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合金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变电站污浊的空气与隐约的危险一同隔绝在外。陆离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感到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从废品站逃亡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却像经历了整整一天的死战。
他看向夜昙。她已走到工作台前,双手撑着桌沿,微微低着头,银色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但陆离能看到她肩膀轻微的颤抖,以及后颈临时接口处,正缓慢渗出新的血珠。
“坐下。”陆离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夜昙没有动。
陆离不再多说,从医疗包里取出消毒棉、止血凝胶和新的无菌敷料,走到她身后。这一次他没有询问,直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夜昙的身体瞬间绷紧。
那种紧绷不是肌肉的紧张,而是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防御——像受惊的野兽竖起全身的皮毛。陆离能感觉到她皮肤下传来的细微震颤,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气息”正从她体内弥漫开来。
那是蚀光碎片的气息。非人的、古老的、带着吞噬意味的存在感。
陆离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但没有退缩。他的手指稳定地拨开她后颈被血黏住的头发,露出那个粗糙的焊接接口。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焦黑坏死,周围组织红肿发炎,更深处,他能看到临时数据线裸露的金属丝,像某种寄生生物般扎入她的皮肉。
“你的手法很专业。”她说,试图分散自己对疼痛的注意力。
“老枪教过我,”陆离一边用消毒棉清理伤口,一边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处理这种高热量焊接伤,最重要的是三点:清创彻底、防止感染、避免神经粘连。你刚才的超频运行让接口温度至少升到了九十度,如果不及时处理,周围的神经末梢会永久性坏死——到时候就算换了正规接口,那片区域也会失去知觉。”
他撕开无菌敷料,仔细贴在伤口周围:“这个临时接口撑不了多久。等安全了,得让老枪给你重新做一个。”
“老枪……”夜昙重复这个名字,“可信吗?”
“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完全信任,那就是老枪。”陆离的语气肯定,“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夜昙仍然沉默,但身体逐渐放松了一些。她的眼睛盯着终端漆黑的屏幕,瞳孔深处的数据银光芒缓慢流转,像在消化他的话。
“你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陆离感觉到,这是夜昙尝试建立信任的一种方式——用交换信息来试探彼此的底线。
“一个固执的老头。”陆离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怀念,“明明有一身玄学本事,随便露两手就够在流光区过上不错的日子,却非要窝在渊底区开修理铺。他说,科技也好,玄学也罢,本质都是‘理’。理通了,万物皆通。”
“他教你玄学?”
“嗯。《连山》全本,《归藏》残卷,三百六十种基础符阵,六十四卦推演心法。”陆离撕开无菌敷料,仔细贴在伤口上,“还有最重要的:永远不要因为别人说你做不到,就真的不去做。”
包扎完毕,陆离后退一步。夜昙的后颈现在被白色敷料覆盖,边缘整齐,血已经止住。她终于转过身,银色眼睛看向陆离。
那双眼睛在安全屋昏暗的光线中像两枚冰冷的银币,没有瞳孔结构,只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深处旋转。但此刻,那些光点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显出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你的本能可能会害死你。”她说。
“也许。”陆离喝完水,将瓶子捏扁扔进回收口,“但至少现在,我们得先一起活过今晚。”
他走到工作台的主控终端前,唤醒系统。黑色命令行界面亮起,光标跳动。
“老钟,全面扫描安全屋结构,生成三维模型。”陆离说。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几下,出现回应:【扫描中……检测到未知外部设备接入请求,标识:‘衔尾蛇’。是否允许?】
陆离看向夜昙。她已经吃完营养剂,正用指尖抹去嘴角的碎屑。见他看来,她点了点头。
“允许接入,授予结构图读取权限。”
【权限已授予。扫描完成,三维模型生成中……】
屏幕上的命令行窗口分裂成数个视窗,开始快速构建整个安全屋的结构图。陆离看到熟悉的布局:上层工作区、休息区、储藏区,下层隐藏的医疗室,以及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和电缆槽。
但夜昙的操作更快。
她甚至没有触碰键盘,只是将手悬停在终端上方。银色的数据流从她指尖涌出,像有生命的触须般钻入终端接口。屏幕上的结构图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细化、补充——墙壁的厚度、混凝土的标号、每一根管道的材质和老化程度、甚至地下土壤的密度分布……
“地下二层,东南角。”夜昙突然开口,手指轻点屏幕某处,“有一个被标记为‘废弃储能单元’的空间。但根据结构应力分析和管道布局,那里应该有独立通风和排污系统,面积约二十平米。”
陆离放大那片区域。确实,在原始设计图上,那里标注着一个早已停用的旧式储能电池组。但夜昙补充的数据显示,那个区域的墙壁厚度是周围的两倍,且有一条独立的微型通风管道通往地表伪装口。
“紧急医疗室。”陆离明白了,“变电站的原始设计之一,用于应对工作人员严重工伤。入口被伪装成设备检修通道。”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内部设备清单。”夜昙说,眼中数据流加速,“如果那里有可用的手术设备,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会很重要。”
“老钟,调取该区域历史维护记录,最高权限。”陆离命令。
【记录调取中……警告:该区域访问记录在七年前被手动加密。解密需要祖父级密钥。】
陆离皱眉。七年前……那是祖父陆九渊还在世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加密一个废弃医疗室的记录?
