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刀人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支了个简陋的摊子。一张破草席铺在地上,上面散乱摆着七八把刀——菜刀、柴刀、剪刀,甚至还有一把式样古旧的剃头刀。每把刀都锈迹斑斑,像是刚从废品站捡来的。
陈观澜走近时,赊刀人正在磨那把剃头刀。磨石的声音规律而绵长,让人莫名心静。
“来了?”赊刀人头也不抬,“匣子挖了?”
“挖了。”陈观澜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草席上,“这个,还有竹简。”
赊刀人瞥了一眼铜钱,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无涯子一脉的信物。你运气不错,这一脉还没绝。”
“运气?”陈观澜几乎要气笑了,“我的祖坟变成了定时炸弹,这叫运气?”
“如果你没挖匣子,三天后那片地会彻底绝绝。”赊刀人放下剃头刀,拿起铜钱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你们陈家会开始死人。先是旁支,再是嫡系。十年之内,族谱上的名字能黑掉一半。你觉得这运气怎么样?”
陈观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赊刀人把铜钱抛还给他,“三十五年前,山西有个王家,也是‘借运局’到期没解。我去的时候,他家祖坟周围三丈,连蚂蚁都绕着走。那家的长子,就是我现在的同行。”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成了下一个赊刀人。”赊刀人重新开始磨刀,“这一行的人,要么是祖传,要么是遭了风水大劫没死成的。我们都是代价的一部分。”
陈观澜沉默了很久。晨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镇子里开始传来早起人家的炊烟味。
“我要解这个局。”他最终说,“竹简上说需要纯阳之物,还要在第七天子时之前。今天已经是第四天,我只有三天时间。”
“纯阳之物有很多。”赊刀人说,“雷击木、桃木剑、朱砂、铜镜……但你爷爷当年埋下这个局的时候,用的镇物很特别。”
“你怎么知道我爷爷……”
“你爷爷陈松年,二十年前找过我。”赊刀人打断他,“他想让我帮他改你们家祖坟的气口,延长期限。我拒绝了。”
陈观澜怔住。他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为什么拒绝?”
“因为代价太大。”赊刀人终于磨好了刀,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延十年,需要你家一条人命填进去。你爷爷说可以,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我说不行,我要的不是他的命。”
“那你要什么?”
赊刀人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陈观澜的眼睛:“我要你。”
“我?”
“你爷爷当年说,他有个孙子,天生对地气敏感。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回祖坟,指着墓碑说‘它在哭’。七岁的时候在山里走丢,却能准确地顺着地脉走回家。”赊刀人笑了笑,“他说这孩子是陈家百年来唯一可能继承地师衣钵的人。”
陈观澜想否认,但童年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上来——那些他以为早就遗忘的、模糊的感知:泥土的“呼吸”,石头的“温度”,水流的“情绪”。他一直以为那是小孩子丰富的想象力。
“我父亲就是因为这个才死的吗?”陈观澜的声音发紧,“因为所谓的风水债?”
赊刀人摇摇头:“你父亲是意外。车祸。但意外之所以发生,确实和你们家被抽走的气运有关。如果你爷爷当年没点那个逆水穴,你父亲可能不会在那个时间走那条路。就这么简单。”
简单。这个词让陈观澜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
“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去找纯阳之物?去哪里找?”
“你爷爷当年用的镇物,是一块‘阳燧石’。”赊刀人说,“那东西现在还在你家老宅里,藏在祠堂的梁上。取下来,第七天子时埋在坟顶三尺深的地方,按照竹简上的方法布置。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你要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
“学东西。”赊刀人站起来,开始收拾摊子,“你既然承了陈家的债,就得学会怎么还。不然今天解了这个局,明天还会有下一个。你们家欠地脉的,得用别的方式补回去。”
“我为什么要信你?”陈观澜盯着他,“这一切可能都是你设计的骗局。”
“你可以不信。”赊刀人把所有刀收进一个破布袋里,动作麻利,“但三天后子时,你会亲眼看见什么叫‘地气逆冲’。到那时候,你再想做什么都晚了。”
他背起布袋,转身要走。
“等等。”陈观澜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赊刀人回头,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容又出现了:“叫我九叔。行里人都这么叫。”
“九叔。”陈观澜重复了一遍,“如果我跟你学,要学多久?”
