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七分。
书房里的台灯还亮着,光晕在墙面上晕开一圈暖黄。陈沐阳坐在桌前,手里的铅笔在草图纸上移动,线条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歪斜。他停笔,盯着那些杂乱的痕迹看了会儿,将纸揉成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里面已经堆了七八个纸团。
书架上,那座新得的银奖奖杯沉默地立着,与旁边的铜奖并肩。金属表面反射着台灯的光,有些刺眼。他起身,将奖杯移到角落,那里堆着半人高的旧图纸和参考书。奖杯放进去,很快被阴影吞没大半,只露出顶端的抽象鸟巢轮廓。
这样看起来顺眼些。
走出书房时,他按熄了灯。客厅的黑暗重新涌上来,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城市夜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他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皮质表面还残留着他刚才坐过的温度。
屋子里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水管里偶尔的水流声,还有自己呼吸的节奏。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困意其实很浓,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但大脑深处有根弦还绷着,不肯松懈。
耳朵总是不自觉地捕捉门口的动静。
楼道里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隐约的脚步声,每一声都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然后脚步声远去,不是这层。如此反复。
他睁开眼睛,看向玄关的方向。
黑暗中,门缝底下没有透进走廊的灯光——意味着外面感应灯没亮,没有人经过。
一点四十二分。
他终于站起身,走到餐桌边。那张粉色便利贴还贴在那里,笑脸的弧度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些诡异。他伸手撕下来,指腹摩挲着纸面粗糙的质感。
“冰箱有饺子~爱你。”
爱字写得有些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匆忙间写完的。
他拉开冰箱门,冷白的光泄出来,照亮他半张脸。冷冻室里那袋饺子还在,结着更厚的霜,包装袋上的字都模糊了。他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触感透过塑料袋传到掌心。
然后放回去,关上门。
客厅重新陷入黑暗。
他走到浴室,按亮灯。镜前灯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洗漱台上,安然的护肤品整齐排列,那瓶新香水摆在最外侧,标签依旧没撕。旁边的电动牙刷插在充电座上,指示灯泛着绿光。
毛巾架上挂着他的深蓝色毛巾,另一侧本该挂着她粉色毛巾的位置,空着。
毛巾是干燥的,蓬松的。
主卧的门虚掩着。他推开走进去,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光能看清床铺。被子铺得平整,两个枕头并排摆放,她那边那只微微凹陷——是她早晨起床后没整理的样子。
床单上没有褶皱,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内衬口袋似乎硌着什么,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拿出来,展开。
纸张已经有些软了,边缘起了毛边,折痕深得几乎要断裂。
上面是安然的字迹,圆圆的,有点稚气:“要永远在一起哦——”
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落款日期是两年前,他们刚搬进这个房子的那个周末。他记得那天,打包的纸箱堆了满地,她累得坐在地板上,却还是翻出便签纸写了这个,塞进他西装内袋。
“这样你每次穿西装都能想起来。”她说。
字迹的墨水已经有些褪色,爱心也有点晕开。
陈沐阳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西装被他挂进玄关的衣柜,和那些常穿的外套挂在一起。
衣柜里,安然的衣服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连衣裙、衬衫、外套,按照颜色深浅排列。最外侧挂着一条新裙子,吊牌还没摘,浅杏色的雪纺料子。他记得她上周说想买这条,但嫌贵。
现在它挂在这里。
他关上柜门。
客厅的钟指向两点十五分。他回到沙发躺下,拉过旁边的薄毯盖在身上。毯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上周李秀珍过来帮忙打扫时洗的。
闭上眼睛,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声,楼上住户隐约的电视音,隔壁栋某户婴儿的啼哭,还有自己胸腔里平稳的心跳。
时间在黑暗里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模糊。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他想起身,身体却沉得动不了。
然后声音消失了。
可能是梦。
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窗外泛着鱼肚白的颜色,城市还没完全苏醒。陈沐阳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薄毯滑落了一半。他坐起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主卧的门依旧虚掩着,和他睡前一样。
他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刮胡子。电动剃须刀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收拾完,他换上家居服,走进厨房烧水。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水蒸气从壶嘴喷出来,在窗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从灰白过渡到浅蓝。
他泡了杯茶,端着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音量调到最低。早间新闻的主播在播报天气,声音平板无波。

就这样坐着,茶慢慢凉了。
六点,六点半,七点。