他正思考,安全屋的门禁系统突然发出低沉的嗡鸣。
不是刺耳的警报,而是一种特定的频率振动——三长两短,停顿一秒,再重复一次。
陆离瞬间站直身体,左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青铜罗盘。但下一秒,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是老枪。”
夜昙的警惕没有丝毫减弱:“确定?”
“这是他的暗号。”陆离快步走到门边,通过隐藏的观察孔向外看去,“但他不应该这时候来,除非出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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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孔外是变电站空旷的大厅。应急照明灯在远处滋滋闪烁,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而在那片光影边缘,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老枪。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沾满油污的深灰色工装,花白的头发凌乱,左眼的机械义眼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他的右手——那支多功能义肢——握着一把老式脉冲手枪,枪口朝下,但食指紧贴扳机护圈。
站在他身后右侧的是个年轻女子。黑色短发,面容清秀,但眼神锐利如淬火的刀锋。她穿着贴身的黑色作战服,战术腰带上挂着手枪、匕首和几个不明用途的小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是银灰色的机械结构,关节处有幽蓝色的能量纹路在缓慢流动,像呼吸般明暗交替。
罗素。陆离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名字。老枪提过几次,罗影的妹妹,三年前事故后安装了顶级战术义体。
而在老枪左手边,被他用未持枪的左臂半搀扶着的,是个中年男人。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右胸位置的衣服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了一大片,边缘还在缓慢扩散。他的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液体流动的嘶嘶声。
罗影。前穹顶集团安全部副部长,陆离本该在三小时前接头的线人。
“情况不对。”陆离压低声音对夜昙说,“罗影重伤,老枪带了罗素来。开门吗?”
夜昙已经调出门口的隐藏摄像头画面。她的数据银眼睛快速扫描三人的生理特征,瞳孔中的光点排列成复杂的分析矩阵。
“老枪心率122,处于高度应激状态,但动作稳定。罗素心率84,警戒但控制良好,义体能量储备约65%。罗影……”她停顿了一下,“心率146,血压持续下降,右胸有贯穿伤,弹道角度显示可能擦伤肺叶,已形成气胸。生命体征恶化中。”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周身:“没有检测到主动追踪信号,但罗影体内有异常生物电波动,可能是……植入型信标,或者更糟的东西。”
“判断?”陆离问。
夜昙沉默了两秒。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罗影痛苦的脸,以及老枪义眼中那抹焦急的红光。
“开门。”她最终说,“但如果情况有变,我会第一时间切断他的神经连接。”
陆离点头,输入解除门禁的密码。合金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进来。”他侧身让开通道,“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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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枪第一个踏入安全屋。他的机械义眼快速扫视环境,红光在夜昙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种冰冷的、评估性的目光,像在扫描一件危险的仪器——然后转向陆离。
“陆小子,长话短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小罗两小时前在第七区边界遭遇伏击,对方六个人,全部是专业佣兵配置。我收到他的加密求救信号赶过去,只够时间把这个塞给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存储芯片,扔给陆离。芯片在空中划出弧线,被陆离稳稳接住。触手冰凉,表面有细微的凹凸纹路,像是手工蚀刻的加密标识。
“然后就成了这样。”老枪用下巴指了指半昏迷的罗影。
罗素紧随其后进入。她反手关上门,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进门后她的第一件事不是查看哥哥的伤势,而是迅速占据门侧的一个战术死角——那里既能监控入口,又能兼顾整个安全屋的视野。她双腿义体的关节发出极轻微的液压声,进入了某种待命状态。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夜昙身上。
两个女性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夜昙看到的是警惕、评估,以及一丝被压抑的敌意。那是一种野兽对陌生闯入者本能的排斥,尤其当对方身上带着同样“非人”的气息时——罗素的双腿义体,夜昙的数据银眼睛,都是科技改造留下的鲜明烙印。
罗素看到的则更多。她看到那双非人的银瞳里旋转的数据流,看到夜昙后颈粗糙的接口和新鲜的敷料,看到这个陌生女人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但她也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被改造后的疏离感,那种游走在“人”与“非人”边缘的痕迹。
