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市美术馆三层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陈沐阳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整理着西装袖口。这是衣柜里唯一一套合体的正装,去年结婚纪念日时安然陪他买的。深灰色料子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纹理,当时她绕着他转了两圈,笑着说“我老公穿西装真好看”,还踮脚替他调整领带。
可现在领带有些紧,勒得他喉咙发干。
“接下来颁发的是本次‘青年设计新锐展’银奖——”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带着职业性的激昂,“获奖作品《栖》,设计师陈沐阳!”
聚光灯“啪”地打在他身上。
陈沐阳起身时晃了一下,稳住步子走上台。台阶有些高,他垂眼留意脚下,耳边传来其他获奖者与身旁人的低语轻笑。舞台上已经站了三位,两男一女,各自身侧都陪着人——妻子挽着丈夫的手臂,母亲站在儿子旁边,还有个姑娘牵着男朋友的手。
只有他身侧空荡。
奖杯递过来时很沉,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他微笑着接过,听见台下有细碎的议论声,像夏日蚊蚋般嗡嗡作响。前排有个穿旗袍的女士侧头和同伴耳语,目光扫过他时带着些许探究。
“请获奖者与家属合影留念!”摄影师在舞台下方喊道。
那三组人自然地靠拢,笑容满面。陈沐阳往右侧挪了半步,将奖杯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蜷,最终什么也没握住。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听见摄影师又补了一句:“那位先生,您家属没上来吗?”
他摇摇头,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得体的弧度。
台下传来更明显的议论声。后排有个年轻男生低声说:“怎么一个人来领奖?”旁边人含糊回应:“听说结婚了啊……”
陈沐阳觉得奖杯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合影结束下台时,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座位。接下来的颁奖环节变得模糊不清,他只盯着手中那座银色奖杯——造型是一只抽象化的鸟巢,内部镂空处嵌着小小的灯泡,象征“栖居之光”。这是他熬了上百个夜晚的作品,画废的草图能铺满整个工作室地板。
安然说好了要来的。
八点,她发微信说“马上出门”。八点半,她说“堵车”。九点,再无消息。
现在九点二十。
晚宴在颁奖后开始,长桌上摆着冷餐和香槟。陈沐阳端着酒杯站在角落,看着人群三两成群地交谈。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过来搭话,是某设计院的总监,递了名片,夸《栖》的概念好。他客气地应着,眼神却总往宴会厅入口飘。
每一次门开,他都心跳快半拍。
然后又一次次落空。
九点五十,他喝掉第三杯香槟,胃里空落落地烧。手机屏幕按亮又熄灭,没有新消息。最后他和几个评委打了招呼,提前离场。
地下停车场空旷阴冷,脚步声带着回响。
找到那辆白色思域时,陈沐阳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车内还残留着安然上周留下的香水味,甜腻的花香,和她现在常用的那款不一样——她最近换了香水,说是同事推荐的,更清新。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深蓝色丝绒礼盒。
他伸手拿过来,打开。蒂芙尼的银色项链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小巧的微笑弧度。安然念叨了半年,每次路过商场橱窗都要多看两眼,说等发了奖金就买。上个月她奖金到手,转头却说看中了另一条更贵的。
这个是他用私房钱买的。
盒盖内侧贴了张便签,他下午匆忙写下的:“恭喜我的设计师。以后每个奖,我都陪你领。——沐阳”
现在看起来有些可笑。

手机在掌心转了转,他按下通讯录里置顶的名字。铃声在密闭车厢里响得刺耳,一声,两声……到第七声,终于接通。
“老公!”安然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是嘈杂的音乐和人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结束啦?我得奖了吗?”
陈沐阳沉默了两秒。
“银奖。”他说,“你在哪?不是说好八点过来?”
“哎呀,部门临时给文轩庆生,走不开嘛!”她的声音轻快,甚至有些撒娇的意味,“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新同事,周文轩,今天他生日。大家非要凑一起热闹,我不好意思先走……”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起哄声,然后是清晰的男声,年轻,带着笑意:“安然姐,到你的歌了!快来!”