“看天赋。短则三年,长则十年。”九叔说,“但先别想那么远。你先把眼前的死局解了再说。记住,取阳燧石要在午时,一天阳气最盛的时候。埋要在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时间错一点,效果减一半。”
“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
九叔想了想:“取石头的时候,祠堂里如果有其他人,让他们离开。阳燧石在梁上压了六十年,已经和你们家的气场连在一起。突然移动,可能会有一些……反应。”
“什么反应?”
“说不准。”九叔摊手,“可能是梁上掉灰,可能是牌位晃动,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风水这东西,有时候很玄妙,有时候又很实在。你去了就知道。”
他说完挥挥手,沿着青石板路朝镇子深处走去。陈观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突然想起什么,大声问:
“那把菜刀呢?你说会来收钱,什么时候收?”
九叔的声音从雾里飘回来:“等你解了局,自然知道该付什么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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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老宅在镇子西头,是一座三进的老式徽派建筑。白墙黑瓦,马头墙高耸,但墙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陈观澜上次回来还是三年前爷爷的葬礼,之后这宅子就一直空着,只有堂哥偶尔来打扫。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距离午时还有一个小时。
陈观澜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院子里荒草丛生,青石板缝里长满了苔藓。正厅的雕花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祠堂在最后一进的东厢房。陈观澜穿过中庭,脚步在空旷的院落里回响。他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好像这宅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根柱子,都在静静地观察他。
祠堂的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陈观澜从堂哥给的钥匙串里找到对应的那把,插进去拧了拧,锁没开。他又试了几次,锁芯纹丝不动。
“需要帮忙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陈观澜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站在中庭的桂花树下。老人很瘦,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您是?”陈观澜警惕地问。
“我是看宅子的。”老人慢慢走过来,“你堂哥请我偶尔来看看,防着有人进来偷东西。你是陈松年的孙子吧?我认得你,你小时候来过。”
陈观澜稍微放松了些:“这锁打不开。”
“不是打不开,是开锁的方法不对。”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油,滴在锁眼里,“这锁有六十年了,每个月要上一次油,不然里面的机关会卡住。”
他上完油,又从另一侧口袋摸出三根细长的钢针,伸进锁眼轻轻拨弄。陈观澜听见锁芯里传来细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复杂的机械结构在复位。
“您以前是锁匠?”陈观澜问。
“以前是很多事。”老人笑了笑,锁在这时“啪”一声开了,“现在就是个看房子的老头子。你要进去?”
“嗯,取点东西。”
“午时之前出来。”老人收起钢针,“祠堂这种地方,午时一过,阴气就开始上升。你不是这一行的人,在里面待久了不好。”
陈观澜想说自己可能很快就是“这一行”的人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推开祠堂门,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混合着陈旧木头的气息涌出来。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几扇花窗透进几缕阳光。正对门的供桌上摆着十几层牌位,从明朝到现代,陈家的列祖列宗都在这里。
陈观澜的目光落在供桌最上方的一个牌位上——那是他爷爷陈松年的。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已经燃尽了,但香灰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没有倒塌。
他想起爷爷去世前一年,最后一次来上海看他。那天晚上,爷孙俩坐在阳台上,爷爷突然说:“观澜,你知道为什么我叫你观澜吗?”
“因为观海听澜?”
