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
裴念舒舒服服地坐在靠背椅上,甚至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静静打量着面前三个惊弓之鸟。
赵建国捂着腰不敢动,王翠花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赵小军更是疼得浑身哆嗦,却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再嚎出声。
等欣赏够了他们的狼狈相,裴念觉得这戏差不多了,转身就从柜子里翻出纸笔,拍在桌上,招呼地上的渣爹:“来,写断亲书。”
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得屋内的三人都愣住了。
赵建国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断、断亲?念念,这怎么能行!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裴念像是听了个笑话,唇角弯起嘲讽的弧度,“一家人会背着我,把我往乡下火坑里推,就为了给你们的好大儿腾位置?赵建国,你这‘一家人’的算盘,打得我在学校都听见了。”
赵建国还在那儿磨磨蹭蹭,犹犹豫豫。裴念可没那耐心陪他耗,抬脚就踹向旁边的实木椅子。只听“哐当”一声,那结实的椅子竟应声碎裂,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王翠花和赵建国同时打了个寒颤,脸都青了。
赵小军更是早就缩到门边去了,脸白得像纸。他这个姐姐,从小就是暴力狂,隔三差五上门“教育”他,简直是他童年最大的阴影。
赵建国看看地上那堆碎木头,又看看面前眼神跟刀子似的裴念,喉咙干得发紧:“我——我写。”
“不能写!”王翠花尖着嗓子喊起来,也顾不上疼了,“建国,不能写啊!写了小军以后可咋办?”
她担心的是,断了亲,裴念的工作名额就更不可能让出来了。
裴念嗤笑一声,满是嘲讽:“不写?也行啊。那我现在就去街道办,去厂委会,找领导们好好唠唠,看看你们是怎么合起伙来,逼一个烈士的女儿替你们宝贝儿子下乡的。顺便——也聊聊赵小军为什么长得跟你赵建国长得像的事。”
她作势就站起来往外走。
“我写!我现在就写!”赵建国慌得声音都变了调,赶紧喊住她。他比王翠花明白多了,这事儿要是真闹大了,他们别说算计裴念的工作,怕是连自己的饭碗都得砸了。
王翠花还想嚷嚷,被裴念一个眼神扫过去,立马也不敢吭声了。
赵建国颤颤巍巍地拿起那支钢笔,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笔尖在纸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凳子上,整个人都瘪了。
裴念走过去,拿起那张薄薄的纸,仔细看了一遍。字是抖得厉害,但意思没错。有了这东西,她才算斩断了这令人恶心的纽带。
她小心地把断亲书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好了,”裴念重新坐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亲是断了,现在我们该聊聊赔偿的问题了。”
赵建国和王翠花都傻眼了。断了亲,还要赔偿?
“看什么看?”裴念一挑眉,“亲是断了,但你们把我脑袋撞出这么大个包,还有之前处心积虑算计我的伤害,这笔账就能一笔勾销了?”
她指了指自己后脑勺那明显肿起来的包,理直气壮:“营养费,医药费,算五十。精神损失费,一百。赵小军动手推我,故意伤害,再加五十。一共二百块。另外,布票、粮票、肉票、工业券,都拿点出来,总不能让我顶着伤,还饿肚子、没衣服穿吧?”
二百块!还要那么多票证!
王翠花眼前一黑,差点直接背过气去。赵建国也急了:“念念,不,裴念,这也太多了,我们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
他是真怕了这个女儿。她从小在外公身边长大,那脾气手段,简直跟她外公一模一样,狠辣厉害,加上天生神力,他每次找上门都没好果子吃。
三个月前老丈人走了,裴念回到这个家,他本以为终于能拿捏住她了,谁承想,这丫头比她外公还狠上三分!

“多?”裴念面上笑眯眯的,眼里却没半分感情,“赵建国,我还没跟你收学费呢。入赘我们裴家,靠着我外公手把手教你的手艺才端上饭碗,现在我外公才走三个月,你就敢跟你这后娶的老婆合伙欺负我,这么一点钱,利息都不够呢!”
裴念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精准地敲在赵建国最心虚的地方:“赵建国,你这软饭,吃得好硬气啊!”
赵建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羞愤、恐惧,还有被戳穿心底最不堪算计的难堪,混在一起,让他腿肚子发软,几乎站不住。
王翠花捶着地开始哭天抢地:“没钱啊!真没钱了!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这就是想逼死你们了?”裴念语气轻描淡写,“要不,我还是去厂里说道说道?反正现在断亲书也写了,我更没什么顾忌了,正好,你也没养过我几天。”
就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彻底堵死了赵建国所有的退路。
裴念懒得看王翠花那拙劣的表演,目光只钉在赵建国身上:“给,还是不给?”
赵建国看着裴念那眼神,知道今天不出血是过不去了。他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慢吞吞地再次走向里屋,翻箱倒柜。
他拿着一个旧手帕包出来,里面是厚厚一沓钱,面额大的小的都有,还有一些皱巴巴的零票。和大半的票证,一起放到裴念面前的桌子上,那手抖得都快端不住东西了。
裴念拿过来,不紧不慢,一张一张地清点。钱,正好二百。票证的种类和数量,也还算让她满意。
“继续,”她再次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温度,“下乡证明和知青安置费,还没给我。”
赵建国已经彻底麻木了,又数出十张大团结,递了过去。
裴念头都没点,把钱票收好,看也没看那三个仿佛被抽走了魂的人,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砰。”
房门彻底关上。
回到属于自己的小空间,裴念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仔细摸了摸后脑勺的伤处。嘶,还有点隐隐作痛,不过应该没伤到里面,问题不大。
她走到衣柜前,从最深处摸出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盒,用藏在身上隐秘处的小钥匙“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零零散散的有215块7毛,一张写着五千块数额的存折,还有一小叠各类票证,这些都是外公留给她的。除此之外还有一本手札和妈妈留下的一只白玉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