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门外传来三声叩击——不是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而是某种合成材料触碰的闷响。这是穹顶集团标准制式作战靴的鞋跟声。陆离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符阵仍在左眼深处灼烧,视野边缘猩红色的数据流轨迹已汇聚成三个清晰的轮廓,就贴在门外一米处。
【敌意分析:高度威胁。建议:隐蔽。】
老钟的提示冷静得近乎残忍。
隐蔽?
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废品站里?
陆离的手摸向工作台底部,指尖触到一个刻着凹痕的金属板——那是祖父留下的“紧急预案”之一。整个店铺的地板下埋着三十二张引雷符,理论上足以瞬间气化任何闯入的有机物。但符阵启动需要三秒结印时间,而门外的人不会给他三秒。
叩击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五下,节奏急促。
“陆先生。”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音穿透铁闸,“穹顶集团内部安全部例行检查。请配合开门。”
谎言。
如果是正规检查,他们会直接调取区域监控权限,甚至申请远程锁死店铺所有出口。这种伪装成礼貌的敲门,更像是猎手在确认猎物是否在笼中。
陆离没有回应。他缓慢地屈膝,从腰间工具包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罗盘——这是陆家祖传的“定方仪”,表面铭刻着二十四山向和六十四卦爻辞。在普通人手中只是风水玩具,但在注入灵力后……
他咬破舌尖,将一滴血抹在罗盘中央的太极图上。
血液渗透的瞬间,罗盘表面所有刻纹同时亮起幽蓝色的微光。指针开始疯狂旋转,最终颤巍巍地指向“艮”位——东北方。艮为山,为止,意味着生机在那个方向。
东北角是店铺的维修间,里面堆满了待拆解的旧义体和报废服务器。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通风管道口,直径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蜷缩通过。管道另一端通向渊底区的公共排气系统——那是迷宫般的黑暗通道。
但通风口有感应警报,直接拆解会触发。
陆离的大脑开始以程序员和玄学师的双重逻辑运转:
左手:继续按住罗盘维持灵力注入
右手:从工作台抓起一把多功能焊接笔
破解方案:通风口的警报系统采用最简单的闭合电路,切断任何一根线都会触发。但如果同时制造一个完全等价的并联回路,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切换……
需要符咒辅助。
他单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黄纸,用焊接笔的尖端沾着嘴角残留的血,飞快绘制出一个简化版《障目》符——这个符咒本用于遮蔽肉眼视觉,但如果作用对象是电子传感器的光敏元件……
闸门外传来金属摩擦声。他们开始切割了。
没有时间了。
陆离将画好的符纸贴在通风口盖板的边缘,同时焊接笔精准刺入盖板缝隙,两根探针分别触碰警报电路的正负极。就在这一刹那,他默诵咒诀,符纸燃起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火焰。
报警芯片的读数被短暂欺骗,维持在“正常”状态。
陆离用肩膀顶开盖板,罗盘显示的幽蓝光芒照亮了管道内部积满油污的壁面。他反身抓住盖板边缘,准备将自己拉入管道——
“破门。”
门外的电子音刚落,铁闸门的中央就出现了一个炽红的光点——那是等离子切割器的针尖,三千度的高温轻易熔穿了十毫米厚的复合钢板。光点开始移动,画出一个标准的圆形。
陆离不再犹豫,整个人滑入管道。
在他拉上盖板的最后一瞬,从缝隙里看到切割完成的圆形铁板向外倒下,发出沉重的撞击声。三双穿着黑色作战靴的脚踏了进来,靴底沾着渊底区街道永远洗不净的污水。
第七行动组·现场记录片段
(时间:新渊标准时 19:48:33)
(位置:渊底区第七巷,“三和废件修理铺”)
(行动人员:甲(组长)、乙、丙)
(事件代码:夜枭-7(追踪反制))
甲:(扫描环境)热源残留确认,目标在120秒内仍在此处。搜索隐藏空间。
乙:(检查工作台)发现羲和-7型植入体残件,序列号匹配追踪源。数据接口有第三方维修痕迹,技术分析显示……非标准手法。
丙:(站在通风口前)盖板边缘有新鲜摩擦痕迹。建议检查通风系统。
甲:批准。乙留守入口,丙与我追缉。注意,目标已被标记为“潜在术士”,可能持有违禁玄学装置。格杀权限已下发。

管道追击
管道比陆离预想的更狭窄。他只能以匍匐姿势前进,手肘和膝盖不断撞上管壁内凸起的铆钉和锈蚀边缘。罗盘在胸前散发着稳定的幽光,指针始终指向前方。
身后传来盖板被掀开的声音。
“发现通道!”一个年轻些的男声,没有使用变声器,语气里带着追猎的兴奋。
陆离加快速度。管道开始向下倾斜,他几乎是在滑行。污浊的冷凝水浸透了衣服,混合着机油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钻入鼻腔。前方出现岔路:
左管道:通往更大的主排气道
右管道:继续深入建筑内部
罗盘指针颤抖着,在两条路之间摇摆不定。
卦象模糊?干扰太强?