“不是。”爷爷摇头,“是‘观地脉如澜’。地气流动,就像水波一样,有起有伏,有顺有逆。我们陈家的人,天生就能看见这种流动。”
当时陈观澜以为爷爷是老糊涂了,还偷偷给他挂了个神经内科的号。现在想来,也许爷爷说的是真的。
他抬头看向房梁。祠堂的梁木是整根的楠木,黑沉沉的颜色,上面雕着简单的云纹。按照九叔的说法,阳燧石就藏在正中央那根梁上。
陈观澜搬来梯子爬上去。梁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用手里的手电筒照了照,果然在正中央的位置发现了一个长方形的暗格。暗格没有锁,只是用一块活动的木板盖着。
他推开木板。里面是一个紫檀木匣,大小和祖坟挖出来的那个差不多,但保存得更好。匣子上刻着一行小字:“丙申年置 陈松年藏”。
丙申年。1956年。刚好六十年前。
陈观澜取出木匣,小心地爬下梯子。就在他的脚刚踏上地面的瞬间,整座祠堂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绝对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寂静。供桌上的烛火停止了跳动,窗外的鸟叫声消失了,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微弱。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来自四面八方——一种低沉的呢喃,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但又听不清具体内容。声音里夹杂着叹息、低笑、哭泣,还有某种像是念咒的韵律。
陈观澜感到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想起了九叔的话:“可能会有一些……反应。”
他抱着木匣,慢慢朝门口退去。就在这时,供桌上最上层的一个牌位——那是陈家明代最早的一位先祖——突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牌位都开始晃动,幅度越来越大,发出“嗒嗒嗒”的敲击声。供桌上的香炉倾倒,香灰洒了一地。烛火疯狂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那阵呢喃声变得更清晰了。陈观澜这次听懂了几个词:
“……债……”
“……还……”

“……时候到了……”
他冲到门口,用力拉门。门纹丝不动。
外面的老人喊道:“别慌!用你的血,在门上画个‘止’字!”
陈观澜来不及多想,咬破食指,在门板上迅速画了一个“止”字。指尖的血沾上木门的瞬间,一股灼热感从指尖传来,那个血字竟然微微发光。
牌位的晃动停止了。呢喃声渐渐远去,祠堂恢复了正常。
门“吱呀”一声开了。老人站在门外,脸色凝重。
“你拿了什么出来?”老人问。
陈观澜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赤红色。石头的中心有一点金色,像是嵌了一颗微小的太阳。
“阳燧石。”老人倒吸一口冷气,“你爷爷真的用了这个……”
“您知道这是什么?”
“知道一点。”老人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这是天地间最纯的阳气凝结而成的东西。传说只有在正午时分、雷电击中特定的火山岩时才有可能形成。一百年也不见得能出一块。”
陈观澜盖上匣子:“它对人体有害吗?”
“对普通人有害,阳气太盛,会烧坏人的神魂。”老人说,“但对你们陈家的人来说……可能会很舒服。你们家的气运被抽走太多,身体里阴气重,正需要这个来平衡。”
陈观澜想起自己常年手脚冰凉,夏天也要盖厚被子。他一直以为是体质问题。
“刚才那些声音是什么?”他问。
“是你家的祖宗们。”老人叹了口气,“他们知道你动了镇宅的东西,在提醒你。也或许……是在警告你。”
“警告什么?”
“警告你接下来的路不好走。”老人摆摆手,“你走吧。记住,子时之前一定要埋好。还有,那块石头埋下去之后,你们家会有三天的不稳定期。这三天里,家族里所有人的运势都会剧烈波动——有人会突然发财,有人会突然出事,有人会做奇怪的梦。过了三天才会稳定下来。”
陈观澜道了谢,抱着木匣快步离开老宅。出门时他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五十九分。
刚好在午时结束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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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陈观澜在祖坟旁搭了个简易帐篷,白天研究竹简上的内容,晚上观察坟地的变化。
竹简上记载的“逆水穴解局法”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不仅需要阳燧石,还需要配合特定的方位、步法、甚至呼吸节奏。每一步都要求精确,错一点都可能前功尽弃。
第二天晚上,堂哥打来电话,语气兴奋:“观澜,我中了彩票!二等奖,十五万!”
陈观澜想起看宅老人说的“运势波动”:“是好事,但这钱别急着花,先存着。”
“还有更奇怪的。”堂哥压低声音,“我昨晚梦见爷爷了,他说……让你小心水。”
“水?”