她曾在镜子里,在自己腿上,见过类似的痕迹。
“医疗室在地下二层。”陆离已经接过罗影,将他半扛在肩上。罗影比他看起来要沉,肌肉结实,但此刻像一袋湿透的沙子,毫无生气地搭在他肩头。“老枪,跟我来。夜昙,你负责监控外部和那个加密芯片。罗素……”
他看向门边的年轻女子,顿了顿:“你可以帮忙准备手术器械吗?就在储藏区左侧的蓝色柜子里。”
这是试探,也是邀请。陆离需要知道罗素的态度,是合作,还是仅仅因为老枪的命令而暂时共处一室。
罗素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昏暗光线下近乎黑色,眼神锐利但并非没有温度。几秒后,她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储藏区。
老枪已经跟着陆离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他的机械义眼始终锁定着罗影胸前的伤口,红光扫描线反复掠过,像在计算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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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二层的医疗室比陆离记忆中更显老旧,但也更让人安心。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虽然陈旧,但证明这里的净化系统还在运转。无影灯亮起时,刺眼的白光将手术台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罗影胸前那片触目惊心的伤口。
边缘焦黑,直径约两厘米,标准的狙击型脉冲弹穿透伤。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和组织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紫色,且颜色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扩散——像滴入水中的墨汁。
“弹头上有毒。”老枪的声音低沉下来。他的义肢转化为精密的手术工具模式,指尖弹出细如发丝的能量刃,开始清理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不止一种。我需要做血液分析,但这里的设备不够精密。”
“用这个。”夜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已经跟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高精度医疗扫描仪——那是她从上层工作台带下来的,型号比老枪义眼内置的探头要先进至少两代。
老枪看了她一眼,没有道谢,直接接过扫描仪,将探头对准伤口。时间紧迫,礼节是奢侈品。
扫描结果在三十秒后显示在墙面的屏幕上。复杂的化学分子式、生物电波形图、纳米级影像数据流般滚动。老枪的眉头越皱越紧,机械义眼的红光闪烁频率加快,那是高速运算的标志。
“三种复合毒素。”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沉重,“第一种,改良版蓖麻毒素蛋白,抑制细胞蛋白质合成,导致组织坏死。第二种,合成神经毒素‘银环素-7’,阻断神经信号传导,造成渐进性麻痹。第三种……”
他停顿了一下,放大了屏幕上的某个影像片段。那是一片放大了数十万倍的血液画面,可以看到无数微小的、金属光泽的颗粒正在红细胞之间游动、分裂、复制。
“生物纳米机械。”老枪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会在血液中自我繁殖,并定向破坏凝血因子和血管壁。按照这个扩散速度,最多四小时,他会死于内出血和多器官衰竭。”
陆离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纳米机械?那是军方明令禁止的——”
“禁止不代表没有。”老枪打断他,已经开始准备手术器械,“更麻烦的是,这些纳米机械的指令集里有一个隐藏协议。它们被编程为:一旦检测到特定基因序列,就停止破坏行为,转为潜伏模式。”
他看向昏迷的罗影,眼神复杂:“那个特定序列,经过比对,就是小罗本人的基因。”
医疗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声,以及罗影艰难呼吸时,气体穿过破损肺叶发出的、细微的嘶嘶声。
“他们不想杀他。”夜昙突然说。她站在阴影里,银色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游动的纳米机械影像,数据流在她瞳孔中快速分析,“是想活捉。用毒素和重伤让他失去反抗能力,但不会立刻死亡。等捕获之后,纳米机械停止破坏,毒素可以被针对性清除,他就能活下来。”
“活下来作为囚犯,”陆离接话,声音干涩,“或者……作为可以被拷问、可以被转化的情报源。”
老枪没有说话。他的义肢已经转化为最精密的模式,能量刃切开坏死的组织,镊子夹出细小的弹片残渣,动作快而稳,像一台完美的人形手术机器。但陆离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冷汗,以及他紧抿的嘴唇——那是人类的部分在承受压力。
这不是简单的外科清创。毒素已经随血液循环扩散,纳米机械在血管中像瘟疫般繁殖,他们需要的不只是切除坏死组织,还有血液净化,以及找到方法抑制甚至清除那些微小的金属杀手。
“我能暂时稳定他的生命体征。”老枪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清创,修补肺叶,输血,用广谱解毒剂延缓毒素作用。但纳米机械……常规医疗手段清除不了。除非有更小的纳米机械进入血管进行‘微手术’,或者……”
他看向陆离:“你们玄学里,有没有能对付这种东西的方法?那种……镇压邪物、驱散污秽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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