化作纤细触须，探入光丝的纠缠节点。
第一段碎片涌来——刺痛。
尖锐的、沿着脊髓向上爬的刺痛。
陆离皱了皱眉，这是长期超负荷接入数据深海的典型后遗症。
碎片主人至少是个三级以上的深度黑客。
第二段碎片是味道。
铁锈混合着廉价合成润滑剂的刺鼻气味。
奇怪，这种味道通常只出现在渊底区最破旧的机械作坊里，而能负担羲和-7型的人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
第三段碎片是一串数字。
【23:47:11】
倒计时？陆离集中精神，符阵全力运转。
更多细节被剥离出来：这不是普通的倒计时，它被设置在一个加密的私有服务器里，周围环绕着至少七层企业级防火墙。
碎片主人正在倒数某个时刻的到来。
陆离心念微动，符阵转入推演模式。
祖父留下的《连山易》算法在意识中运行，以这串数字为“爻”，结合当前时空坐标进行卦象测算。
这是他每月只敢用三次的禁忌能力——窥探未来的碎片需要付出代价，通常是剧烈的偏头痛或短暂的视神经灼伤。
卦象正在成形……
突然，羲和-7型植入体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物理震动，而是在符阵视野中，那团光丝的核心爆发出刺目的猩红色光芒。
一段全新的、带着冰冷杀意的意识碎片强行涌入——
【目标已锁定：夜昙（黑名单代号：衔尾蛇）】
【清除协议启动倒计时：71:59:47】
【执行单位：穹顶集团内部安全部，第七行动组】
【优先级：绝密/格杀勿论】
陆离猛地后仰，撞翻了身后的零件架。
螺丝、电容和旧芯片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他双手撑地，左眼传来烧灼般的剧痛，视野边缘开始渗出细小的血丝。
“老钟！”他低吼。
【检测到高强度威胁数据流。
分析中……分析失败，数据包采用军用级加密。
警告：该数据包包含自追踪代码，已反向追溯至本机位址。
】
“切断所有外部链接！现在！”
工作台上的羲和-7型瞬间黯淡，陆离左眼中的符阵光芒也急速消退。
他喘息着坐在地上，废品站里只剩下老旧通风扇的嗡鸣声。
追踪代码。穹顶集团。
格杀勿论。
这几个词在脑海中炸开。
陆离艰难地爬起身，走到墙角的洗手池边，用冷水冲洗脸颊。
镜子里的青年面色苍白，左眼眼角有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血迹，正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扯了张纸巾按住眼角，大脑飞速运转。
夜昙——这个素未谋面的客户，不只是个普通黑客。
她被穹顶集团列入了“绝密清除名单”，而她的植入体里居然藏着一个反向追踪程序。
更可怕的是，那个死亡倒计时：71小时59分47秒。
现在还剩71小时58分……11秒。
陆离走回工作台，盯着那片已经彻底黑掉的羲和-7型。
他应该立刻把它扔进熔炼炉，清除所有维修记录，假装从没见过这东西。
四百信用点不值得赌上性命。
但卦象呢？
在数据流爆发的前一刻，《连山易》的推演其实已经完成了一部分。
陆离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些在意识中一闪而过的意象：
坎为水，陷也。
兑为泽，毁也。
上坎下兑，卦成《困》。
爻辞闪现：“困于石，据于蒺藜。
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大凶之卦。
可就在卦象核心，陆离分明看见了一缕变爻——那是祖父教过的“一线生机”。
在《困》卦的绝境中，只要第六爻由阴转阳，卦象就会蜕变为《讼》。
讼者，争也，虽险仍有周旋余地。
而变爻的触发条件，卦象给出的提示是……
“见死不救者，自困于渊。”
陆离苦笑。
祖父总是说，陆家人学《易》，就注定逃不开“因果”二字。
现在他看到了死亡预告，便成了因果的一部分。
若置之不理，那份“困”卦的凶兆恐怕会反噬自身。
他做了个决定。
“老钟，启用一次性匿名信道，接城市公共安全网络。”
【匿名信道启用中……已接通。
请指示。
】
陆离深吸一口气，开始口述信息，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匿名举报：穹顶集团内部安全部第七行动组，计划在71小时后对编号‘衔尾蛇’的女性实施非法清除行动。
建议关注以下地点——新渊市第七区，地下深层网络节点‘暗流枢纽’，以及毗邻的废弃水处理厂。
行动可能涉及高威力违禁武器。”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另附警告：目标可能携带高风险数据，建议采取隔离措施。
信息可信度评级：B+。”
【信息已发送。
匿名信道将在10秒后自毁。
10，9，8……】
陆离看着倒计时归零。
他做了能做的——一个匿名的、模糊的警告。
公共安全网络每天收到上千条举报，这条信息大概率会被淹没。
但这至少能让他心里的那点不安稍微平息。
他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零件，开始收拾工作台。
羲和-7型被小心地装进防静电袋，贴上“维修中”的标签。
明天客户会来取货，他会交付一个修好基础功能但“恰好”清除了所有可疑数据的植入体，然后永远忘记这个名字。
对，就这样。
陆离打开店铺的前闸门，让傍晚污浊的空气流进来。
渊底区的霓虹已经开始闪烁，全息广告牌投射出扭曲的人像，宣传着最新款的植入体或虚拟天堂套餐。
远处，穹顶集团的总部大厦刺破天际线，它的表面流动着实时数据瀑布，象征着这座城市的绝对权力。
就在他准备拉下闸门结束这一天时，左眼毫无征兆地再次剧痛。
不是之前的那种灼烧感，而是冰冷的、针刺般的警告。
符阵自主激活了。
在陆离的视野中，整个渊底区的上空，无数数据流的轨迹突然变得清晰可见。
而在那些杂乱的光轨中，三道猩红色的信号正以极快的速度划过天际，它们的轨迹最终交汇点——
正是“三和废件修理铺”的坐标。
追踪代码的反向定位……居然这么快？
陆离猛地拉下闸门，金属碰撞声在狭小的店铺里回荡。
他背靠着冰凉的闸门，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71小时的倒计时还悬在意识深处。
但现在，死亡可能来得比那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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