“来了来了!”安然应了一声,语速加快,“老公你先回家,我很快回!真的,唱完这首就走!”
陈沐阳握紧手机:“安然,我今天……”
“知道知道,银奖嘛!真厉害!明天我给你庆祝,好不好?”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边走边说,“先挂了啊,晚点聊!”
忙音响起。
车内突然安静得可怕。仪表盘微弱的蓝光照着那枚奖杯,银色表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陈沐阳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好几秒后才缓缓放下。
他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礼盒。
丝绒表面在黑暗里几乎看不真切,只有项链的金属光泽微微闪烁。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盒子边缘,细腻的触感。然后他停住了。
车窗外的停车场灯光惨白,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柱扫进来,又迅速流窜走。远处有电梯到达的“叮”声,隐约的人语,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
陈沐阳收回手,将礼盒盖好,放回副驾驶座。
他没有打开它。
奖杯被轻轻搁在后排座椅上,安全带扣好,像是怕它摔倒。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空旷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响,尾灯的红光在水泥墙面上一闪而过。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九点五十八分。
没有新消息。
车子爬出地下停车场,驶入街道。夜晚的城市依旧热闹,霓虹灯流淌成河。陈沐阳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红绿灯跳跃的数字上。
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想起下午出门前,安然帮他整理领带的样子。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手指灵活地打出一个温莎结,然后退后半步打量,眼睛弯起来:“好啦,完美。”
那时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眼角有刚睡醒的慵懒。
“你真不去?”他问。
“去去去,肯定去。”她推他出门,“我就是得晚一点,部门有点事。你先去,我保证八点到!”
她在门内挥手,笑容灿烂。
红绿灯变绿,后车鸣笛催促。陈沐阳踩下油门,白色思域汇入车流。仪表盘上,时间跳到十点零三分。
副驾驶座上的丝绒礼盒,在每一次转弯时都微微滑动,又因为摩擦力停在原处。
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车内暖气开得不足,他伸手调高温度,指尖碰到空调旋钮时顿了顿。这个旋钮上周坏了,是他自己拆开修好的。安然当时在沙发上看电视,综艺节目里的笑声很大,她头也不回地说:“老公你真厉害,什么都会修。”
他那时觉得,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手机又亮了一次,是微信群消息。工作室的同事在群里祝贺他获奖,刷了一排烟花表情。他打字回复“谢谢大家”,发送。
然后屏幕暗下去。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时,他望向窗外。江面漆黑,对岸高楼灯火通明,倒影在水里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桥上有情侣并肩散步,女孩靠在男孩肩头,男孩替她拢了拢围巾。
陈沐阳移开视线。
下桥,右转,进入老城区街道。路边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在路灯下显出温暖的色调。这一带他很熟,大学时常和安然在这附近逛,吃路边摊,买十块钱三双的袜子,在街角奶茶店分享一杯红豆奶茶。
她说最爱这条街的烟火气。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后座的女孩搂着男友的腰,脸贴在他背上。绿灯亮起时,电动车抢先冲出去,女孩的笑声飘散在风里。
陈沐阳缓缓踩下油门。
十点二十,车子开进碧水湾小区。保安认得他的车,抬杆放行。地下停车场B区,07号车位,他停得很正,几乎是机械性地完成倒车入库的动作。
熄火。
车内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线填满空间。
奖杯在后座沉默地闪着银光。礼盒在副驾驶座上,丝绒表面沾了一点灰尘,他伸手轻轻擦掉,动作很慢。
手机依然安静。
他解锁屏幕,点开微信。和安然的聊天记录停在下午四点,她发来一张办公室绿植的照片,说:“看,文轩送的,说能防辐射。”
他回了个“嗯”。
往上翻,上周的记录。她提到周文轩三次,一次是“文轩帮我改了报表”,一次是“文轩推荐的餐厅真好吃”,一次是“文轩车坏了,我顺路送他回家”。
他当时在赶方案,回复都很简短。
现在想来,或许她需要的不是简短回复。
陈沐阳关掉微信,打开通讯录。指尖悬在“安然”两个字上方,屏幕的光映着他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他最终没有按下去。