“原话是‘逢水则止,遇火则行’。我听得清清楚楚。”
挂掉电话,陈观澜对着帐篷外的夜色发呆。逢水则止,遇火则行……这是什么意思?
第三天下午,他收到公司发来的正式邮件。由于科瑞生物股票暴跌造成的巨额亏损,合伙人决定解散基金。邮件里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他的职位没有了,剩下的资金会按比例返还给投资人。
陈观澜看着邮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沮丧,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好像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
傍晚时分,九叔出现了。他还是背着那个破布袋,手里拎着一包卤菜和两瓶啤酒。
“最后一晚,放松一下。”九叔在帐篷外坐下,把卤菜摊开,“明天子时过后,你的生活就不一样了。”
陈观澜接过啤酒:“你说过,代价早已标好。我现在付出的这些——工作、平静的生活——就是代价吗?”
“只是一部分。”九叔啃着鸭脖子,“真正的代价是时间。接下来几年,你要跟着我到处跑,学那些被现代人遗忘的东西。你会看见很多不可思议的事,也会错过很多普通人该有的经历——谈恋爱、结婚、生孩子、买房西。”
“我可以选择不做。”
“你可以。”九叔点点头,“但那样的话,十年后你会被陈家的风水债拖垮。你可能不会死,但会活得比死还难受。运势低到极点的人是什么样子,你见过吗?”
陈观澜想起金融圈里那些破产后跳楼的人。他们不是一下子死的,而是一点点被厄运蚕食——先是事业,再是家庭,最后是健康和精神。
“我见过。”他说。
“所以你没得选。”九叔喝了一大口啤酒,“但这不完全坏坏事。风水这一行,虽然见不得光,但也自有它的妙处。你能看见世界的另一面,能理解很多别人无法理解的东西。最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远处的祖坟:“你能真正地帮助一些人。不是用钱,也不是用权,而是用你对天地规则的理解,帮他们找到平衡。”
陈观澜沉默地喝酒。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里的星星一颗颗亮起,比城市的夜空清晰得多。
“九叔,”他突然问,“你当初为什么做赊刀人?”
九叔很久没说话。啤酒瓶在他手里轻轻转动。
“我父亲是个风水师,技术很好,但心术不正。”他终于开口,“他专门帮有钱人做‘夺运局’,把别人的好风水抢过来。我二十岁那年,他给一个官员做了个局,把隔壁学校的地气全引到官员家祖坟上。结果那年学校塌了栋楼,死了七个学生。”
陈观澜屏住呼吸。
“我父亲收了钱,准备跑路。我拦住了他,把他做的局全破了。”九叔的声音很平静,“他气疯了,要杀我。我们打了一架,他掉进自己挖的坟坑里,摔断了脊椎。瘫痪了十年才死。”
“所以你做赊刀人,是在赎罪?”
“是在还债。”九叔喝完最后一口酒,“我父亲的债,我的债,还有那些被他害过的人的债。赊刀人这一行有个规矩——我们收的‘价钱’,从来不进自己的口袋。一半用来帮那些被风水害了的人,一半用来维护那些重要的地脉节点。”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早点睡。明天子时,我教你第一步。”
陈观澜躺在帐篷里,久久无法入睡。他能感觉到口袋里的阳燧石在微微发热,那种温暖很舒服,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从胸口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半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巨大的水域中央,水是黑色的,平静如镜。水面上倒映着无数张脸——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活着的,也有死去的。
爷爷的脸浮现在水面上,嘴唇翕动,说着什么。但陈观澜听不见。
然后水开始流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他被卷入旋涡中心,向下沉去。水底深处,有一点金色的光。
他伸手去抓那点光。
抓到的时候,他醒了。
帐篷外,天还没亮。手机显示:凌晨三点。
距离子时,还有二十一个小时。
陈观澜坐起来,摸了摸口袋里的阳燧石。石头比之前更热了,甚至有些烫手。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不是在地下。
是在他自己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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