阳光终于爬进客厅,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方块。尘埃在光线里缓慢浮沉,像极了那些无处安放的时间。
七点二十分,楼道里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声。
陈沐阳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脚步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在门口停住。钥匙串碰撞的清脆声响,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安然站在玄关,手里拎着豆浆油条的塑料袋。她穿着一条他没见过的浅绿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外面套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妆容看得出是精心化过的,但眼线有些晕开,口红也淡了不少,像是被擦拭过。
“老公!”她眼睛一亮,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你醒啦?”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走进来,将早餐放在餐桌上。然后转身扑过来想要拥抱他。
陈沐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安然的动作僵在半空,笑容也顿了顿,但很快又扬起:“对不起嘛,昨天玩太晚了!他们非要续摊,我实在不好意思先走……”
她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种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常用的甜腻花香,而是更清冽的木质调,带着雪松和琥珀的后调。
“周文轩生日?”陈沐阳问,声音平静。
安然的眼神闪了闪,转身去整理早餐袋子:“部门都在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王姐李哥他们都在,大家都玩得很开心……”
她的语气有些不自然,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塑料袋的边缘。
“哎你脖子怎么了?”她忽然转过头,盯着他颈侧。
陈沐阳怔了怔,抬手摸向脖颈。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凸起,是昨天试戴领带时,领结处粗糙的缝线摩擦出来的红痕。不严重,只是皮肤敏感留下的印记。
“不会是……”安然走近两步,歪着头看,语气半开玩笑,但眼神里有种试探的光,“有别人蹭的吧?”
空气凝固了一瞬。
陈沐阳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藏着紧张,还有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她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
“你说什么?”他问。
“哎呀开玩笑的!”安然立刻笑起来,伸手拍他胳膊,“肯定是领子蹭的嘛,你皮肤一直容易红。”
她的目光从他脖颈移开,落在餐桌上。然后她“咦”了一声:“这礼盒……是给我的吗?”
陈沐阳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伸手拿起了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可以打开吗?”她问,但手指已经搭在了盒盖上。
他沉默。
盒子被打开。项链安静地躺在里面,银色微笑弧线在晨光里闪着细腻的光。
“哇……”安然轻呼出声,眼睛亮起来,“蒂芙尼的?真的是那款项链!”
她拿起项链,放在掌心端详,笑容变得真实了许多:“老公你真好,还记得我喜欢这个。”
她转身去照玄关的镜子,将项链贴在颈前比划:“好看吗?”
镜子里,她侧着脸,嘴角扬起。陈沐阳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颈后连衣裙的标签露在外面——是个他没见过的牌子。
“昨天怎么没来?”他问。
安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从镜子里看他,笑容淡了些:“不是说了嘛,部门聚会,走不开……”
“说好八点。”他打断她。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的错。”她转回身,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我保证下次不会了,好不好?你颁奖的时候,我其实一直想着你呢。”
她的手心温热,指尖却有些凉。
陈沐阳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说话。
“对了,奖杯呢?”安然忽然想起什么,四下张望,“让我看看银奖长什么样!”
“在书房。”他说。
“我去看看!”她松开他的手,小跑着往书房去。
陈沐阳站在原地,听着书房里传来的声音:“哇,比铜奖好看多了!这个鸟巢设计真棒……老公你太厉害了!”
她的声音充满雀跃。
他走到餐桌边,看着那袋豆浆油条。塑料袋上凝着水珠,油条已经有些软了,不再酥脆。
书房里传来安然的脚步声,她走出来,手里拿着奖杯,满脸笑容:“我要拍张照发朋友圈——”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目光落在餐桌上那个空了的礼盒上。深蓝色丝绒敞开着,里面白色的衬布空荡荡。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自然,将奖杯放下,很自然地将礼盒盖子合上,然后随手塞进自己放在沙发上的包里。
动作流畅,像是不经意。
“项链我先收起来,等下次约会戴。”她笑着说,拉上包链,“今天上班要迟到了,我得赶紧收拾一下。”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老公,早餐记得吃啊,我特意去买了你喜欢的那家豆浆。”
卧室门关上了。
陈沐阳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那个米白色的包。包口没有完全拉紧,能看见深蓝色礼盒的一角。
厨房的水壶又响了——他早上烧的水,忘了关电源。水蒸气喷涌而出,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窗外,清晨的阳光完全铺满了客厅。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这个家,依旧空荡得像没有人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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