推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他拿起奖杯和礼盒,锁车,走向电梯间。脚步声在空旷停车场里回响,一声,一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电梯从一楼下来,门开时里面空无一人。
镜面墙壁映出他的样子——西装笔挺,头发梳理整齐,手里却突兀地拿着奖杯和蓝色礼盒。他站进去,按下12楼。
电梯上升的轻微失重感中,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那里面有种很深的疲惫,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叮”一声,12楼到了。
走廊感应灯应声而亮,暖黄的光铺在深灰色地毯上。他走到1202室门前,摸出钥匙。插进去,转动,门锁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推开门的瞬间,黑暗扑面而来。
他伸手按亮玄关灯。
暖白光线洒下来,照出整洁的客厅。沙发靠垫摆放整齐,茶几上干干净净,遥控器摆在纸巾盒旁边——都是他出门前收拾好的样子。
餐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粉色,带卡通图案,是安然买的。上面写着潦草的字迹:“老公,冰箱有饺子~爱你。”
末尾画了个笑脸。
陈沐阳站在玄关,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将奖杯放在餐桌中央,礼盒放在旁边。
奖杯底座接触玻璃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声。
他脱下西装外套,解开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终于能顺畅呼吸。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果然有一袋速冻饺子,三鲜馅的,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关上冰箱门,没有拿出来。
回到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皮质沙发冰凉,透过衬衫布料渗进来。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时间跳到十点四十。
窗外能看见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牌,某家酒店的招牌每隔十秒变换一次颜色,红,蓝,绿。更远处有高层建筑顶端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像永远不会疲倦的眼睛。
陈沐阳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颁奖现场的音乐,人群的交谈,以及电话里安然背景音中那个清晰的男声——
“安然姐,到你的歌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餐桌上的礼盒上。
深蓝色丝绒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深夜的海面。
他站起身,走过去,拿起礼盒。指尖摩挲着表面细腻的纹理,然后打开盒盖。项链安静地躺在白色衬布里,微笑的弧度永恒而完美。
便签还贴在盖子上。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将便签轻轻撕下,对折,再对折,放进西装口袋。
盒盖合上。
礼盒被放回餐桌,奖杯旁边。一银一蓝,在灯光下静静对峙。
陈沐阳转身走向卧室,推开房门。床铺平整,安然那边枕头微微凹陷,是她习惯的睡姿。梳妆台上护肤品排列整齐,那瓶新香水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标签还没撕。
他退出来,关上门。
书房在走廊另一头。他走进去,开灯,将奖杯放在书架顶层——那里已经有一座铜奖奖杯,是两年前得的。银奖放在旁边,稍高一些。
两座奖杯并肩而立,在灯光下沉默地闪光。
书桌上有未完成的设计草图,铅笔屑散落。他坐下来,随手拿起一张,是某个商场的空间改造方案,线条凌乱,标注密密麻麻。
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夜更深了。
陈沐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架某处——那里摆着大学毕业照,他和安然并肩站着,她笑靥如花,他侧头看她,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两人肩上跳跃。
照片是六年前的夏天。
那时她说过,以后他每一个重要时刻,她都要在。
手机突然震动。
陈沐阳几乎是立刻拿起来,屏幕亮着,是安然发来的消息。
“老公,我这边可能还要一会儿,文轩他们玩嗨了,我不好先走。你别等我了,先睡吧~明天给你补庆祝!”
发送时间:十一点零七分。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输入框的光标闪烁。
良久,他按熄屏幕。
书房里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和书架顶层两座奖杯沉默的银光。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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