他闭眼凝神,强行运转《连山易》算法——左眼传来刺痛,但几幅碎片化的未来景象还是挤进了意识:
向左:三十秒后抵达主排气道,但出口处埋伏着两个热源信号。
向右:管道将在二十米后塌陷,被困死。
两个都是死路。
除非……
陆离盯着右管道。卦象显示塌陷,但塌陷的原因呢?他再次集中精神,让符阵的解析深入一层:管壁结构、应力分布、近期震动记录……
找到了。
右管道中段有一处老旧的焊接点已经疲劳开裂,只要承受额外重量就会崩断。但如果在那之前,用外力提前触发塌陷呢?
他从工具包里摸出最后一张完整的黄纸符箓——这是祖父绘制的《五雷符》仿品,威力不足原版百分之一,但炸开一段通风管应该够了。
“他在前面!加速!”身后的追兵已经进入管道,作战靴踩踏金属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陆离将雷符贴在右侧管壁的焊接点位置,咬破已经结痂的舌尖,再次喷出一口精血在符纸上。随后头也不回地爬向左管道。
五秒后,身后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不是火药爆炸的巨响,而是某种被压抑的能量释放——雷符的威力集中在极小范围,精准地撕开了那段本就脆弱的管道。金属撕裂声、混凝土碎裂声、追兵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然后是重物坠落和坍塌的轰鸣。
塌陷被提前了,而且规模更大。
陆离不敢停歇,奋力爬完最后一段倾斜管道,从一个半米见方的格栅口跌了出去。
他重重摔在混凝土平台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眼前一片昏花。几秒钟后视野恢复,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里——这里是渊底区的主排气井,直径超过二十米,井壁布满大大小小的管道出口。下方深不见底,只有污浊的气流向上翻涌,带着热浪和酸蚀气味。
他所在的平台是检修通道的一部分,一圈螺旋阶梯沿着井壁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
罗盘的指针恢复了稳定,指向下方。
但陆离没有动。他趴在平台边缘,从格栅口看向自己刚逃出的管道——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光线,坍塌显然封死了通道。暂时安全了。
他躺平身体,大口喘息。左眼的刺痛逐渐退去,但嘴里满是血腥味,四肢因过度用力而颤抖。这是两年来第一次被迫如此狼狈地使用玄学手段,也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穹顶集团”这个庞然大物的压迫感。
为什么?
只是一个匿名举报,值得动用这种级别的追捕力量?夜昙到底掌握了什么秘密?
“老钟,自检状态。”他低声说。
【机体多处软组织挫伤,失血量约150毫升,轻微脑震荡。灵力透支评级:中度。建议:静养12小时并补充高能量营养剂。】
静养?
陆离苦笑。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开始检查随身物品:
工具包:还在
罗盘:虽然表面裂了一道缝但功能完好
焊接笔:丢了
黄纸符箓:只剩三张残破的次品
最麻烦的是,店铺回不去了。那里肯定已被封锁,所有个人物品、备用符纸、祖父留下的手稿都会被收缴。他成了渊底区无数“失踪人口”中的一个,连身份芯片都不敢再使用。
必须找到夜昙。
这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现在只有她知道整件事的真相,也只有她可能拥有对抗穹顶集团的筹码。卦象中那“一线生机”或许就应在她身上。
陆离挣扎着站起,沿着螺旋阶梯向下。主排气井是渊底区的地下脉络,理论上可以通往任何区域。他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处,然后设法联系上夜昙——既然她能找到他的店铺送修植入体,应该也留下了某种联系方式。
阶梯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锈蚀的铁门,门上用喷漆涂着一个模糊的标记:一只衔着自己尾巴的蛇。
衔尾蛇。
夜昙在黑名单上的代号。
陆离停下脚步,符阵再次自主激活。在灵视视野中,铁门表面流淌着一层极淡的数据流——这是加密的电子锁,而且设置了反入侵陷阱。但就在数据流的边缘,他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频率波动。
和羲和-7型植入体中残留的意识碎片,同源。
她在这里?还是说,这里是她的一个安全屋?
陆离将手掌贴在铁门冰冷的表面,试探性地注入一丝灵力。门锁的数据流开始紊乱,几秒钟后,传来“咔哒”一声机械解锁音。
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里面是一个不足五平米的小空间,看起来像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设备检修室。墙壁上钉满了各种数据线,中央有一张简陋的工作台,上面堆着三台经过重度改装的便携终端。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熔融塑料的味道,还有一丝……血腥味。
工作台前坐着一个人。
黑色兜帽衫,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起伏。终端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裸露的后颈——那里有一个新鲜的伤口,边缘呈焦黑色,像是被等离子武器擦过。伤口下方,原本植入体接口的位置,现在是一个临时焊接的数据插槽,粗糙的接线裸露在外。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
兜帽下是一张年轻的脸,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能是长期不见阳光,也可能是因为失血。但她的眼睛——那是陆离从未见过的眼睛:虹膜是纯粹的数据银,没有瞳孔结构,只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深处流转,像是一片被囚禁的星空。
夜昙。
她的视线落在陆离身上,银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解析。
“陆离,”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羲和-7的修理师。你在七十一小时前接收了我的植入体,在三十四分钟前发送了一条匿名警告,在十七分钟前触发了穹顶集团的追踪协议。”
她每说一句,陆离的心脏就收紧一分。
“现在你找到了这里。”夜昙微微偏头,那些虹膜中的光点流动加速,“卦象让你来的,对吗?陆家最后的《连山易》传人。”
陆离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她知道的太多了。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到底卷入了什么事?”
夜昙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用缠着绷带的手指在终端上敲击了几下。房间的墙壁突然亮起,变成一整面环绕式的屏幕。无数数据流、监控画面、加密文件在屏幕上滚动,是一张不断旋转的三维结构图——
那是穹顶集团总部的核心数据库架构。
而在架构的最深处,一个被重重防火墙包裹的区域,标注着一个名字:
【蚀光孵化协议】
“我是夜昙,前穹顶集团‘深渊勘探部’三级操作员,”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也是蚀光协议的第一个活体载体。”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显示出一份医疗档案。照片上是一个更年轻的夜昙,躺在手术台上,后脑连接着数十根数据线。档案标题写着:【实验体E-01:古神意识兼容性测试】。
“七十三小时前,我窃取了协议的最终阶段数据,”她继续说着,手指轻触自己后颈的伤口,“代价是植入体被远程熔毁,以及集团不计代价的清除令。你看到的死亡倒计时,不是针对我个人的——那是协议最终启动的时限。”
她抬起头,数据银的眼睛直视陆离。
“七十二小时后,如果协议完成,‘蚀光’将在数据深渊中苏醒。届时所有接入深度网络的人类意识,都会被它吞噬。”
屏幕画面再次切换,显示出一行巨大的倒计时:
【71:12:41】
时间正在流逝。
夜昙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金属盒,推到陆离面前。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芯片——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种制式,而是手工打造的,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卦象纹路。
“这是我用羲和-7的核心数据,结合从你店铺里偷学的符阵原理,紧急制作的‘阴阳桥接芯片’。”她说,“它能短暂连接玄学灵力与数字信号,是破坏蚀光协议的唯一可能。”
“但我不会用,”她补充道,银色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属于人类的疲惫,“我的意识已经被古神碎片污染,无法承受芯片的负荷。需要另一个人,一个懂玄学也懂代码的人,在协议核心启动它。”
她停顿了一下。
“卦象应该告诉过你,‘一线生机’需要两个人。”
陆离看着盒中的芯片,又看向屏幕上冰冷的倒计时。罗盘在怀中微微发烫,指针正指着夜昙的方向。
艮为山,为止。
但山也有两面,阻隔与依靠,往往是一体。
“我需要详细的协议结构图,”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已经恢复平静,“还有你所有关于蚀光的实验数据。以及——”
他抬头,直视那双非人的眼睛。
“——告诉我,启动芯片的人,存活几率有多少?”
夜昙沉默了足足十秒。
“根据推演,低于百分之三。”她诚实得残忍,“而且即使成功,你的意识可能会永远被困在数据深渊与灵薄狱的夹缝中。”
百分之三。
陆离拿起那枚芯片。入手冰凉,但卦象纹路在接触皮肤的瞬间,隐约有灵力共鸣的震颤。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离儿,陆家学易,不是为了避祸,是为了在绝境中找到那条最不该存在,但偏偏存在的路。”
“好。”他说。
窗外——如果这地下空间有窗的话——新渊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数据洪流在城市每一个角落奔涌,无数人在虚拟天堂中沉溺,对即将到来的吞噬一无所知。
而在深渊边缘,一场以百分之三为赌注的棋局,刚刚落下第一子。
倒计时继续跳动:
【71:1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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